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诱导杀人
就是这么一抓,在张素珍左手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抓痕。
但当时张素珍精神高度紧张,并没有察觉到左手的伤。
等她后来发现自己手上有道抓痕的时候,她已经记不清是不是沈小红抓的了。
而且那个时候压根就没有什么dna这个说法,她发现伤口不深,只是破皮,就判断应该不会有什么风险。
沈小红坠楼后,她立刻抹除了地上靠近天台边缘的脚印,然后倒退着走回楼梯口,再小心翼翼地下楼回宿舍睡觉。
但她其实一夜未睡,一直在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有人会突然来敲门。
等到天亮,她才起床去食堂给儿子买早饭,顺便再听一下八卦,假装震惊一下。
不过最终,警察也没查到她头上,甚至科室里有人被警察喊去问话,这其中也没有她。
因为一直以来,两人表面上都刻意保持着距离。
因为她们不是朋友,她们是生意伙伴。
加上后面据说有几个男医生被警方带走了,所以整个传闻的风向也就全部围绕着沈小红的男女关系传开了。
再后来,她听说邹金泉被抓了,她立刻就明白了那天晚上,沈小红去宿舍是找谁的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她内心甚至还非常庆幸,觉得邹金泉当了自己的替死鬼,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过年前,邹金泉又被放出来了,这让她不由得又紧张了起来。
不过好在,最后也没再发生什么,除了满医院疯传的关于沈小红介入他人婚姻自杀的谣言。
整个医院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个谣言有多离谱。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卖过一个孩子了。
她依然当着她那个受人尊敬的张主任,接受着产妇和她们家属的感谢。
两年后,她儿子张旭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
她也从县医院辞了职。
至于辞职的原因,表面上说是为了照顾儿子,也为了能多赚点钱,所以去大医院。
可真正的原因,是她对县医院这个地方感到心虚和害怕。
她想远离这个她工作了十几年的地方,或者更确切地来说,是她屡屡犯下恶行的地方!
“警察同志,我……我发誓!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卖过孩子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周奕冷笑,然后从自己面前的资料里抽出了一份,放到了张素珍面前。
张素珍低头一看,顿时表情僵硬。
因为周奕放在她面前的,正是她到了二中心医院后的第二年,“误诊”的记录。
“你这是贼心不死啊?说说,又找到了哪个下家了,让你这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张素珍赶紧否认,说自己就是一时糊涂,她没有什么下家,更没有再卖过孩子。
这个回答周奕倒没觉得有问题,因为三甲医院的管理相对严格许多,如果真有问题,他们是可以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的。
接着,周奕要求她把自己卖过的所有孩子的产妇信息都说一遍。
目的自然是想套出剩下那些资料已经丢失的孩子的信息。
张素珍说了几个后,就哭着说自己真的不记得了。
然后指着桌上的资料,说你们不是都查出来了吗?我可以辨认,如果是,那我一定认。
周奕暂时不想在这一点上和她周旋,毕竟贩卖婴儿和杀沈小红的事,她都已经认了。
那后面细节问题可以慢慢磨,慢慢审。
审到她吐不出东西为止。
所以周奕话锋一转,问道:“陈彦军呢?是不是你指使于有良杀的?”
张素珍的表情有些犹豫。
周奕劝道:“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事到如今了你就没必要再吞吞吐吐了。把该说的都说了,一会儿给你儿子打电话的时候,我暂时不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可以吧?”
通知家属,是早晚的事情,但暂时不说,算是给她留了最后的体面。
张素珍老泪纵横地点了点头,眼泪随着点头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没错,陈彦军是我诱骗于有良杀的。”
这话一出口,周奕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终于得到验证了。
自己的多疑,是对的!
身后的曹安民却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如果按照分局提交的汇报结案,那这案子就真的遗漏了真相。
“所以你杀陈彦军的动机是什么?”周奕问,“是因为他反对女儿陈薇薇和你儿子张旭在一起吗?”
“不……不全是……”
“还有什么动机?”
“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他……好像知道我以前贩卖过孩子的事了。”
周奕点了点头,终于全都对上了。
根据张素珍的交代,当初那位黄护士长撞见的陈彦军和张素珍拉扯的那一幕,就是导火索被点燃的那一刻。
张素珍的目的是想再和陈彦军聊聊,给儿子再争取争取机会。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陈彦军不仅仅简单地拒绝了她,更没有羞辱她。
而是直接几句话就判了她和张旭的“死刑”。
他当时对张素珍说:“我打听过了,好像八十年代,你们这儿有个县医院,说是经常有婴儿流出,卖给人贩子。这事儿你听说过吗?”
“唉,我听说,张大夫你以前好像就是在哪个县医院工作的吧?”
说完这两句话,陈彦军是压根不搭理张素珍,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然后就坐上出租车扬长而去了。
只留下一个人愣在原地的张素珍。
她说自己当时血都凉了。
虽然陈彦军没有明说,可这意思就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如果陈彦军的话是把刀,那刀尖已经抵住她的心脏了。
她想不通,为什么都过去十几年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那些事了。
陈彦军这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怎么会知道的?
那她当年为了自保,杀了沈小红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她直接呆愣在原地许久许久,心乱如麻。
因为她想到了各种可能性。
如果陈彦军向警察举报自己该怎么办?
就算他不报警,但他为了阻止女儿和自己儿子在一起,告诉了陈薇薇怎么办?
陈薇薇到时候再告诉张旭怎么办?
儿媳妇没了是小事,大不了再找,反正自己儿子那么优秀。
可如果儿子知道了自己的母亲是个人贩子,他会怎么看?
这样的事情,她绝对不允许出现。
当时,一个想法就在她的脑子里出现了。
她要除掉陈彦军这个隐患。
这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替儿子的幸福扫清障碍。
只要陈彦军死了,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但想要不动声色地杀陈彦军,简直如天方夜谭,远不是像当初杀沈小红那样容易。
她跟陈彦军别说什么日常上的交集了,陈彦军现在对她已经可以说是充满戒备了。
所以不可能像沈小红那样,轻而易举地就被自己骗走。
而且除了医院的坐诊信息这种公开信息之外,她连陈彦军的影子都摸不到。
她一把年纪了,也没有能力去干什么跟踪盯梢的事。
所以她琢磨了很久,把所有杀人的办法几乎都想了一遍,可还是想不到什么行之有效的方法。
她自觉唯一有可能实现的,就只有买凶杀人了。
钱她有,但是找谁成了最大的难题。
她尝试过,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想找那种传说中的黑社会。
结果,人没找到,反倒还被骗走了一笔钱。
而且被骗之后她也不敢去报警,不然怎么告诉警察?
警察同志,我想买凶杀人,结果被骗子给骗了。
所以请你为我主持公道?
当然,这种蠢贼也不是没有,毕竟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嘛。
只不过大多是在那种色情交易里出现,最后双双喜提牢饭套餐。
直到,一个多月前,她在二中心医院里,意外碰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于有良。
她遇到于有良的那天,正是于有良拿到活检报告,确诊肝癌晚期的那天。
她说于有良整个人当时都是懵的,往前走的时候,失魂落魄的,连手里的单据掉了都浑然不知。
她顺手捡起来一看,看到了他的确诊报告。
就在那一刹那,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于是,她跑过去叫住了于有良。
可于有良还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之中,根本没认出她。
直到,她说了一句话,才把对方的神智给唤醒。
她问他:“你想不想见你儿子。”
这几个字,就像一句魔咒,直接给行将就木的于有良注入了一剂强心剂。
他一把抓住张素珍,质问她刚刚说了什么。
张素珍借口医院人多眼杂,让于有良跟她回家说。
在回家的途中,她快速地想好了一套说辞。
一套诱骗于有良,借刀杀人的说辞。
……
一进她租住了多年的那套小房子,门一关,还没等于有良反应过来。
张素珍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邦邦邦地不停给于有良磕头。
上一次,她这么给活人磕头,还是十岁那年,为了救自己父亲,给恩人张老太爷磕头。
那一磕,虽然救了父亲的命,但也铸就了她后来的命运。
这一次,她给于有良磕头,目的是骗这个癌症晚期的人,替她去杀陈彦军。
她这突如其来的磕头,把于有良给吓了一跳。
于有良终究是心善,还去扶她:“张大夫,有什么事要不你先起来再说吧。”
可张素珍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痛哭流涕地说:“于大哥,我对不起你啊,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得你们父子分离,我对不起你啊。”
说着,又是一阵猛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没想到于有良听到父子分离这几个字,眼一黑,腿一软,直接晕死了过去。
张素珍没想到于有良的身体已经这么脆弱了,于是赶紧收起那虚伪的嘴脸,去检查他的状况。
发现没有生命危险后,她费劲巴拉地把于有良拖到了卧室的床上。
等于有良再醒过来的时候,额头上多了一块湿毛巾,张素珍就坐在旁边。
于有良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明显力不从心。
张素珍赶紧扶着他,给他身后垫了枕头,于有良才勉强坐着。
然后气若游丝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那时候……不是说我老婆生的是……是个女儿吗?而且……而且生下来就死了啊……”
“于大哥,我有罪,我对不起你们夫妻俩,我罪该万死,我……”说着,张素珍开始一遍一遍地扇自己耳光。
可于有良想知道的,是真相,他焦急地催促张素珍快说。
张素珍这才哭着,把“当年的真相”说了出来。
“你老婆生的不是女儿,而是儿子,是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
“你老婆也没得什么梅毒,是我说谎骗了你们,是我对不起你们。”
“你儿子一生下来,就被人给掉包了,给换成了一个死婴。”
“对,都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可……可是我也没办法啊,我要不这么做,我儿子就得死,我也是当父母的,为了孩子让我干什么都行,哪怕是下地狱也行。”
躺在床上的于有良气得浑身发抖,他死死地闭着眼睛问道:“你儿子,怎么了?”
张素珍抹着眼泪说:“他那时候得了尿毒症,两个肾都坏了。我好不容易托关系找到了匹配的肾源,可对方在得知我的工作后,说他不要钱,他想要一个孩子作为交换。因为肾是他老婆的,他老婆快死了,所以他想要我给他弄一个孩子。我就……我就……”
于有良睁开眼睛,怒视着她问:“那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你不选别人!”
“不不不,于大哥,不是我选的你们。是那个人选的你们,他说……说你是老师,基因好,你生的孩子一定很聪明。他不想要那些农民的孩子,他就看上你们了。”张素珍小心翼翼地说,“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们当年住院的时候,门口有个男人,一直盯着你们看,不知道你有注意到吗?”
这话其实就是纯扯淡,二十年前一个不存在的细节,谁能记住。
但张素珍这么说的目的,就是为了甩锅,为了营造一种别人才是幕后主使的氛围,来迷惑于有良。
于有良当然不可能记得,那种状态下的于有良,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处于一种近乎崩溃的地步。
听到张素珍的解释,他缓了很久才再度开口问道:“他是谁?还有,我儿子现在在哪儿?”
张素珍回答:“我……我只知道他姓陈,也是个医生。于大哥,我可以帮你去查,我可以帮你找回你儿子。你相信我,我这十八年来一直都活在愧疚之中,我想赎罪,我想让你和你儿子团聚,毕……毕竟……你也时日无多了。”
……
周奕黑着脸,听完了张素珍忽悠于有良的过程。
张素珍编的谎言,其实不算高明,在周奕看来,可以说是漏洞百出。
就比如她谎称自己儿子得了尿毒症,要换肾。
虽然九七年这会儿,肾脏移植手术相比其他器官移植手术,已经是相当成熟的常规大手术了。
但七九年的时候,这种程度的手术还是非常有难度的,可能整个武光都做不了这种手术。
得去省城最好的大医院,找凤毛麟角的最权威的几个专家才行。
即便这个问题能解决,这件事真正无法成立的地方在于肾源。
别说七八十年代了,即便现在周奕身处的一九九七年,得了尿毒症想换肾,找到肾源的几率都是极低的。
因为肾的来源,只有三种。
第一,死刑犯供肾。
但这条是八四年之后才立法执行的,而且条件极其苛刻,只有明确在无人收殓、家属拒绝收殓、死刑犯自愿或家属同意这四种情况下,才可利用其器官用于移植。
第二,亲属活体捐献。
这是最常见、也最可靠的渠道。仅限于患者的父母、亲兄弟姐妹和子女,这样的直系血缘关系。
这种配型的成功率也是最高的。
但这种捐献的最大问题还是情感和伦理。
因为捐献者不是快死了才捐的,拿走一个肾之后,捐献者还要活下去。
无论情感上,还是心理上,真正能迈得过这道坎的人又有几个。
周奕听说过的,也只有父母为了救孩子,捐出自己的一个肾了。
其他情况,凤毛麟角。
所以在张素珍编的这个谎言里,其实正常的逻辑应该是她把自己的一个肾捐给儿子,才是最合理的。
但她选择的借口,是公民志愿捐献,也就是第三种可能。
这种严格意义上来讲,其实比第一种死刑捐献的概率都要低。
就算后来大数据时代,全国建立了统一的等待名单,但能够等到肾源的人,比例也是极低的。
绝大多数病人,都只能在等待肾源的过程中,含恨而终。
所以张素珍说的这种,自己托关系就能找到肾源的可能,比几乎为零还要几乎为零。
这种谎话用古玩行业的术语,就叫做一眼假。
但谎言是否有用,并不取决于谎言本身,而是取决于那个听到谎言的人怎么想。
这就是为什么传销组织里从来不缺智障的原因。
张素珍的话,在周奕这个旁观者加执法者听来,漏洞百出。
但他无法替那个孤苦伶仃,而且快死了的于有良做判断。
因为他不是于有良。
没有人能替另一个人做决定,哪怕是个错误的决定。
“你既然想利用于有良杀陈彦军,那为什么当时不告诉他陈彦军的身份?你在打什么主意?”周奕问。
“我怕……我刚跟于有良有接触,他就杀了陈彦军的话,到时候你们警察查起来,查到我身上不好解释……”
“而且……光这样,还……还不足以让于有良起杀心……”
这话倒真不假,如果仅仅这样于有良就下定决心杀人,那他第一个要杀的,应该是张素珍才对。
“你还做了什么?”
“得……得让他见一见他的儿子。”
“什么?”周奕大吃一惊,“于有良见过齐帅?”
因为按时间推算,张素珍遇到于有良的时候,齐帅已经杀了曾美华,做成干尸了。
如果张素珍安排于有良这个亲生父亲见过齐帅的话,之前审讯的时候齐帅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啊。
张素珍欲言又止地回答:“没……没有,我带他去见的,是他儿子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