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不见不散
周奕听到这两句话的时候,脑子仿佛突然就死机了下。
因为一模一样的话,上一世,他听过!
只不过不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环境下。
自然,也不是这样的口吻。
那是他不敢回忆的时刻,因为他知道,上一世和许念的这段感情,他是有愧的。
人人都喜欢完美的人,所以才会有“人间不许见白头”。
但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他做不到完美,他的人生也有很多缺憾和错误。
但隔着漫长的时空,他再次听到这两句一模一样的话,他的大脑还是卡壳了。
“周奕。”许念见他没反应,整个人呆住了一样,不由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奕顿时回过神来,忙问道:“你要去哪儿?是出国吗?”
这下子轮到许念愣了,疑惑地反问:“出国?你为什么觉得我是要出国啊?”
“没有没有,就是突然想到了。现在留学深造不是挺常见的吗?”周奕赶紧找理由解释道。
既然不是出国,就说明并不是和上一世一样的情况。
“那你说要走了,是打算去哪儿?”
“秋平市。”
“秋平?”周奕难以置信地问道。
因为秋平是本省十三个市里面最靠北的,离宏城很远。
虽然这个地方名字很好听,但因为地处偏远的缘故,当地经济条件其实并不太好。
周奕不明白,许念为什么要往那里跑。
许念自顾自地往前走,周奕赶紧跟了过去。
她云淡风轻地说:“秋平那边有一所院校,聘请我妈过去任教。但我妈身体又不好,所以我就想着陪她过去。刚好秋平市局那边缺个法医,那边的领导很欢迎我过去。”
许念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奕却从这两句话里发现了很多问题。
首先,秋平那边并没有什么有名的大学。
不是说一个211大学的正教授就不可能去一所普通的大学任教,而是他很难想象一个过几年就退休的文科女教授,需要跑这么远的。
因为这种变化,要么是追求职位,要么是基于科研经费。
其次,许念上一次和这一次都提到了母亲身体不好。
不说身体不好是不是更应该避免舟车劳顿、更换环境,单说刚才周奕观察下来,他也没感觉出许念的母亲身体欠佳。
最后,就算她母亲真的是出于合理理由去秋平,也没必要让自己二十四岁的女儿跟着过去吧?
又不是四岁、十四岁。
所以这事儿透着一股古怪,唯一高兴的大概是秋平市的领导了,毕竟法医这年头在哪儿都还是稀缺人才。
但许念说这话的时候,走到他前面,而且没有回头。
所以他只能听到故作轻松的语气,却看不见许念的表情和眼神。
“许念,是……”沉吟片刻,他还是问道,“家里有什么事吗?”
许念回头,抿着嘴唇,耸了耸肩,说道:“乔姐说得对,你果然是神探,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爸妈离婚了,我妈想换个环境,所以联系了秋平那边的一所院校。我不放心她一个人,所以打算陪她一起过去。”
周奕惊呆了:“离婚?”
不是说一把年纪就不能离婚了,这是每个人的自由和权利。
这事儿在别人听来,或许不会多想,最多就是有些惋惜。
但在周奕听来,却不能不震惊。
因为上一世可没有离婚这事儿发生啊。
任何这一世已知的变化,都是因为自己的行为引起的蝴蝶效应。
那周奕只能想到,是因为宏大案抓了陈耕耘而引发的连锁反应,导致许念的父母离婚了。
等等!
周奕心里突然激灵一下。
许念父母因为蝴蝶效应离婚,无非就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就是许局长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因为连锁反应露馅了。
原配不堪受辱,愤而离婚。
第二种,则是因为某些原因,提前切割。
至于这个某些原因,就是上一世许局长倒台的那个原因。
只不过眼下还没发生,但因为有波及,或者是被警醒,因此提前做切割,保全妻女。
毕竟有些船,上了以后不是想下就能下的。
周奕不知道是哪种,但从离个婚就要母女两人都远遁他乡来看,他更倾向于后者。
“你调职的手续,已经办好了吗?”周奕问,这几天他没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就说明许念没打算宣扬。
再联系到刚刚她帮母亲搬东西的事,周奕猜测,她可能想静悄悄地走。
许念点点头:“嗯,流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刚好年底了,我会先休假,陪我妈出去走走,散散心,等过完春节就正式去那边报到。”
周奕沉默不语,果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上次国庆回来没见着许念,那时候大概已经在着手处理这件事了。
许念又说道:“不过我没打算跟大家说,除了局里的领导和宋老师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就是以后要辛苦宋老师一个人了。”
“本来其实也不打算告诉你的,但今天刚好碰巧遇到了,我就想或许是缘分吧,所以就提前跟你说一声啦。”
许念笑着回头,只是这笑容里难免多了几分落寞。
“免得回头你们会想我……”
她半开玩笑地说。
周奕看着被阳光笼罩,却向自己投来阴影的许念,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自从宏大案里,查到江海豪庭开始,周奕就隐隐担心在许念身上会发生些什么事了。
结果一直风平浪静,没想到最后是突如其来的变故。
虽然这一世,自己没有和许念产生情感关联。
但他不傻,他看得出许念对自己有好感,毕竟上一世在一起过的两人,即便在不同的时空里见面,相互间的吸引力还是存在的。
只是他没打算走曾经的路,他不知道有些问题怎么解决,不想事到临头自己再退缩而伤害她。
加上后来渐渐被陆小霜身上的善良、纯真和坚韧吸引。
所以此刻再度面临和许念的“离别”,他的心情格外的复杂。
他知道许念不是一个外向而热烈的人,她总是看起来理性又知性,还带着一点生人勿进的感觉。
可她骨子里,是一个内心很柔软的人。
一个理性又柔软的人,不会轻易向别人示好,但并不代表她不在意。
就像她刚刚用玩笑的口吻说的那句“免得回头你们会想我”一样,周奕知道她的玩笑里,藏着什么。
犹豫了三秒钟后,周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语气欢快地说:“肯定啊,我们都会想你的。”
似乎得到了一个不算太差的答案,许念终于松弛地笑了下。
“好了,我该回去了。也不耽误你和小霜姑娘约会了,拜拜。”
“许念。”周奕对匆匆离去的背影喊道。
许念回眸。
“或许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在秋平见面的。”周奕大声说。
许念愣了下,眼里有些疑惑。
“到时候你得请我吃饭。”
“我买单。”
“我欠你的。”
许念愣了两秒钟,展颜笑道:“好,一言为定。”
“嗯,不见不散。”
周奕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消失不见。
心情也慢慢平复。
虽说许念离开宏城这个结果,让人伤感。
但至少比上一世的家破人亡、远赴异国他乡要好。
而且既然她父母通过离婚作切割,避免牵连到她们母女俩。
就说明许局长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虽说贼船上去了就下不了了,但现在就悬崖勒马的话,说不定等船翻的那天,这位许局还能有条活路。
到时候坐几年牢,出来再跟妻女团聚,安度晚年。
起码这样的结果,要比上一世对许念更好一些。
本来就是一道必错的题,只能选一个相对错得不那么离谱的答案才好。
想到这儿,他的心情也稍微释然了一些。
他转身,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
女生宿舍区的斜对面,周奕正在路边来回踱步,有时候踢两下地上的石子儿。
对面门口值班室的宿管阿姨,不时地朝这边张望。
周奕之所以不过去,是因为他发现宿管阿姨换人了。
原来那个爱嗑瓜子、爱打听八卦的阿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着更精明、眼神更犀利的阿姨。
受许念的事影响,他现在没什么向陌生人解释的心情。
而且他已经给陆小霜打了电话,也不需要再找宿管阿姨喊广播了,所以就站得远一点。
他的脑子里,在努力回忆着秋平市那边的案卷资料。
因为梁卫说过,大概年后他筹备的悬案专项工程就要启动了。
虽然不清楚到时候是怎么个计划安排,但秋平那边的重大旧案积案,周奕不由得就想先回忆一下。
无他,他只希望这一世许念能过得好。
所以当陆小霜的脸突然从侧面探出来的时候,沉浸在记忆库里的周奕愣了两秒钟,才猛地反应过来。
“你怎么跟猫一样,走路没声呐。”
“瞎说,是你自己神游天外了好吧。我靠这么近你都没发现。”陆小霜关心地问,“奕哥,有心事啊?”
周奕摇摇头:“没有啊。”
“你要是队里有事儿,就忙你的去呗,不用管我。”
周奕捧起她的脸捏了捏说:“真没事,骗你是小狗。”
陆小霜也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嗯,我是小猫,你是小狗,咱俩猫狗不分家。”
“猫跟狗在一起可是会打架的啊,我小时候经常看到,狗被猫挠得嗷嗷叫。”
陆小霜踮起脚尖拍了拍周奕的头顶,笑眯眯地说:“放心,我肯定不挠你。”
对面值班室的宿管阿姨看到两人举止亲昵,便收起了戒心,低头开始看报纸。
“对了,你上回说要带我去哪儿来着?神秘兮兮的,结果还放了我鸽子。”
两人牵着手往外走,陆小霜背着她那个从中学时用到现在的旧书包,看来她对今天的行程已经有计划了,所以周奕才这么问。
“带你去见一个人。”陆小霜依旧神秘兮兮地拉着往前走。
“谁啊?”
“一个男人。”
“男人?”周奕疑惑道。
“对,我最近刚认识的!”
……
周奕跟着陆小霜倒了两趟公交车,来到了开平区的一条街上。
开平区早年间是县,后来搞新区开发,改县为区,结果新区搞一半胎死腹中,从此开平区就元气大伤了。
所以开平区的特点就是,人不少,地也不少,但人口分布结构很不健康。
靠近市区的地带,聚集着大量的人口,新旧建筑混杂。
比如一个房龄十几年还算新的小区两侧,可能就是大量未拆迁的旧式居民区,看起来十分的割裂。
而离市区越远的地方,人口密度就越低。
因为当初新区开发时,征收了大量的农村耕地,修路建厂区。
结果连锁式的烂尾,厂区荒废,这些地也就不可能再变回农耕地了。
所以之前龙志强团伙,才会躲在开平区的废弃厂房,和后来的废弃码头。
以及江海豪庭那个特殊的别墅区,也选在了开平区。
不过周奕记得,再过个不到十年,房地产腾飞的风潮席卷全国后,大量的城中村以及开平区这些废弃厂房,都被推倒重来。
然后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
当所有人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热衷于买房时。
周奕有时候回宏城,夜晚开着车穿行在城市之间,看着被月光照亮的钢筋森林里,稀稀落落地灯光时,不免有些感慨。
当然现在,房地产的浪潮还没有刮到宏城这样的三线城市。
所以陆小霜带他来的地方,周围到处都是杂乱无章的老式建筑。
看着周围的环境,周奕越发的好奇,陆小霜到底要带自己来看哪个男人。
因为周奕知道,她本身并没有多少社会关系。
就在他觉得奇怪的时候,陆小霜却拉着他进了一家粮米店。
然后让老板称了一袋五公斤的大米,付了八块钱。
可是老板正准备把秤好的米装进米袋子时,,陆小霜却说:“等一下。”
紧接着,周奕就看到她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塑料编织袋。
“老板,麻烦你帮我装这个袋子里吧,谢谢。”
老板满脸的问号,纳闷地说:“小姑娘,我这个袋子……不收你钱的……”
“我知道。没事儿,老板你就帮我装这袋子里就行了,麻烦你啦。”
老板笑了笑,无奈地照办:“哎呀,小姑娘,你还挺会过日子的啊。”
周奕也觉得很奇怪,因为他看到,陆小霜掏出的那个塑料编织袋上面,印有“宏城大学”四个字,还有宏大的校徽。
看这袋子,应该就是米袋,而且刚好是十斤装的,因为老板装的时候,不多不少正好填满。
学校肯定不会给学生发大米,这种米袋子应该是学校发给教职工的生活福利。
机关、事业单位、国企,以及学校这种,确实平时会发很多奇奇怪怪的生活福利,什么米面粮油是最基本的,有的连洗发水沐浴露都发。
但周奕还是看不懂这丫头的操作。
更离谱的是,老板把米装进袋子后,陆小霜居然又从书包里掏出了针和线。
针很粗,线很很粗,周奕看着像是纳鞋底用的针线。
然后在老板惊讶的目光中,陆小霜蹲在地上,开始给米袋做缝合。
一针一针地用针线把米袋袋口给缝起来。
老板看着她的举动,是又疑惑又好奇,忍不住向周奕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周奕比老板还懵呢,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陆小霜缝得很认真,跟做针线活一样。
缝到最后,还打了个死结,又从书包里摸出了一把已经生锈了的折叠小剪刀。
这种银色的折叠小剪刀周奕已经很久没看见了,但确实是在小学里流行了很多年的神器。
把线头剪断后,陆小霜收起工具,然后掂了掂米袋子,确保米不会漏出来后,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叉着腰自言自语道:“大功告成。”
然后扭头对周奕笑道:“奕哥,辛苦啦。”
“哦。”周奕会意,赶紧走过去抱起地上的米袋子,确实很牢固,一米粒都不会撒出来。
因为这年代的蛇皮袋,不是后来那种工业化车间里出来的塑料密封袋,袋口本来就是用线固定的。
只不过大部分袋子都是机器打的线,而陆小霜则是手动又缝了一遍。
“谢谢老板。”陆小霜笑吟吟地走了出去。
周奕一只手夹起米袋子也赶紧跟了出去。
老板看着两人,觉得新鲜,不由自主地乐了下。
“小霜,你那针线,我看着怎么这么像我妈纳鞋底用的啊?”
“嘿嘿,就是问阿姨要的。”
“那剪刀呢,我看都生锈了,有年头了吧。”
陆小霜点点头:“嗯,剪刀是我初一那年放学路上捡的,挺好用的,我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周奕跟着陆小霜七拐八绕,最后走进了一条巷子里,来到了一间低矮的平房前面。
平房的门开着,但大白天屋里却乌漆嘛黑地什么都看不见。
陆小霜探头,冲里面问道:“小龙,你在家吗?”
但屋里没有人回答。
陆小霜站在门口张望着找人。
周奕探头往屋里看了看,适应了光线后大概可以看出来,这家人不说家徒四壁,那也差不多是一贫如洗了。
屋里狭小逼仄,墙皮剥落,地坑洼不平,透着一股空气不流通造成的霉味。
隐约有两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缺腿的矮桌,还有一个门都掉了半扇的旧木柜,除此之外就是墙角堆着的好几个塞得满满当当不知装了什么的编织袋。
可以想见,住在这里的人生活有多艰苦。
“人呢?”陆小霜好奇地四处寻找。
周奕看了看这间房子周围的环境,夹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违章建筑物里,虽然周围的建筑都不高,但由于挨得太近了,导致采光特别差。
说真的,这环境还不如陆小霜住的大杂院了,虽然大杂院也乱糟糟的,条件也艰苦,但起码没这么压抑。
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里,周奕觉得人很容易会抑郁。
“小霜,到底是谁啊?”周奕忍不住问道。
“一个……”陆小霜刚要回答,突然冲着前面的巷子里挥手喊道,“小龙。”
周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儿,正一手提着一个白色的油漆桶,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
桶里装的明显是水,因为在摇晃中有些还洒了出来。
不过男孩儿显然早就习以为常了,步履非常稳健。
男孩儿循声一抬头,看到是陆小霜,顿时眼睛一亮,激动地喊道:“姐姐。”
“这就是你说要带我见的男人啊?”周奕问。
“对啊。”陆小霜笑着说,“来,我给你隆重介绍下,这位是常山赵子龙。”
“哦,常山……”
周奕懵了下:“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