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黑色的冰山
陈薇薇说,自从张旭自杀过之后,她就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以前的性格和行为,但有时候不经意间,她会偶然发现张旭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她也没法儿形容那是种什么样的颜色,而且即便她偶然发现,也是转瞬即逝。
所以她心里自我安慰,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大概今年过完年之后,三月份的一天半夜,睡梦中的她突然被手机的铃声给吵醒了。
她本能地抓起床头柜的手机,迷迷糊糊地接通。
但喂了好几声,电话那头就是没人说话。
取而代之的,是她听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有点类似于野兽喘粗气时发出来的声音。
她当时就困意全无,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声音颤抖地质问对方是谁。
可电话那头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那如同野兽般粗重的喘息声。
吓得她直接挂断了电话,而且也没有再打回去的勇气。
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可能是有人打错了,或者串线了。
但过了大概半个月,一天后半夜,她再次接到了这通诡异的电话,依旧没人说话,依旧是如同野兽般粗重地喘息声。
然后过了一会儿,电话就突然挂断了。
但这一次,她鼓足勇气回拨了回去。
只是等了很久,那头都没人接电话,直到变成忙音为止。
这次回拨,也用尽了她的勇气,她没敢再打回去,赶紧把手机电池抠掉后,跑到了母亲的房间睡。
第二天她把这件怪事告诉了母亲,当时陈彦军已经去武光工作了。
母女俩便在大白天回拨了这个电话,但也没人接。
她妈只能让她以后晚上睡觉之前,把手机关了,一了百了。
果然,自从手机关了后,世界就清净了。
她也不用再担心接到这个恐怖的电话了。
就在她快把这事儿忘了的时候,这通诡异的“午夜凶铃”又来了。
只是这次打的,是他们家的座机。
而且这次接电话的人,是她母亲。
这可把母女俩给吓坏了,当即就报了警。
但由于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派出所也只能做登记,然后帮忙查一查这个来电号码。
等了几天后,她们接到了派出所的反馈,说是已经查到这个号码的来源了,是一个公用投币电话。
派出所告诉她们,他们没有这么多警力,也不可能去帮她们守在那里蹲人。
陈薇薇询问了这个公用电话的地址,想自己去蹲守。
但她母亲不同意,觉得这么做太危险了。
于是,母女俩就只能选择一到晚上关手机、拔电话线,从物理层面切断被骚扰的可能性。
这招确实有效,后来她们再也没接到过这个诡异的电话。
“这件事你父亲知道吗?”周奕问。
“我妈……怕影响我爸工作,所以就没跟他说。”
“那张旭呢?你有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
“说过。”
“他什么反应?”
“他……也没说什么别的,就是说……家里没男人不行。要是有男人,肯定就没人敢往家里打这种电话了。”
周奕沉默了几秒钟,问道:“陈薇薇,你跟我说这事儿,是有什么想法吗?”
“我……我也不知道……”
周奕心说,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既然在这种情况下提到这件事,那就说明,她在怀疑什么。
这种事,如果不能抓现行,那确实也抓不到什么证据,除非自己承认。
但结合陈薇薇在此之前,特意提到了过张旭自从自杀以后的变化,周奕不得不联想到,她在怀疑张旭。
因为周奕也是这么怀疑的,最可疑的人就是张旭。
知道陈薇薇的手机号,也知道她家里的座机号,就说明是熟人。
大半夜用投币电话,就说明不想暴露身份。
至于恐吓的目的,往简单了说是发泄情绪,往深了说,那就肯定想达成进一步的目的。
有矛盾加有目的,这些张旭都符合。
甚至还很清楚家里没男人,所以强调男人的重要性。
周奕本来以为,这个张旭是个有些委屈的老好人,毕竟在张素珍的描述里,她儿子无辜又可怜。
但从这些细节来看,似乎他也不是什么善茬啊。
而且那个吃安眠药自杀的事,在周奕看来演的成分也有点大。
大半夜,吃安眠药这种比较安静的死法,居然能让合租同事发现,就已经值得怀疑了。
还让医院联系陈薇薇,制造紧张感,这行为相当有心机。。
但周奕更好奇的是,最近张旭做了什么,不仅导致了两人分手,还让陈薇薇翻起了旧账,开始怀疑起以前的事情了。
当时她肯定是没有怀疑到张旭头上的,毕竟那时候当着周奕的面在电话里哭着说“我爸没了”,不是装的。
“陈薇薇,你和张旭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周奕直截了当地问。
“其……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自己心里不太舒服……”陈薇薇犹犹豫豫地说,“我就是感觉,我爸死了,张旭他不仅不难过,他……甚至还有点高兴……”
“……”
这个回答,让周奕有点猝不及防。
未来老丈人死了,还是反对两人在一起的那个未来老丈人,你让张旭也难过,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可他居然表现出了让陈薇薇察觉到的高兴,这就有点太离谱了吧。
如果他不是已经知道真相了,那这人可真的有些小人得志了。
“我无意间听到他跟朋友说……明年肯定能结婚……”陈薇薇难过地说,“我就是突然觉得……他怎么这么陌生啊……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也许……也许我爸是对的。”陈薇薇哭着说,“我应该早点听他的话的……”
周奕心说,好吧,那张旭被分手得不冤。
人家爸爸刚过世,你哪怕装也应该装得难过一些,顾及女朋友的感受。
结果想的却是明年就能结婚了,这让陈薇薇知道了,会怎么想?
这也更加说明了,这个人的自私和狭隘。
虽然陈彦军未必是个好人、好医生、好丈夫,但起码这么看来,他至少是个好父亲。
“你跟张旭分手,是哪天的事?”
“就昨天,而且我觉得,我得尊重我爸的遗愿。”
果不其然,这正是周奕在分析张素珍的犯罪动机时,考虑到的情况。
人不是物品,丢了就丢了,难过两天就过去了。
至亲死了,是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态的。
所以张旭的得意忘形,只是加速这段感情的终结而已。
陈彦军一死,陈薇薇心里的芥蒂就解不开了,渐行渐远只是早晚的事。
陈薇薇的语气里,显然还是有伤感有留恋的。
但周奕在意的,却是另一方面。
“陈薇薇,那我提醒你一下,最近你和你母亲尽量注意安全。”
“啊……好的。”她先是惊讶,然后马上就明白了周奕的意思。
“没事,我最近都请了假,在家陪我妈,不会……”
“有事”两个字还没出口,突然卧室的方向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陈薇薇吓了一跳,赶紧大喊着妈,冲出厨房。
周奕听到电话里传来了一阵骚乱声,有人在哭,有陈薇薇安慰的说话声。
“陈薇薇,发生什么事了?”周奕大声地反复问道。
过了一会儿,陈薇薇才声音颤抖地说:“有……有人拿砖头砸……砸坏了我家房间窗户。”
“有人受伤吗?”
“没,就是吓到我妈了。”
陈薇薇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母亲,嘴里安慰道:“妈,别怕,有我在,没事,别怕。”
听着陈薇薇安抚好母亲的情绪后,周奕不得不怀疑,这半块莫名其妙的砖头是哪儿来的了。
毕竟陈薇薇说她们家住三楼。
似乎有些事过于巧合了。
其实想确认是不是张旭干的,并不难。
因为今天是工作日,查一查张旭的不在场证明就行了。
不过意义不大,就算查出来是他砸的窗户,那顶多也就拘留五日。
但如果张素珍真的是杀陈彦军的幕后黑手,那这么一撕破脸,以这对母子的性情,陈薇薇和她母亲今后恐怕就永无宁日了。
所以当陈薇薇问周奕,自己要不要报警的时候。
周奕让她暂时不用报警,这个情况自己已经了解了。
他让陈薇薇先收拾好生活必需品,然后带着母亲出门打个车,找一个条件好点的酒店,先住几天。
“周……周警官,张旭他……是不是跟我爸的死有什么关系啊?”
陈薇薇的问题,让周奕有些惊讶,不管是分析的也好,还是直觉也罢,说明她是个很聪明的人。
“目前一切都还在调查中,我不能随意给你传递错误的信息。我只能说,关于你父亲的死,我们警方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周奕语气柔和地说。
“所以,你先照顾好自己和母亲,然后注意安全。”
听到这温柔而有力的话,陈薇薇的鼻子一酸,哽咽着连声道谢。
挂断电话,周奕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看来这案子得加快进程了,要不然……恐怕还会有惨剧发生。
……
之后的案情推进,基本在周奕的预料之中。
邹金泉那边,果然难以突破,即便找了当地的公安机关协助,当面去找邹金泉,他也是“一问三不知”。
据说态度很好,但话里话外却都处处绵里藏针,对警方的工作不动声色地冷嘲热讽。
还开玩笑说,是不是自己不知道,还得进看守所反思?
这印证了周奕的判断:邹金泉内心深处对警察抱有强烈敌意。
周奕请那边的同事,按照规定对邹金泉进行了血液采样,并明确告知对方要验dna,毕竟他终究是沈小红一案的第一嫌疑人。
同时这么做,也是想给对方施压。
不过得到的反馈却是,邹金泉没有反抗,相当痛快地配合了采集血样。
而且还说,正好可以还自己一个清白,不然自己背了十几年的嫌疑,太他妈冤了。
邹金泉还对验dna这件事,做了个评价,叫做“你们警察终于要干点人事了”。
对于陈彦军和张素珍,邹金泉什么都没交代。
但是对于提到了沈小红,以及采样验dna,让邹金泉开口说了一些新的、关于沈小红的线索。
他告诉警方,沈小红天生输卵管堵塞,不能怀孕,当时也没技术疏通,所以她才会这么放得开,主张人就要及时行乐。
除了在男女关系方面,她在经济消费上,也挺大手大脚的,吃好的穿好的。
这个信息,其实当初清源县局在办案的时候,是有留意到的。
就是沈小红的日常开销,要明显高于她的收入。
护士虽然工作稳定,但收入却不高,只能靠熬资历和职称来提升。
所以当时负责办案的民警认为,沈小红的消费,主要依靠那些和她关系暧昧的男人,尤其其中有一个和沈小红有性关系的个体户老板,叫王金发,他号称为了追求沈小红,一掷千金。
再加上沈小红死后,家属表示她没什么存款。
所以金钱这条线,就这么过去了。
但邹金泉这次却提供了一个新的信息,沈小红的钱,据她自称,是她自己和朋友合伙做生意赚来的,不是靠跟你们这种臭男人睡觉赚的。
她的原话是“老娘又不是给钱就能操的婊子”。
这是两人有一次发生完关系之后,在床上闲聊的时候,无意间提到的。
但是当邹金泉好奇地追问沈小红是什么生意、能不能带他一起发财时。
沈小红却不肯说了,对他嗤之以鼻,说你没那个本事。
这事儿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但她确实,每隔一阵子,出手就会变得阔绰,买很多新衣服,还都是价格不菲的外贸货。
这个消息可以说是相当有价值了。
因为沈小红是八六年死的,那个时候改革开放的浪潮还没澎湃起来,做生意还是离普通人很远的三个字。
所以沈小红所谓的做生意,恐怕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否则当时不可能查不到。
而且只有钱不是好道儿来的,人才会更肆无忌惮地挥霍,这是一种正常的心态。
但凡勤勤恳恳,付出辛劳和努力赚来的钱,花的时候都会掂量掂量。
只有那种不费多大劲,还见不得光的钱,花起来才不心疼。
所以沈小红的钱到底是哪儿来的,就再度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因为在杀人动机上,最容易闹出人命的,不是钱就是情。
奸情如果不出人命,那要人命的就是不义之财了。
因为有了新的线索,所以县局刑侦大队这边,开始再度排查起沈小红生前的社会关系。
包括那个号称当初为她一掷千金的个体户王金发,面对警方的盘问和施压,王金发承认了自己当年是吹牛,他跟沈小红能发生关系,是因为给沈小红买了个金镯子。
但他长得远不如邹金泉,所以就发生了几次关系后,沈小红就不愿意了。
还暗示他再送黄金首饰才行,但他觉得成本太高,舍不得就没再送过。
当年警察找他的时候,他为了面子,所以才谎称自己为沈小红一掷千金。
之所以当时警方没有深究他的口供真实性,是因为案发当晚,他和几个狐朋狗友打牌打通宵,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这就意味着,本来被排除掉的经济纠纷动机,现在反而成了最大的疑点。
因为查了一圈,也没查到任何沈小红有过做生意或投资的蛛丝马迹。
她的社会关系里,就没有她说的那个“朋友”。
周奕则认为,也许此朋友,未必是彼朋友。
因为在结合到一些其他线索之后,周奕有了一个更大胆的看法。
然后,他们沿着周奕提出的方向,展开了更为深入的全面调查。
一座几乎被埋葬在时间之下的黑暗冰山,渐渐浮出了水面!
这座冰山里,埋葬着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多得多的他人命运!
这个真相,不仅串联起了目前已知的一切。
更让所有侦办此案的人,都惊出了一身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