第695章 大不大?
周奕所谓的,非侯堃莫属的任务,其实是盯梢张素珍。
他和沈家乐都已经在张素珍面前出现过了,所以不方便再去盯梢她。
周奕告诉侯堃,目前张素珍处于一种已经露出马脚,但她自己还不确定警察有没有发现自己露出马脚的情况下。
也就是在张素珍家里做的那份笔录。
一切的关键就都在周奕最后的那个问题上。
——那个杀害陈彦军的凶手于有良,你之前见过吗?
张素珍的回答是。
——没见过。
这就是张素珍最大的破绽。
如果她不认识于有良,她不可能回答“没见过”,而应该反问“谁是于有良”或者“不认识”。
因为大脑在处理信息的时候,是有一个机制的,大脑会对信息进行筛选,合理的信息会本能放行,不合理的信息则会立刻抓取出来,甚至优先级高于听到的这句话本身。
比如,你对一个女人说:“你个臭婊子为什么偷我钱?”
女人的第一反应必然是:“你有病啊,谁他妈偷你钱了!”
但如果你对一个男人说:“你个臭婊子为什么偷我钱?”
男人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我没偷”,而一定会是“你有病啊,老子是男人”!
所以张素珍只有认识于有良,才会在当时的状态下放松警惕,大脑自动放行了这个信息。
而不论是陈薇薇、张旭,还是医院的同事,她都没有渠道获悉于有良这个名字。
就算,张素珍的解释是她记得于有良这个名字,因为十八年前她是主治医生,她记得这个名字。
那她回答“没见过”也是错误的。
原因还是她没有渠道,可以得知于有良就是杀害陈彦军的凶手。
因为案发那天,她不在医院,她去省城了!
所以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这个回答。
她的合理回答应该是,“什么?于有良居然是杀害陈彦军的凶手?”
她当时在回答“没见过”的时候,显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周奕让她确认笔录内容时,她再次直观地看到自己的回答,才明白自己犯错了。
所以她当时整个人就像炸了毛的猫,紧张得自己的签名都歪歪扭扭了。
但周奕当时并没有做出任何异常的反应,所以张素珍就无法确定,自己这马脚到底有没有暴露。
所谓做贼心虚,就是介于暴露和不暴露之间。
这个时候的贼是最慌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真的暴露了,那就变成铤而走险、鱼死网破的心态了。
所以就需要侯堃去盯梢,看看张素珍在这样的状态下,会做什么。
从中寻找突破口。
因为这起案子发展到现在这一步,最大的问题已经不是“真正的凶手是谁”了。
而是寻找证据,怎么才能证明张素珍就是真正的凶手。
买凶杀人,或者教唆诱导杀人,是很难掌握到有效物证的。
除非蠢到签过合同、立过字据。
否则主要还是以口供为主,就像当初安远的案子那样。
但这个案子里,于有良已经死了,那就死无对证了。
没有任何证据,就算传唤了张素珍,那也是白瞎。
所以张素珍接下来会做什么,将是一个突破口。
当然,她也有可能什么都不做。
但警方这边不会守株待兔,这就是双方之间无声的博弈。
除了要盯紧张素珍,以及从邹金泉那里继续打听消息之外。
周奕还提出了两个重点方向。
第一,就是张素珍的儿子张旭。
还是有必要确认一下,张素珍是不是真的脑子坏了,仅仅为了儿子的幸福,就想着弄死未来亲家。
不过眼下还不适合直接去接触张旭本人,那样就打草惊蛇了。
所以最适合的调查对象,就是陈薇薇。
陈薇薇和张旭从大学开始就谈恋爱,少说也有个三年往上了,肯定对张旭的性格和情况很了解。
如果不是陈彦军反对的话,说不定去年年初那次上门后,就应该谈婚论嫁了。
这件事周奕亲自去联系陈薇薇。
第二,就是查张素珍在县医院期间,到底有什么黑料。
也就是陈彦军到底打听到了什么事。
因为邹金泉未必会开口,但既然邹金泉能知道什么,就说明县医院还会有别人知道。
所以还得去县医院了解情况,但不能按现在的方式去问,得找医院里有资历有职务的人打听。
这事儿,周奕让沈家乐去办。
但不是让他自己去问,而是让他找县局刑侦大队帮忙。
地方上的领导之间,一般多少都会有些交情,让他们帮忙事情会好办得多。
当然这事儿得找方见青,让他这个从清源县局出来的自己人,带着沈家乐去县局打招呼,再加上沈家乐这个丰湖分局副局长外甥的关系,清源县局那边一定会不遗余力帮忙的。
除此之外,周奕还有一件事要办。
这件事得去找曹安民,甚至顾局才行。
……
“给全医院的职工做体检?”曹安民惊讶地问。
周奕笑道:“提前,提前而已。三甲医院应该每年都会给员工做体检吧,今年让他们找个理由,提前一下呗。”
“你是想不动声色地拿到这个张素珍的血样?”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曹支队您的法眼。”周奕挠了挠头,“我就是想试试,万一这dna检测结果对上了呢。那我们就有充足的理由把人刑拘,然后从她嘴里掏出更多事情了。要不然没有证据,传唤了也是白搭。”
“曹支队,医院那边不是说要新来一个代理院长吗,辛苦您或者顾局,跟这个新院长打个招呼,就当是新院长发福利了。”
曹安民笑着摇了摇头:“行啊,你这不都安排好了嘛,那我跟顾局肯定得照办啊。”
“哟,曹支队,您说这话不是埋汰我了嘛。”
“周奕啊,你估计这案子……”曹安民欲言又止,有些心有余悸地问,“大不大?”
周奕闻言,哭笑不得,感情是怕又来个大案子啊。
他连忙回答:“不大。”
“你确定?我可听顾局说了啊,有你小子参与的案子,好像就没几起不是大案的啊。”
“嘶……这回……我感觉……应该不会再大了吧。”周奕无奈地说。
毕竟再大,还能大到哪儿去?
“行吧,那我去跟顾局打个招呼,看是他出面还是我去跑一趟。”
“谢谢曹支队。”
“省厅那边测dna的事,你自己解决啊。反正你说话比我们还管用。”
周奕赶紧诚惶诚恐地笑道:“曹支队啊,您就真的别埋汰我了。要不然,我在咱武光再多转悠转悠?反正离年底还有两个多月呢。”
曹安民吓了一跳:“别!缓缓,缓缓再说。”
从曹安民办公室出来,周奕直接拨通了梁卫的电话,dna检测插队这事儿,只能找梁卫走后门了。
“梁支队,我是周奕啊,您最近一切可好啊。”电话接通,周奕笑道。
“你小子,不会是又遇到案子了,要做dna检测吧?”
“额……梁支队您这是开天眼了?”
“我还需要开天眼吗?你这屁股一撅,那就准有事儿。”梁卫话虽如此,但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笑意。
周奕也笑道:“是,我就是孙猴子,逃不出您这个如来佛的手掌心。”
“怎么样,这次的案子,大不大?”
周奕心说,嘿,两人这是说好的啊,口径这么一致?
“一宗十一年前的案子,死者手指甲里有少量可疑的人体组织,当年不是技术条件落后么,这份证据就起不了多大作用。现在我们发现了一个高度可疑的对象,所以想试一试。”
“行,样本你什么时候寄过来?我来安排。”梁卫爽快地说。
周奕一听,赶紧道谢,说样本自己会尽快寄过来。
梁卫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告诉他要是遇到困难了就随时开口,然后说自己还有个会要开,就挂电话了。
接着,周奕翻出了之前陈薇薇留给自己的号码,然后打了过去。
等了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陈薇薇小心翼翼地声音响起:“喂,请问是周警官吗?”
“对,我是武光市公安局的周奕,陈薇薇你好。”
“周警官,您……找我,是我爸爸的案子有什么……情况吗?”
“陈薇薇,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周警官您稍等下……”陈薇薇走到一间卧室的门口,轻轻往里看了一眼。
卧室的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妇女,正靠在身后垫着的被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妇女脸色憔悴,形容枯槁。
陈薇薇小心翼翼地带上了卧室的门,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这才放开声音说道:“周警官,我可以了,您……说吧。”
“你母亲身体好些了吗?”
陈薇薇顿时眼圈一红,哽咽道:“身体指标还好,就是精神一直不太好,只能靠吃安眠药才睡得着。谢谢周警官关心。”
“没事,还是保重身体吧,这日子还得过嘛。”表达完了人文关怀,周奕话锋一转,直接切入到了这通电话的主题上。
“陈薇薇,我记得你男朋友是叫张旭吧?”
陈薇薇顿时一愣:“嗯,是……是啊。”
“我记得你说过,你爸不同意你们俩的关系,是吗?”
“嗯……是……”陈薇薇到底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学生,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试探着问道:“周警官……我能问一下,您……为什么要打听张旭的信息吗?”
“是这么……”周奕刚想用前面已经想好的借口。
突然,他察觉到了一个异常。
当初来认尸的时候,陈薇薇不论是在电话里喊对方、还是当着自己的面,都称呼的是阿旭。
还是后来找到陈彦军的第二个手机,核查里面姓张的这个人时,才知道陈薇薇的男朋友全名叫张旭。
实际上手机里那个姓张的,是崔立手下的女医药销售代表,平时专门负责维护陈彦军这个关系的。
人对另一个人的称呼,往往能代表这个人的态度。
比如大多数人对孩子,平时的时候都会喊“宝宝”“小宝”,但训斥生气的时候,则会直呼全名。
是一个道理。
“陈薇薇,你跟张旭分手了吗?”
“啊,周警官您怎么知道?您是找过他了吗?”
“没有,我只是听你提到他时的语气不太对,所以猜的。”周奕心说,居然真的猜中了。“你能跟我说下你们为什么分手吗?”
陈薇薇带着哭腔说:“我现在才明白,我爸可能是对的。”
可能是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让这个姑娘身心疲惫,需要倾诉。
所以周奕没怎么问,她就把自己和张旭的经历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奕。
她跟张旭的交往过程其实很常见,两人同校但不同专业,之前并没有任何交集。
大二下学期,张旭在学校里捡到了一个包,里面有她的学生证、饭卡和生活费。
张旭拾金不昧,根据学生证主动找到了她。
她出于感激,请张旭吃了顿饭。
两人因此结识,不久后张旭开始追求她,她也觉得张旭人挺好的,认为这可能就是缘分,于是就答应了。
不过她并没有把自己谈恋爱的事告诉父母,虽然当时已经是大学生了,但她说陈彦军从小在这方面对她管得都很严,所以没敢说。
期间两人就是正常谈恋爱,这过程中她说自己并没有感觉到张旭家条件不好,虽然张旭也没有挥霍装阔,但是两人约会、游玩和过节给她送礼物都挺阔绰的,所以她一直以为张旭家庭条件和自己家旗鼓相当。
后来大四实习,然后毕业找工作,也都没什么特别的。
她只知道张旭是单亲家庭,父亲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就过世了,但并没有说是怎么没的。
她也知道张旭母亲是妇产科医生,在武光的三甲医院工作,这让她更加觉得和张旭门当户对了。
可能唯一让她有时候心里有些别扭的,就是张旭很听他妈的话,口头禅就是“我妈说”。
那个时候还没有妈宝男这个称呼,但周奕听下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这点其实和张素珍之前提到儿子时,格外在意的表现是吻合的。
像妈宝男,伏地魔之类的标签,从来不是单方面可以形成的,必然是这个关系的两边都有问题。
而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不过陈薇薇还是挺善解人意的,她说考虑到张旭是单亲家庭,在乎母亲也是正常的。
而且他们肯定是在省城生活的,张旭母亲在老家,她也觉得应该不用担心以后会有婆媳矛盾。
可周奕记得,张素珍是口口声声说退了休就要去跟着儿子过的。
以张旭母子的关系,张旭不可能不知道母亲的想法,所以肯定是没跟陈薇薇说而已。
因为陈薇薇是省城人,每天都回家住,所以两个人并没有同居过,因此周奕认为她对张旭的了解其实是片面的。
没有共同生活经历,很多时候看到的只是对方刻意表现出来的好的一面。
后来恋情曝光,还是因为在商场里偶遇了亲戚,她爸妈才知道的。
她说陈彦军当时得知后,其实没有反对,只是简单问了些情况后,就说有空带回家看看。
没多久之后,陈彦军医院里就出事了,折腾了一阵子之后,陈彦军也被迫辞职了。
那阵子他们家气氛有些压抑,刚好快过年了,她母亲就提议说喊小张来家里吃个饭,正好父母替她把把关。
于是就有了张素珍说的,去年年初张旭上门的事情。
结果没什么好说的,战战兢兢的张旭在陈彦军面前几乎被“扒了个底朝天”。
一开始陈薇薇还觉得父亲太过咄咄逼人,但随着张旭坦白自己的真实家境,陈薇薇有些惊讶。
尤其是听到他父亲当年竟然是因为赌博欠债,被人打死时,陈薇薇惊呆了。
最后这顿饭自然是不欢而散。
事后,陈彦军明确要求她和张旭分手,不同意两人在一起,还限制了一阵子她的行动。
她说自己的性格本来就是那种比较软的类型,所以并没有激烈反抗,而且对于张旭没有提到很多信息这点,她心里确实也不是很舒服。
所以虽然两人没分手,但那一阵子确实也冷淡了很多,张旭不知道是尊严受挫,还是也感觉到了什么,那阵子也没来找她。
后来陈彦军开始为自己的工作想办法,也就没空再管她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突然接到了从医院打来的电话,问她认不认识张旭。
她才知道,张旭吃安眠药自杀了。
不过好在被合租的同事发现异常,给及时送到了医院洗胃。
张旭的自杀,唤醒了她心里压抑的感情,毕竟她和张旭是初恋。
而且她觉得是自己害得张旭想不开自杀的,所以就更加愧疚了。
于是两人便偷偷重归于好了。
本来她还担心被父亲发现,结果没多久陈彦军就告诉她自己要去武光工作了。
这就为她和张旭继续谈恋爱创造了条件。
“可是……自从那次他自杀以后,我就感觉……他有点怪怪的。”
“怎么怪?”周奕问。
“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怪怪的……”
陈薇薇摸着脖子心有余悸地说:“而且后来有一阵子,大半夜的我老是接到一个很恐怖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