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常山赵子龙
周奕以为陆小霜说“常山赵子龙”是在开玩笑。
可他没想到,这个小男孩儿居然真的叫赵子龙,只不过不是常山的,就是宏城本地的。
周奕大概已经猜到一些了。
这个小男孩,多半是自己不在宏城这段时间里,陆小霜在哪儿认识的。
像她这样天性善良的人,是很容易心软的。
小男孩身上穿的是绿色的冬装校服,只是看起来有些小了,不合身了,手腕脚腕都有一截露在外面,露出了里面早已磨成毛边的秋衣秋裤。
但小男孩的精神面貌却非常好,见到周奕这个陌生人也丝毫没有紧张和慌乱,而是放下水桶,大大方方地像面对老师一样鞠了一躬,喊了一声“哥哥好”。
周奕心说,总算不是叔叔了。
“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可我看门又开着。”
赵子龙往来的方向一指,说:“我去打水了,水龙头有点远,得绕过去。”
说着,提起一桶水走进了屋里。
屋里有口大水缸,上面盖着木板。
赵子龙熟练地掀开木板,把桶里的水倒了进去。
周奕要帮忙去提另一桶,他赶紧跑来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倒完水,他热情地邀请陆小霜和周奕进屋,然后从那张断了腿、用一截竹竿绑在断掉的桌腿上的矮桌底下抽出了两张板凳,放在两人面前。
“小龙,我给你送米来了。”陆小霜把前面周奕放在门边上的那袋米拿给了男孩儿。
赵子龙犹豫了下,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说:“姐姐,上次你给我拿的米还没吃完呢。”
陆小霜一愣:“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吃完啊?”
“我奶奶说大白米太金贵了,得掺着包谷才能一起煮了吃。所以还剩一些呢。”赵子龙说着,从木板床下面拖出了一口小缸,缸上盖着个草锅盖,盖子上还放了块石头。
他拿掉石头,打开盖子,从里面拉出了一个和陆小霜手里一模一样的编织袋,上面也印着宏大的名称和校徽。
赵子龙把袋子打开说:“姐姐你看,还够吃的。”
一样的十斤装米袋,里面居然还有半袋。
周奕观察到陆小霜有些失神,似乎是没想到还有这么多。
十斤大米,普通的一家三口大概也就吃个十天吧。
周奕虽然不知道上一袋大米陆小霜是什么时候拿来的,但显然她对只吃掉了一半非常惊讶。
前面男孩儿说要配着包谷一起煮,这让周奕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候条件不好,口粮紧张,他妈就总是煮包谷饭。
其实就是往玉米碴里掺少量的大米一起煮,因为玉米比大米产量高,还便宜。
但那是八十年代,得益于袁老的杂交水稻,周奕记得九十年代中后期时,白米饭已经不是稀罕物了。
再往后,吃粗粮反而是条件好的人开始追求养生的行为了。
陆小霜摸摸男孩儿的脑袋说:“没事儿,这袋你拿着,反正是学校发的,要不放我那儿回头发霉了还是得扔掉。”
男孩犹豫了下,突然朝陆小霜鞠了一躬:“谢谢姐姐。”
周奕见他翻找可以收纳米袋的东西,疑惑地开玩笑问:“小龙,你这米藏得可够严实的啊,是怕小偷吗?”
赵子龙却一脸认真地回答:“嗯,就是防小偷的。”
周奕心说,这年头还有偷米的?
但马上,赵子龙解开了周奕的疑问。
“要是不藏好了,转头耗子就能把米袋咬破,把粮食都偷走。太可恨了。”
周奕恍然大悟,原来他说的小偷是老鼠啊。
想想也对,这里的居住环境,正是老鼠出没的地方。
找来找去,他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
最后索性把旧的那袋米拿了出来,把那袋新的给装了进去,藏好。
旧的那半袋,他小心翼翼地包起来后,居然直接藏在了枕头底下。
然后说了一句让周奕破防的话:“这样老鼠要是爬上来的时候,我就能把它们赶跑了。”
赵子龙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得意,丝毫没有因为生活艰苦而感到沮丧。
周奕忽然明白了,陆小霜为什么要带他来了。
这孩子很像曾经的她,同样的坚韧不拔,同样的乐观开朗。
她大概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吧。
藏好米袋之后,赵子龙从床尾拿出了一个缝满补丁的书包,然后掏出本子和铅笔,认认真真地在本子上记下了什么。
记完之后,才对陆小霜说:“姐姐,我记好账了,等我以后长大了,也考上大学了,到时候学校发了米我再还给你。”
陆小霜笑着点点头:“好!那你可记好了啊,以后这账要是丢了可不行。”
“不会的,我肯定会留好的,这个你放心。”赵子龙笑着说。
陆小霜又关心了一下他最近的生活和学习,赵子龙落落大方地把自己的练习册和考卷拿给陆小霜看。
周奕看到,练习册上写的是五(2)班,他的名字确实就是赵子龙。
这孩子的字很工整,卷面也十分干净,一看就是好学生。
拿出来的几张考卷,不是九十五六,就是一百分。
周奕这时才注意到,屋里有不少奖状,只是有的用来糊没了玻璃的窗户,有的则拿来当桌垫了。
“小龙,你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啊?”周奕问道。
“我爸。我爸说赵子龙是大英雄的名字,所以他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你爸说得对,赵子龙是个大英雄,很厉害,你也很厉害!”
听到周奕的夸赞,这个一副大人模样的男孩儿眼里,却闪过了一丝落寞的神色。
“可是我爸坐牢了,他们都笑话我是劳改犯的儿子。”赵子龙失落地说。
周奕心里咯噔一下,看着这个艰苦的环境,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他看了一眼陆小霜,陆小霜没说话,只是表情有些无奈。
但马上,赵子龙又打起精神说道:“哥哥姐姐,我要出去捡瓶子了。”
陆小霜显然早就知道了,立刻自然而然地站起来说:“好,我们也该走了,刚好还有事儿呢。”
“谢谢姐姐。”赵子龙说着,从墙角拿出了两个蛇皮袋。
周奕这才看清,原来之前没看清的堆放在角落里的那些袋子,里面装的都是塑料瓶和易拉罐。
“奕哥,我们走吧。”
“好。”
周奕站起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摸出了兜里的钱包。
他打算表示一下心意,给孩子留点钱,让孩子买点肉吃也是好的。
可刚掏出钱包,陆小霜的手却摁在了他的手上。
周奕一抬头,见陆小霜冲自己摇了摇头。
虽然他不清楚陆小霜为什么阻止自己,但他相信一定是有道理的。
所以他又默默地收起了钱包。
男孩关好门后,跟着他们一起出了巷子,跟两人道别后,他一手抓着个蛇皮袋,开始熟练地在街边、垃圾桶里寻找目标。
虽说他那小小的身影看着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心酸,但他那坚强的样子却又让人钦佩。
“奕哥,走吧,我们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陆小霜主动说起了关于这个小男孩的故事。
其实事情很简单,十月份的某个周日,陆小霜下午从税务局加完班出来,走在街上偶遇了这个叫赵子龙的孩子。
当时她手里拿着一个饮料瓶,是税务局的静姐给的。
那时还没喝完,不过也快了。
赵子龙就拖着个蛇皮袋走了过来,直接开口问她,姐姐你手里的瓶子还要吗?
于是,两人就这么认识了,因为陆小霜把瓶子给对方后,觉得好奇,加上对方穿得比较寒酸,就和赵子龙聊了聊。
没成想,她发现这个小学生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和淡定。
他对自己捡瓶子这件事居然完全不感到羞耻,毕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又倔又好面子的时候。
陆小霜问他为什么捡瓶子,他就大大方方地说因为瓶子能卖钱。
还告诉她,易拉罐多少钱一个,小的塑料瓶多少一个,大的又是多少,还说啤酒瓶最贵,但是重,捡多了他就背不动了。
俨然一个精明的小商贩。
“我当时突然就特别佩服他,因为我那时候可没出来捡瓶子的勇气啊,他这年纪比我来宏城的时候都要小,真的不容易。”
“那他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他爸坐牢了?”周奕问。
“嗯,他爸坐牢了,他妈跑了。”
“跑了?”
“对,他说他爸坐牢去之后没多久,他妈就跑了。他爷爷好像很早就去世了,所以他现在就跟他奶奶两个人相依为命,他奶奶好像六十多了,找了个在工地铲沙子的活儿,挣钱养他。他说想帮奶奶减轻一点负担,所以才出来捡瓶子。”
陆小霜动容地说:“因为他只要多捡一个瓶子,他奶奶就能少弯一次腰。”
“原来是这样啊。”周奕恍然大悟,这个家庭条件确实可以说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
比陆小霜的成长来得更为艰难。
而且赵子龙的父亲还坐牢了,虽说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这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但必然有人会拿有色眼镜来看他,就比如刚才他自己说的,学校里有人嘲笑他。
这是完全无法规避的问题。
好在赵子龙这个孩子,显然在自我心态上调节得还是非常好的。
至于陆小霜不让他给孩子留钱,以及送大米的事。
周奕听下来觉得,这完全是在尊重赵子龙的个人选择。
因为男孩自己告诉陆小霜,说是之前就有好心的叔叔通过学校帮助他,给他交了学杂费之后,还要资助他生活费。
但他拒绝了,因为奶奶从小就教育他,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不能麻烦别人。
他觉得自己现在大了,可以靠捡瓶子补贴家用了,所以不能再拿别人给的钱。
“奕哥,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觉得他终归是个孩子,尤其他爸的事,他内心还是很敏感的。所以……直接给他钱的话,我觉得可能会伤害到他。”
周奕用力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确实是我想当然了,还好你心细。”
帮助和施舍,有时候就在人的一念之间。
在案子里,周奕能够洞若观火,可在这件事情上,他必须承认,陆小霜的心思更加细腻。
“那这个米又是怎么回事儿,而且这袋子怎么还印着你们学校的名称?”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着帮帮他,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微末帮助也行。所以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陆小霜说,她告诉赵子龙自己是宏大的学生,还给他看了学生证。
然后骗他说只要考上了大学,学校每个月都会给学生发十斤大米,但她胃口小吃不掉,总是放到发霉扔了。
所以就问赵子龙,要不要分点给他。
男孩犹犹豫豫地说,可以借给他,他会记账,等以后他上了大学,学校给他发了大米,他在还给陆小霜。
所以,才会有粮米店那一出。
至于米袋子,则是找辅导员要的,因为她之前见过学校给老师发米面油。
当然辅导员对她要米袋子的请求感到非常疑惑,甚至还问她是不是生活上有困难。
周奕这才明白,原来这看似荒诞的行为,其实是陆小霜编织的一个善意的谎言。
赵子龙这孩子当然不可能有渠道去了解到,大学是不是真的会给学生发大米。
但如果将来的某一天,他真的考上了大学,踏进了大学的校门,或许才会明白,这个善意的谎言的真相。
周奕很希望能有这么一天,因为对这样的家庭来说,只有读书这一条路,才有可能逆天改命。
“小霜,你真的……是个特别善良的姑娘……”周奕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想说些太肉麻的话,但确实陆小霜属于是那种自己生活刚有些改善,就想着帮别人的性格。
所以有些人天生就善良,完全是刻在骨子里的。
陆小霜对此却不以为意,只是笑着淡淡地说:“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幸运,可以遇到你。”
顿了顿,她脸微微一红,然后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当然,还有吴队、彪哥、乔姐……”
周奕看着她,笑而不语。
过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你带我来见这孩子,肯定不是为了让我夸你吧?”
陆小霜踮起脚,像摸狗狗一样摸了摸周奕的脑袋夸奖道:“嗯,我们家奕哥真聪明。”
“我想让你了解下,小龙他爸是因为犯了什么罪才坐牢的?我觉得,这才是小龙他现在最在意的事,我想你能帮他解开这个心结。”
陆小霜的这个要求,周奕一点都不意外。
她不是那种做了好事就想要得到表扬的人,也不是一个会拿别人的苦难来标榜自己的人。
如果没有这个需求,或许她永远不会主动告诉周奕这件事。
“行,没问题,我查查看吧。不过……”周奕话锋一转说,“我不敢保证结果能好,毕竟他爸坐牢是事实。”
“嗯,道理我懂,只能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谢谢奕哥,辛苦你啦。”
“谢谢就完了?”周奕玩笑着说。
陆小霜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她咬着嘴唇,凑过来小声问道:“那奕哥,你想让我怎么感谢你啊。”
这柔软的声音让周奕不由得心头一颤,他赶紧用咳嗽掩饰尴尬。
然后拍了下陆小霜的脑门说:“小丫头,想什么呢。”
陆小霜的脸一下子变得更红了。
“讨厌,不理你了。”
说着甩开周奕的手就要往前走,结果却又被对方一把给拉了回来。
……
几天后,周奕通过赵子龙的户籍资料,查到了他家里的情况。
确实和陆小霜说得差不多,但经过去辖区派出所的进一步了解后周奕发现,赵子龙和他奶奶的生活,比想象的还要艰苦一些。
因为他们住的那个小房子,居然是租的。
他们家原来是开平县农村的,后来改新区,搞开发,老房和地就都被征用了。
本来是好事,但结果在执行层面出了问题。
用了地盖厂房的投资方,理论上应该要负责补偿和安置,结果好像是资金链出问题了,补偿费和安置费没发到位,导致他们村的大多数人都只能租房度日。
但这属于历史遗留问题,周奕没法儿解决。
他的注意力只在赵子龙他爸赵昂的案子上。
在开平分局,他总算是看到了赵昂的案卷资料。
案子本身并不复杂,也没什么隐情。
只是这案子的发生,本身就让人感到唏嘘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