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普法宣讲
赵子龙的父亲赵昂,是因为故意伤害罪坐牢的。
而案发的起因,却是一次见义勇为。
赵昂在一家水泥厂上班,两年前的一天晚上,他加班回家途中,遇到一名醉汉正在骚扰猥亵一位年轻女性。
女人向他求助,他便上前阻止该醉汉。
结果醉汉手里还拿着酒瓶,直接照着赵昂的脑袋砸了下去。
赵昂被打后,一怒之下从自己的自行车车篮里取出了一把锤子。
这锤子是之前借给同事的,那天刚好同事带到厂里还给他。
于是,赵昂拿起锤子,对着醉汉就砸了两下。
结果就是,直接把这醉汉给砸成了重伤。
当时现场除了三人外,还有两名途经的路人,于是报了警。
尽管被救的女人极力向民警证明,是那个醉汉意图强奸自己,但最终这起案子还是被定性为了故意伤害罪。
赵昂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
周奕在了解到这起案子后,感觉很无奈。
赵昂本质上不是恶人,因为他并没有主观伤人的意图和计划。
甚至在传统道德认知里,他还是个好人,因为被醉汉骚扰的女人说在赵昂之前,她曾经向两个路人求助过,但这两人都没帮她,甚至连报警都没有。
那两人却慌不择路地跑了。
可他错就错在挨打之后的反应上。
如果,挨打之后他选择带女人逃跑并报警,那他就是受害者之一,他就是在见义勇为。
可大多数人,都是有脾气有冲动的,被打的时候情绪激动的本能反应就是还手。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时候,当事人觉得警察处理得不公平的原因,因为一旦还手那就是互殴了,都得抓起来。
但以当时的情况,如果赵昂被打后,他身上刚好有那把锤子,他用锤子进行了反击。
那在判决的时候,被判定防卫过当的可能性就非常之大了。
虽然会留下案底,但被判缓刑的概率还是很大。
可他错就错在,在醉汉用酒瓶砸了他之后,醉汉手里已经没有可以威胁他和那个女人人身安全的东西了。
他从自己的自行车车篮里取出了锤子,而且还砸了两下。
那性质就彻底变了,就变成了以暴制暴,属于泄愤行为。
最终当然就是锒铛入狱的结果了。
所以这个赵昂坐牢冤不冤?
冤。
但也不冤。
只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而且不光是他坐牢而已,还附带了民事赔偿。
因为那个醉汉落下了终身残疾,当然这是他咎由自取。
可问题是赵家要赔对方一大笔钱。
这大概也是导致了赵子龙的母亲,选择抛弃儿子的主要原因吧。
只是这个女人太狠心了,不光扔下了儿子,还把家里的存款都给带走了。
所以即便判决下来,法院也无法执行,因为剩下的一老一小根本无力偿还。
冲动的爹,不负责任的妈,最后所有的恶果都由一个九岁的孩子和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来承担。
只能说在法治社会里,一个冷静不冲动的性格,和一个清晰理性的头脑,有多么的重要。
一时冲动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
了解到这个情况后,周奕却犯难了。
陆小霜的想法,显然是希望赵子龙父亲坐牢的原因可能并不恶劣,然后告诉孩子他爸其实不是坏人,不希望他因此自卑。
可在周奕看来,这里面有两个问题。
第一,实际情况很复杂,这件事的好和坏,不能简单地用好和坏来定义。
涉及到了大众认知和法律逻辑的问题,对赵子龙这个十一岁的孩子而言,他还理解不了。
万一跑偏了,反而会影响孩子价值观的塑造。
第二,就是赵子龙这孩子现在的困境根源并不在他自己。
显然他的性格还是很乐观开朗的,真正的困境,来源于他学校的同学。
用有色眼镜看待犯罪分子的家人,这其实是无可指摘的事,大众是有认知基础存在的。
不能圣母般的要求所有人都高尚、大公无私,那样是反人性的。
所以得让他周围的同学知道,他爸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只是一个好心办了坏事犯了错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治本。
但他又不可能跑到赵子龙的学校里,去把事情告诉所有人。
那样本身不合规,而且人们只会觉得他有问题。
为了解决这个他答应陆小霜的问题,周奕想了好几天,想找一个妥善的方法。
最后还是乔家丽得知他的困惑后,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你去他们学校,以警察的身份给孩子们做个普法宣讲啊。然后你再找到这个赵昂,征得他本人的同意,以服刑人员的身份亲自到场做宣讲。”
食堂里,乔家丽一边吃饭一边说。
周奕茅塞顿开:“有道理啊。”
但马上又说:“就算服刑人员现身说法,我也不适合公开场合点名赵子龙这孩子吧?”
“你傻啊,没让你公开点名啊。你和学校沟通的时候,告诉学校,并且在申请的时候,在监管的情况下让他们父子俩见上一面不就成了嘛。学校知道了,你还怕这消息传播不了啊。”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啊!”周奕大喜,“乔姐,还得是你!普法工作经验太丰富了,一针见血。”
乔家丽得意地笑道:“就你嘴甜,会说话,陈严就没你这么灵活,要不然这么大个帅小伙,哪儿还能单身啊。”
说着,故意瞟了一眼周奕旁边的陈严。
陈严愣了下,没想到乔家丽会突然把“矛头”指向他。
“乔姐,我……”陈严想说话,但嘴里有食物,只能赶紧嚼了往下咽。
可乔家丽不等他说话,笑眯眯地问道:“陈严,我可听说,你在洛河的时候,有个技术科的姑娘跟你走得挺近啊,还总给你送吃的。”
陈严又是一愣,结果呛到了,不停地咳嗽。
周奕赶紧给他拍背。
“咳咳咳,乔姐,你……咳咳咳……别听人瞎说啊……”
“赶紧喝口汤,顺一顺,我就这么随口一说,你紧张啥啊。”
陈严一口气喝了半碗汤,然后摆摆手说:“我跟晓婧就是普通……普通同事关系,是那起投毒案里接触比较多,我没……没别的意思。”
乔家丽却面带微笑地调侃道:“哟,就喊晓婧了啊,看来人家没说错,关系处得挺好啊。”
陈严脸一红,赶紧又辩解。
这时只管埋头干饭的蒋彪开口了:“陈严,你也别不好意思,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要真对人姑娘有意思,就跟人家说,年轻人谈恋爱最怕的就是扭扭捏捏。”
说着一指周奕:“你看人家周奕多干脆利落,敢爱敢恨才是真英雄。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乔家丽吐槽道:“你咋不唱啊,还风风火火闯九州呢。”
最近这段时间,经典版水浒传正在电视台热播,所以刘欢的好汉歌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乔家丽对陈严说:“不过你彪哥说得没错,有意思就勇敢点。当然也不能像周奕和小霜那样,他们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跟普通人不一样。你得浪漫点,多花点心思。”
在这方面,陈严显然脸皮薄,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陈严赶紧匆匆忙忙收盘子说自己吃完了,然后一溜烟就跑了。
陈严前脚刚走,蒋彪也站了起来。
乔家丽好奇地问:“彪子,你怎么也这么快吃完了?”
“没啊,我去添饭啊,不够吃。”
“去吧,饭桶。”
乔家丽一回头,看见周奕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他还在想赵子龙的事,就说:“你听我的,这么办准没错。”
周奕点点头:“嗯,我下午去找找钟科长。”
他说的,是宣传科的钟琳。
他是确实觉得乔家丽的主意好。
但他刚才愣神,并不是在想这件事。
他在想的,是陈严的事。
上一世没有省厅轮值的安排,所以上一世陈严可不认识这个叫晓婧的姑娘。
但上一世,悍匪黄金宝案,可是实打实的。
而且发生的时间,已经临近了,就在一九九八年的四月份。
还有三个月。
周奕在得知陈严身份的那一刻,就决定了这一世一定得救他。
本来,这事儿他还有些犯愁,因为如果自己身处宏城的话,那自己就是被动的。
他只能等黄金宝逃窜到宏城之后,再做打算。
可现在按照梁卫的意思,悬案专项工程会在年后开启。
到时候他人自然就在省城了,那这起震惊全国的悍匪案发生时,他就可以申请,第一时间参与到案件的侦破了。
只要在黄金宝逃窜至宏城之前,抓到他!或者击毙他!
陈严就绝对不会死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
虽说,他对这件事还是有信心的,毕竟黄金宝的案卷里记录了多个关键信息截点。
就算到时候无法解释,他也要以抓捕这个悍匪为第一目标。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隐隐约约,总是有一丝莫名的不安感。
可能是因为,黄金宝最终是被击毙的,所以没有遭到审讯,导致他上一世在看案卷的时候,总感觉这起案子里还有很多地方存在逻辑空白。
……
宣传科的钟琳钟科长对周奕的提议,很感兴趣。
还是那句话,从社会全局来看,普法的重要性是遥遥领先的。
尤其是这种从孩子抓起的普法教育。
于是,周奕就这么“自投罗网”了。
他本来想的,是去赵子龙所在的学校做一次普法宣讲。
结果钟科长他们内部一商量,决定把这件事往大了搞。
做一次哪儿够啊,要做就得在全市的中小学里做巡回宣讲,做大规模的普法宣传工作。
理由是,周奕本来就是市局的“名人”,既有“城市英雄”的称号,还上过电视节目。
再加上年轻、形象好,担任这份工作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周奕没想到,结果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活干。
其实以他的性格,他并不太想抛头露面。
毕竟他走的不是政治形象这条路,一般这种普法工作,公安机关内部都会专门有形象好气质佳的文职民警来出镜的。
他这种奋战在一线的刑警干这事儿,其实并不妥当。
可有些事就是那么阴差阳错,当初在美食街的时候,丁春梅恰巧就在那里。
周奕就被迫出名了。
这事儿有利有弊,不能一概而论。
钟科长找吴永成“要人”后,吴永成倒是相当支持这件事。
一来是最近工作不忙,二来是他觉得这对周奕接下来的升职是有好处的。
因为每年的十二月到一月,也就是农历过年之前那段时间,是公安机关内部做年度考核评定的时间窗口。
这个考核结果,大概是一月底的时候下发,而考核的结果,则直接关系到每个人后续的职务提拔、警衔晋升和评优评先。
所以一月初宣传科提出这个想法,他这个支队长是举双手赞成的。
既然两边的领导都支持,那周奕也就只能服从领导的工作安排了。
但他还是向钟科长提了一个建议,就是希望这次的巡回宣讲工作,宣传上局限在教育体系内部,最好不要再请电视台来采访了。
如果后续要做媒体报道的话,可以隐去自己的真名实姓。
钟科长当即就答应了,因为本来这项工作就不是针对全社会进行的,主要还是集中在体制内。
而且她也知道周奕之前在武光时,侦破了一宗特大案件,出于对他的保护,她也会严格把控信息的。
钟琳笑道:“放心,周警官只是周警官。”
有她这句话,周奕也就放心了。
随后,他又去了一趟宏城监狱,去见赵子龙的父亲赵昂。
只有去赵子龙学校做的那场宣讲,需要赵昂本人出面。
所以周奕来找他,征求他本人的同意。
赵昂对周奕这个陌生人的出现,一开始还有些警惕。
但当周奕提到他儿子的时候,他立刻就迫不及待地询问自己儿子现在怎么样。
在得知赵子龙的现状后,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都怪自己太冲动,一时情急,现在每天都悔不当初,苦了儿子和老娘。
周奕看他这样子,确实是真心悔改的,说明这人本身并没有暴力倾向。
就是文化程度和认知比较低,在遇到突如其来的问题时,情绪失控,最后犯了错。
所以赵昂的案例,确实很有教育意义。
对小学生可能还好,但对很多初中生,确实很有警示作用。
毕竟初中生太年轻,血气方刚,一冲动就容易动手。
虽说还没成年可能酿不成大祸,但俗话说“少小不教,长大难调”。
监狱里服刑的,大把大把都是这种从小不学好的。
所以对于周奕提出的要求,赵昂满口答应,愿意配合。
宣传科那边也是相当给力,很快就和教育局沟通好了普法宣讲的计划。
首批宣讲是两周,十个工作日。
因为两周后,学校就放寒假了。
所以这十天里,周奕算是体会了一把明星赶通告的感觉,上午一场,下午一场。
上午给小学生讲,下午给中学生讲。
还要接受小学生赠送红领巾的仪式,还要给一群脑洞大开的中学生答疑解惑。
以至于他那阵子每次回局里,都有人调侃“大明星回来了”。
甚至有一回碰到谢国强,谢局都这么调侃他。
应周奕的要求,宣讲的第一站就是赵子龙就读的小学。
赵昂发言的稿子,当然是经过钟琳他们严格审核的。
但他发言时的情绪,可不是他们能事先预设的。
戴着手铐的赵昂一边念稿子一边哭,哭得那叫一个惨。
把底下一群师生都给说哭了。
其中哭得最厉害的,就是赵子龙了,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爸爸。
这下子好了,根本不需要老师私下传播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赵子龙他爸了。
虽然周奕管不了后续他的同学们的想法,但起码不会再有这种一味的歧视了。
陆小霜给他出的这道难题,也算是完美的解决了,而且还解出了一加一大于二的答案。
赵昂押回监狱之前,激动得差点给周奕跪下,发誓自己在里面一定积极改造,争取早点出来照顾儿子、孝顺母亲。
周奕把这个结果告诉陆小霜的时候,陆小霜抱着他高兴地像个傻孩子。
仿佛得到救赎的是曾经年少的她自己一样。
周奕突然意识到,陆小霜的共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小霜,你……上中学的时候,是不是……遭到过同学的歧视啊?”周奕试探着问。
毕竟一个又穷,父母又不在身边的女生,遭到歧视和欺负,不是没可能。
而这些事情,是连上一世的宏大案都查不到的信息。
却会成为她心里的一块伤疤。
陆小霜把头埋在周奕的怀里,像只猫一样蹭了蹭。
她没有回答周奕的问题。
而是只说了七个字:“奕哥,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