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尘埃落定
张素珍的回答,把周奕他们三个都惊呆了。
但周奕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他立刻质问道:“你骗于有良,说他儿子已经死了?”
张素珍不由得一惊,然后点了点头:“是,我骗了他,我骗他说他儿子已经死了,被那个姓陈的医生给害死的。”
张素珍表示,她很清楚要把仇恨彻底转移到陈彦军身上,只是这么说是远远不够的,她要给这件事再添一把火才行。
她当时承诺要“赎罪”,要替于有良找到儿子,让他们父子相认。
就是为了给于有良一个虚假的希望。
她当然不可能真的替于有良找到齐帅,别说她不知道曾美华住哪里,就算知道,她也不可能带于有良去找。
那样对自己百害无一利。
她早就想好了,要编造一个于有良的儿子被陈彦军害死的说辞。
只有这样,她才能怂恿于有良去报仇。
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就这么做,一是为了塑造她努力赎罪、帮于有良找儿子的态度和决心。
二是为了提高计划的成功率,她得假戏真做,找一座信息对得上的坟墓。
不仅如此,她还得找一个证人。
证明于有良的儿子,是被陈彦军给害死的。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她要先把于有良的期待给拉高,让他以为自己真的有机会见到亲生儿子。
然后再告诉他那个最残酷的“事实”,逼他走上绝路。
因为她知道,于有良时日无多了,他没有时间一直等下去。
时间越久,于有良就会越焦躁。
为了骗于有良上套,她真可谓是机关算尽。
为了避免事后被警察查到,她花言巧语地找借口哄骗于有良不要去医院找自己,而是让他每隔两天来一次她家碰头,她会把找他儿子的进展告诉他。
当然,所谓的进展全都是她精心编造的,目的就是给于有良灌输就快能见到儿子的虚假希望。
不仅如此,每次于有良来,她都会提前做好一桌子的饭菜,对他笑脸相迎,亲切地喊他于大哥。
但这就是最最讽刺的地方,她比于有良要大了整整九岁。
她还会关心于有良的身体情况,鼓励他要保重身体,癌症也不是那么可怕,只要心态乐观就有出现奇迹的可能。
当然,她也会以一个单亲母亲的身份,哭诉自己这么多年一个人养育儿子的艰辛和孤单。
虽然不知道于有良听到这些话,是怎么想的。
但周奕却只觉得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因为这可比单纯而直接的杀人行为,可怕太多了。
就凭这份绵里藏针的心机,这个年过半百的女人怕是丢清宫剧里都至少能活个三五集吧。
她先是了解了于有良孤苦伶仃的惨状,然后用做饭和关心这种极具家庭温暖感的行为,来潜移默化地影响于有良。
然后又哭诉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打造悲情人设,进一步为自己当年做错事提供合理的借口,同时更是利用儿子这个点,制造于有良的共情心理。
这一些行为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软化于有良对她的态度。
以便最后她把“你儿子已经死了”这个消息抛出来的时候,于有良的仇恨不会冲向自己,而是全都涌向陈彦军。
从结果来看,她成功了。
案发的三天前,也就是十月三号这天傍晚,是她和于有良约定在她家碰面的日子。
但这次,她没有做饭,甚至都没有买菜。
因为她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拖下去的话,于有良可能就不行了。
因为于有良在确诊后,就没打算治疗,他说反正治不好,而且也没钱治。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想在临死前,见一面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样他死也瞑目了。
肝癌晚期是非常痛的,而且对身体负担也非常大,于有良完全是靠止痛药在硬挺着的。
而且他吃止痛药的剂量也越来越大,身为医生的张素珍很清楚,这么吃下去,他的身体很快就垮了。
所以她实施了自己的计划。
她立刻打了个车,带着于有良去了远郊一片偏远的墓地,把他带到了一座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叫陈明。
在墓主名字的下面,还有几个字:父,陈彦军。
这个坟墓,是她伪造的。
她在这段时间里跑了很多的公墓,想找一个现成的、符合她要求的坟墓,拿来骗于有良。
但她发现,年轻人的墓太难找了。
而且还得姓陈,还得是男生。
她跑断腿了都找不到合适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结果发现,上面有人家父母的名字,根本没法儿用。
所以她决定,花钱,自己造一个假墓碑出来。
可正规墓园买墓地、凿墓碑是要死亡证明的,她当然拿不出来。
于是她就找那种远郊的小墓地,只要给钱,再跟师傅编几句瞎话,就能糊弄过去了。
她哭着向于有良道歉,说还是晚了一步,她找到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听说是被人逼得喝农药自杀的。
于有良当时就傻了,瘫倒在地抱着墓碑痛哭。
但哭着哭着,于有良突然问她,你确定这里面埋的真是我儿子吗?
张素珍则是早就为他的这个疑问留了后手。
她先是指着墓碑上陈彦军的名字说,她百分之百确定,就是这个名字,不会错的。
然后,又告诉于有良,说自己找到了一个证人,知道你儿子是怎么死的。
而这个所谓的证人,其实是她之前在找可以收买的凶手时,认识的一个小混混,为人很机灵。
她花了五百块钱,让这个小混混扮演陈明的好兄弟,背诵她写好的台词。
于有良从这个小混混口中,听说了“陈明”亲口对他说过,自己是被收养的,但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
因为他的养父告诉他,他是个没人要的弃婴。
后来,他的养父又娶了一个年轻的老婆,还生了一个女儿。
所以他在家里就没了容身之地,养父和后妈处处针对他、虐待他,他吃不饱穿不暖。
最后走投无路,在家喝农药自杀了。
这些信息拼凑在一起,再加上于有良那行将就木的状态,他不信都难了。
小混混完成了任务,自然是拍屁股走人了。
然后张素珍推动了整个计划里,最后那一步。
她哭着说,孩子死得太惨了,这都是她的错。
为了赎罪,她决定替于有良去杀了这个陈彦军报仇,因为她才发现,这个陈彦军原来今年已经调到他们医院工作了,现在是他们心外科的主任。
她打算去杀了这个陈彦军,只是她在省城的儿子以后就要命苦了,只能自己孤苦无依一个人了。
她说这些话的目的,当然是让于有良主动产生自己去杀人的想法。
她铺垫了一个多月的计划,为的就是这一刻。
结果,于有良不仅上当了,而且还给了她意外之喜。
于有良先是说:我自己儿子的仇,我自己报!
然后突然又跟她确认,这个陈彦军真的是心外科的主任吗?如果是的话,他好像见过这个人,不仅见过,几个月前,他父亲就是这个陈主任抢救失败去世的。
张素珍一听,心中顿时狂喜,可表面上却只能装作无比惊讶。
然后小声地说了一句:那这不就是新仇旧恨吗?你爹和你儿子都死在了这个姓陈的手里,这个仇不能不报啊。
于是,于有良就被她彻底忽悠瘸了。
这里面她其实干了一件很讨巧的事情。
就是当于有良开始质疑,坟墓里埋的到底是不是自己儿子时。
她直接跳过了自证这一步,而是拉出一个所谓的证人,来丰富这个子虚乌有的陈明的悲惨人生细节。
这一招其实很精妙,因为一旦陷入自证的环节,那就只会越证越虚。
因为能绝对确定血缘关系的,只有dna检测。
在有亲子鉴定之前,大多只能靠长得像不像,和一些信物、胎记伤疤之类的东西去辨认。
不能说毫无道理,但终究不是铁证。
所以如果于有良一定要张素珍证明这个陈明就是自己儿子的话,那张素珍是证明不了的。
因此她才提前安排了一个证人。
人是很奇怪的东西,对于第三方的话,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更加相信。
比如家庭关系里,朋友、闺蜜、邻居这种外人的有心或无心之言。
比如公司里,老板不信自己的员工,信外面人毫无根据的随口一句话。
所有这些因素都叠加起来后,于有良对陈彦军产生了杀意,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确实不是买凶,难怪警方挖地三尺也搜不到什么证据。
一切都在张素珍的这张三寸不烂之舌里。
“十月六号那天,于有良在心外科病房里杀害陈彦军,陈彦军的行踪是不是也是你向于有良提供的?”周奕问。
张素珍点了点头:“是,我提前去打听了,本来六号这天陈彦军有一场手术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临时取消了,所以我在五号晚上,临时去通知了于有良变化,让他六号早上去病房。因为没手术的话,主任差不多都是在那个点去查房的。”
张素珍说的原本的手术,就是指被周奕阻止的,小陆曦的那场手术。
上一世因为那场手术出了意外,导致事情闹大,所以于有良自然就没有机会杀陈彦军了。
而后续陈彦军也被停职,张素珍自然也就没有能力去掌控陈彦军的动向了。
所以某种程度上而言,周奕改变了孩子的手术,才导致于有良杀死了陈彦军。
当然,这并非是周奕害死了陈彦军,只能说是提前了陈彦军的死期。
如果手术照样进行,出意外,陈彦军被陆晓伟捅死。
手术取消了,陈彦军被于有良捅死。
反正陈彦军两世都是必死的结局,只能说他的命已经差到超越了时空的限制。
从查到无良药商崔立和朱平宏,就知道陈彦军不无辜,也干了不少亏心事。
上一世小陆曦的事,他确实有责任,但罪不至死。
至于被于有良杀,更是冤到了极点。
而于有良,只能说是个又可悲又可恨的人物。
他的死是必然的,神仙来了也改变不了。
但他这辈子做错了两件事,一件是在张素珍说葛慧得了梅毒后,没有冷静思考,更没有选择相信自己的妻子。
让本来有机会避免的悲剧,发生了,从而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另一件就是临死之前,再度相信了张素珍精心设计的谎言,最后走了极端。
成了别人手里的杀人工具。
这只能让周奕感慨,他跟张素珍还真是孽缘啊。
他犯的两次大错,都是被这个女人骗的。
周奕都要怀疑,上辈子于有良是不是欠了张素珍什么。
“九楼的女厕所的窗户,也是你告诉于有良可以打开的?”
听到周奕的质问,张素珍非常惊讶,“你……你们连这个都查到了?”
她的表情和语气,就仿佛自己干的所有事,在警察面前都无所遁形一般。
“所以于有良在杀了陈彦军之后,选择自杀。也是你提前怂恿的?”
张素珍听到这个指控,赶紧连连摇头否认。
“不是不是,这个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怂恿他,是他自己说报仇之后不想活了的。他说自己活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癌症的病痛也已经连止痛药都止不住了。而……而且他说他当了一辈子老师,他不想到死了,还……还……”
“还什么?”
“还被你们警察抓住。所……所以我就顺着他这句话,告诉他可以跳楼自杀……”张素珍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其实是不是她主观上怂恿的于有良自杀,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从客观结果上来看,她脱不了干系。
但还是之前那句话,债多了不愁,张素珍的罪名,都快够她吃上一梭子子弹了。
而且这次审讯,除了犯罪嫌疑人的口供之外,还增加了物证和人证。
物证就是远郊墓地的那块墓碑,这东西可不是说销毁就能轻易销毁的。
她笃定的是,不可能有人会发现这么一个犄角旮旯里的墓碑。
并且讽刺的是,她答应了于有良的遗愿,就是等他死后,把他的骨灰和他儿子埋在一起。
人证的话,就是被她花钱雇佣,替她作伪证的那个小混混。
但她并不知道对方真名叫什么,只知道这人外号叫小飞,她之前是在和平街那带认识的。
是个头脑很灵活的小混混,看出了她有事,主动问她要不要帮忙,比如讨债,教训欺负她孩子的人,或者吓唬吓唬仇家之类的都行。
她当时还开玩笑地问对方,那杀人呢?
小飞赶紧摆手说掉脑袋的事,给多少钱都不干。
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小混混跟其他人不一样,这种有脑子的人才靠得住。
所以后来给于有良下套的时候,她立刻就想起了小飞。
最开始,她的想法是让小飞扮演于有良的儿子,然后控诉陈彦军如何虐待自己。
但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人“活着”,于有良就没有杀人的动力。
于是给小飞安排了一个旁观者的角色。
接下来只要把这些人证物证都收集到位,整起案件的证据链就算差不多齐全了。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省厅那边的dna检测结果能匹配上。
关于杀害沈小红这件事,除了张素珍的口供,其实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她。
而口供这个东西,在起诉过程中,是存在翻供可能性的。
“周……周队长,你看……我都交代了,能……能不能让我跟我儿子通个电话啊。”张素珍伸出戴着手铐的双手哀求道,“你……之前答应我的……”
周奕没有立刻答应张素珍,而是回头看着曹安民,小声问道:“曹支队,您看还有什么我没问到位的吗?”
曹安民凑上来说:“今天就先这样吧,口供里的信息还是得进一步核实一下。”
周奕立刻点头:“明白。”
今天张素珍交代的东西太多了,里面的信息需要进一步调查核实,确保口供的真实有效。
“那曹支队,电话……”
曹安民点了点头。
周奕得到领导指示,当即扭头对张素珍说道:“你先把笔录看一遍,然后签字确认内容。签完字我再让你打电话。”
方见青早就准备好了,既然曹安民都说没什么问题了,他就拿着笔录起身走到张素珍面前,告诉她该怎么签字怎么确认。
张素珍显然心乱如麻,迫不及待了,草草地看了看就要签字。
周奕提醒道:“张素珍,我提醒你,你签的字都是具备法律效力的。”
“我明白,我明白……”张素珍连连点头。
等她颤颤巍巍地签字确认,写下那句“以上笔录我已看过,和我说的相符”后,她才抬起头来,紧张地看着周奕。
见周奕掏出了手机,张素珍怯懦地问:“周……周队长,你真的……不会告……告诉我儿子吗?”
周奕一边翻找从陈薇薇那里拿到的张旭的手机号,一边说:“按照我们的办案程序,嫌疑人被拘留后,我们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通知家属,并明确告知拘留原因。”
“但既然之前答应你了,所以这次的电话里,我就先不说了。大概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再正式通知张旭,也算让你在你儿子心里,多当一天的好人,行吧?”
听到周奕这么说,张素珍再度潸然泪下。
周奕走到张素珍面前,拨通了张旭的手机号,同时按下了免提。
嘟——
嘟——
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你谁啊?”电话那头,张旭压低了声音问,同时有明显气息很急促的呼吸声。
周奕疑惑,这个时候在跑步吗?
张素珍声音发抖地喊道:“小旭,我是妈妈呀。”
“妈?这是谁的号码啊?我前面还给你办公室打电话,他们说你不在。”
“妈妈借……借别人的手机打的,妈妈……现在在……外面。”张素珍压抑着哭泣说,“小旭,妈妈想……跟你说一些话……”
张素珍还没说完,张旭就迫不及待地说:“妈,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这话让电话这头的四个人都愣了下。
周奕离得最近,他可以听出张旭的呼吸声变得比之前更急促了。
他的心里顿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妈,儿子对不起你的养育之恩,下辈子……”
下辈子三个字一出来,周奕毫不犹豫地冲着手机大吼道:“张旭,你他妈要干什么?我是警察,我命令你立刻停止你的行为!”
这一吼,如一道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