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不是我杀的
至于为什么会选中于有良和葛慧,纯粹就是巧合。
就像周奕之前对沈家乐说的那样,那个年代人们普遍没有什么产检的意识,要么出问题了,要么要生了,才会去医院。
张素珍的想法是速战速决,不能给产妇和家属太多的反应时间。
于是,原本抱着期待孩子降临的喜悦和忐忑来到医院的葛慧和于有良,就莫名其妙成了这场罪恶交易里的牺牲品。
张素珍用梅毒的幌子骗了他们,在他们还在深陷巨大的打击和复杂的心情中无法自拔时,又给葛慧打了催产针,让她生产。
生产的时候,她利用自己的职权,故意支走其他人,只留了沈小红一个人。
孩子一生下来,沈小红就立刻把孩子抱走,交给早已在后门等候的曾美华。
曾美华在此之前已经付了钱,并且承诺得到孩子后就会立刻辞职,离开清源县。
于是,于有良的儿子,就变成了曾美华的儿子齐帅。
然后开启了另一段独属于他们的悲剧。
张素珍为了混淆视听,故意把男孩儿说成是女孩儿,还说孩子有梅毒,生下来就死了,身体已经溃烂不能看了。
为了做戏做全套,在动手之前,她让沈小红去抓了一只野猫,然后剥了皮,弄成血糊糊的样子。
术后给于有良匆匆看了一眼袋子里“孩子惨不忍睹的尸体”,蒙混了过去。
张素珍说自己第一次干这种事,还战战兢兢了大半个月,每天吃不好睡不好,见谁都像是要来抓自己的警察。
但结果却什么事都没发生。
曾美华遵守约定辞职走人了,也没人知道她莫名其妙多出了一个儿子。
于有良和葛慧也没来找她要个说法。
而且张德友的赌债也还清了,他也信誓旦旦地发毒誓说以后再也不赌了,要好好过日子。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当然他人的痛苦早已被她抛之脑后了。
只是赌狗的嘴,骗人的鬼。
消停了大半年之后,张德友又赌上了,这次债主子直接打上了门,不仅把家砸了,还扬言不还钱就把张德友的一只手给剁了。
张素珍气得不行,要求张德友回家找父母擦屁股去,可张德友死活不肯。
因为自从张老太爷死后,失去了主心骨的张家为了争家产,兄弟阋墙、闹得不可开交,他不想回去丢人。
然后张德友又把死去的爷爷给搬了出来,说要不是当年自己爷爷怎样怎样,你能不能活到今天都不一定,说不定早就饿死了。
这话直接戳中了张素珍的软肋。
而且张德友还表示,如果她不帮自己,那他就去告发她,到时候她去坐牢,他被人剁手,让他们的儿子一个人自生自灭。
他就这么上下其手,彻底拿捏住了她的命脉。
如果说欠张老太爷的恩情是她的心理枷锁,那儿子张旭就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了。
所以她不得不继续想办法搞钱,替张德友收拾烂摊子。
但客观情况就是,她找不到第二个曾美华。
孩子不是西瓜,可以捧着到处问要不要、买不买。
捞钱的前提是,先得有命花,得保证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但她又能上哪儿去找下家呢。
而帮她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正是沈小红。
和她不同,沈小红在社会上有很多朋友。
而自从赚了曾美华那笔钱以后,她就一直心心念念想着再赚快钱。
她不是没有找张素珍暗示过,但张素珍怕出事所以一直躲着她。
所以当张素珍主动找她闲聊的时候,沈小红就窥破了她的意图,并且过了两天,就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沈小红说她外婆那边有个邻居,是专门“给光棍介绍老婆”的,她跟人聊了下,对方说也能替“没人要的孩子”找可以“收养”的家庭。
这个人,就是后来喝农药自杀的赵宝田。
张素珍在了解了沈小红所谓的“给光棍介绍老婆”后,便默认了沈小红的安排。
但是当沈小红想介绍张素珍认识一下赵宝田的时候,张素珍却拒绝了。
她向周奕坦诚,自己不想暴露,更不想和人贩子牵扯得那么深。
主要是怕会把还年幼的儿子给牵扯进去。
所以她找了个理由,让沈小红以后负责交货、对接、收钱。
她只负责把孩子给搞到手,两人各司其职,互不干预。
她这么做,本意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但结果却偏偏因为这一点,反而断送了她的后路。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从此以后,她们的“买卖”就正式开张了。
在那个人口快速增长的年代,妇产科的工作是很忙碌的。
就像前面张素珍自称的那样,她的从业生涯里,接生过的孩子没两万,也有个一万八。
所以千分之一的概率,她自认为是个安全可控的比例,不至于会“暴露”。
至于选哪个冤大头动手,她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主要看产妇和家属的状态,那种对自己客客气气,一看就脾气好、好说话的,家里条件看着也一般的,就是她下手的目标。
而且她也不会抓着一只羊,往死里薅。
一旦她说了产妇患有梅毒后,家属情绪异常激动,劝不住的,她就会马上假装是搞错了,然后为了他人的隐私请他们不要声张。
所以在她的精心算计之下,六七年里她一共贩卖了十几个新生儿。
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套路,孩子生下来就让沈小红抱走,然后交给赵宝田。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虽说不是每次都一帆风顺,也有事后琢磨着不对劲来吵来闹的人。
但都有惊无险地被她瞒天过海,糊弄了过去,没有闹大。
所以她干这种事就越来越驾轻就熟,习以为常了。
只是家里有一只欲壑难填的饕餮,就是她的丈夫张德全。
因为赌博,所以张德全的工作也丢了。
因为张素珍能“赚钱”,所以他越发地肆无忌惮,骨子里的劣根性彻底释放。
张素珍卖孩子赚的钱,几乎都填进了他这个无底洞里。
期间,为了还债,张德全还把房子抵押给了债主。
这房子还是当初老张家为他们结婚准备的。
没了房子,也就没了家。
但张德全却把责任怪到了张素珍头上。
因为都怪她不努力挣钱,家里没钱了自己才走投无路抵押房子的。
之所以会这样,居然是因为于有良。
那阵子的于有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三天两头跑来医院找张素珍问当年的事,话里话外都是想知道当初自己的孩子是不是真的死了。
这让张素珍感到了恐惧。
于有良虽然没有大吵大闹,但有时候来了一待就是一整天。
这么大个大活人杵在那儿,其他人又不瞎。
而且于有良这人又轴得很,怎么劝都不肯走。
她害怕事情闹大,害怕因此东窗事发。
毕竟那时候,她身上的亏心事可不止这一件了。
结果,于有良的反常举动果然引起了院领导的注意。
当时的老院长专门找她谈过话,询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已经有一些不好的谣言,在医院的领导干部间传播开了。
这大概也就是邹金泉听说的那些“缺德事”的来源。
她只能伪装成一个受了无妄之灾的委屈医生,向老院长解释于有良的老婆是怎么查出梅毒的,孩子又是怎么夭折的,明明当初字是他们自己签的,现在隔了好几年了又来闹,不知道是为了讹钱,还是精神有问题。
她在老院长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用自己这么多年没出过医疗事故的工作履历来担保。
最后连蒙带骗的,把老院长给糊弄了过去。
老院长还劝她要摆正心态,被病患和家属不理解是医务工作者不得不承担的压力。
后来是医院出面,找了于有良的学校,才把人劝回去的。
所以那段时间,因为于有良的事,导致她们不敢“出货”,生意一度停滞。
这就是卖房的原因,也是后来张德全被债主追赶,然后摔死的原因。
按理来说,张德全的死,不仅清空了债务,更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她命运里的黑洞。
但彼时的张素珍,已经无法停手了。
她的理由是,张德全把家里的钱都败光了,但她还要养儿子,她不能让儿子跟她过苦日子,不能让儿子承担他们的错误。
所以尽管那个时候严打开始了,但她还是依旧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挣钱。
她说自己当时的想法是,尽量小心点应该就不会有事,而且她也害怕万一后面管得更严了,那就没机会挣钱了。
所以她怕现在不捞,以后就更没机会捞了。
于是,她又干了三年丧尽天良的事。
直到八六年的年底,有一天沈小红突然惊慌失措地告诉她,赵宝田死了。
这个消息,让张素珍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她仿佛已经看见警察冲进来把她抓走了。
但沈小红却反复强调应该没什么问题,让她别担心,因为听邻居们说赵宝田是在被抓之前就喝了农药,当时人就不行了,所以应该来不及交代什么。
但即便如此,两人还是惴惴不安了很久,每天都担惊受怕,怕警察来抓她们。
这份恐惧,比第一次作案的时候,还要强烈。
因为她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卖一个,和卖十几个,完全是两码事!
她说就那一个月,她瘦了整整十二斤,瘦得人都快脱相了。
同事和领导都以为她得了什么绝症了,劝她赶紧去做检查。
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
但在周奕看来,她只是身体没有得绝症,她的灵魂早就已经无可救药了。
即便一个月过去了,并没有任何警察来抓她们的迹象,但张素珍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始终放不下心来。
反观沈小红,很快就跟个没事人一样了,该吃吃该喝喝。
张素珍偷偷问她为什么就一点也不担心。
沈小红的回答是,因为想穿了,自己就孤家寡人一个,要是真枪毙了那也是命。
而且她也打听过,赵宝田连抢救都没来得及就嗝屁了,所以压根就没机会开口,要不然都过去这么久了,警察要是知道,早就来抓她们了。
所以她让张素珍放宽心,该干嘛干嘛。
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等过个一两年,风声过去了,到时候她再找个合适的下家,然后继续做生意挣大钱。
沈小红的“乐观”并没有感染到张素珍,更没有让她放下心来。
因为沈小红的一句无心之言,戳中了她最大的软肋。
沈小红是孤家寡人,可她张素珍不是啊,她有儿子,儿子是她的全部,是她活着的意义。
那时候的张旭,正在念初一,成绩非常好,班主任说这孩子将来肯定前途无量。
所以为了儿子,她不能被警察抓住,更不能死!
她相信沈小红说的,警察肯定不知道她们,否则早就来抓她们了。
因为她丈夫张德全死的时候,她是见识过刑警的行事风格的,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系的人,都会被带走问话。
所以这么久过去了,她相信自己暂时是安全的。
之所以是暂时,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身边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风险。
那就是沈小红。
沈小红是唯一一个,明确知道自己身份的人。
而且沈小红的心太野了,她完全没把这次的危机当一回事,甚至还在想着等风平浪静了之后继续做生意。
张素珍觉得,这么下去,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沈小红给害死。
哪怕不是卖孩子的事东窗事发了,万一沈小红牵扯进别的乱七八糟的事里,然后被警察给识破,再牵扯出自己来呢?
沈小红就是一颗随时可能要她命的定时炸弹。
所以,她决定,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麻烦。
但杀人跟卖孩子不一样,卖孩子这件事习惯之后,她内心的负罪感其实就很小了。
因为她给自己的心理暗示就是,孩子又没死,只是换一个家庭生活而已。
尤其是有一次,她带着儿子去市里参加比赛,然后无意间碰到过两个人。
曾美华和她的儿子齐帅。
当时的齐帅还很年幼,穿得干干净净的,和路上那些孩子没什么区别,曾美华紧紧地牵着他的手。
当时两人见面,先是意外,然后点了点头,接着彼此心照不宣地就各自离开了。
过程很短,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但这却给了张素珍极大的心理安慰。
看!被拐卖的孩子不照样能过得很好吗?
……
听到这里的时候,周奕沉默了。
而当张素珍发现周奕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时,顿时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张素珍,你知不知道曾美华死了?”
闻言,张素珍先是难以掩饰地震惊,然后下意识地连连摆手:“不……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看来是吓出应激反应了。
“没说是你杀的。”周奕顿了顿,又说,“是她儿子杀的。”
“什……什么?”这个回答让张素珍彻底傻眼了,“为……为什么啊?”
周奕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所以你是怎么有脸觉得,孩子只要不死,在哪儿过得都一样?”
张素珍低着头不敢说话。
虽说齐帅的事可能是个特例,但婴幼儿在被拐卖的过程中,死亡率其实很高。
而且张素珍这种扭曲的自我安慰,只会让听到的人更加怒火中烧。
“继续,说说沈小红的死。”
“是是,我说。”
“我说……”
……
八六年十一月的那天晚上,沈小红去医院宿舍,找邹金泉苟合。
离开的时候,刚好碰到了从厕所出来的张素珍。
因为医院的宿舍楼是老楼,是最早的病房改造的,所以卫生间是公用的。
在此之前,张素珍虽然已经有了想除掉沈小红的打算,但却并没有想好究竟该怎么做。
毕竟她没有杀人的经验。
而且从张德全的死中,她得到了启发,最好是那种看起来像意外的死法,比如坠楼。
但她苦于没有好的机会。
那天晚上,披着衣服从厕所出来的她,刚好碰到了刚偷完情的沈小红。
沈小红随口说的一句话,给她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她冲张素珍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小声说:别说你见过我啊,没人知道我来这儿了。
张素珍说自己本来脑子还是迷糊的,可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整个人激灵一下,她仿佛像是一头狼,嗅到了血腥味。
于是,在那个透着寒意的后半夜,在那条昏暗的走廊里。
她对着沈小红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谎。
她说:今天有个警察来找过我。
就是这句话,让她把沈小红骗到了住院大楼的楼顶上,说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聊一聊”。
等上了楼顶,她又支支吾吾的不说话,然后又故意装作不经意地走到楼顶边缘往下看。
假装看到了什么可疑的人。
诱骗沈小红走过来后,趁其不备突然从身后把她推了下去。
沈小红在坠落的瞬间,本能地往回伸手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