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殉职
当唐志平说出“姓陆”和“宏城大学”的时候,周奕不由得就愣了下。
因为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找自己女朋友的?
但很快就自我否定了,陆小霜跟唐志平八竿子打不着,老唐没理由从秋平跑来找陆小霜。
“叫什么?”
“陆素心。”
周奕点了点头,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哦……这名字挺文雅啊,哪个专业的啊?”
唐志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多大了?”
老唐再次摇头。
“那……是学生,还是老师?”
“应该……是老师吧?但我不是太确定。”
唐志平的反应,让周奕觉得很纳闷,明明是找人,怎么又一问三不知的。
“老唐,你这有点把我给整糊涂了啊,别告诉我你就知道个名字啊。”
唐志平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情绪激动。
“周奕,不……不瞒你说,除了名字和宏大之外,我是真的不知道。要……要不是听说你现在在宏城混得好了,我也不会来找你。”唐志平说着,还想去拿酒杯。
但被周奕给拦了下来,给他倒了一杯茶,让他醒醒酒。
要不然过一会儿他舌头就得直了。
“我唯一的线索,就是几封信!”说着,唐志平拍了拍自己旁边的背包。
显然他说的信,就在包里。
“信?”周奕一愣,“老唐,你不会是网恋了吧?”
“网恋?”老唐一脸懵地问,“啥意思啊?”
周奕顿时一拍脑袋:“嗨,我也是喝糊涂了,这年头哪儿有什么网恋啊。笔……笔恋……不对不对……笔……笔友?你小子不会是学人家交笔友,然后又被甩失恋了吧。”
笔友这玩意儿,在互联网兴起之前,确实非常流行。
属于是早期的社交载体了。
最开始应该是从学校里流行起来的,后来扩展到社会上,然后通过一些通俗大众类杂志的交友栏目被发扬光大。
在八九十年代,交笔友属于是非常潮的一件事,尤其在喜爱文学的青年群体里特别流行。
因为那时候信息闭塞,圈子窄,但年轻人又渴望自主交友、倾诉与精神共鸣。
周奕没这爱好,警校的时候周围也没有同学干这事儿,毕竟警校校纪校规比一般大学严格得多。
但上高中的时候,周围交笔友的同学还不少,周奕也挺纳闷这帮人是怎么找到陌生人写信的,而且很多还写得不亦乐乎。
据说有的女同学,毕业后还去找笔友“奔现”的,只是不知道后果咋样。
最离谱的是当初高中有个同学很会装,号称自己交了个外国笔友,还向同学展示他的外国笔友给他写的信。
结果后来被人拆穿,所谓的外国笔友,都是他自己杜撰的。
毕竟谁家越洋信件是从隔壁街道寄出来的。
所以周奕才会这么问,毕竟看他之前那样子,倒是有点像情场失意的意思。
周奕刚想调侃两句,唐志平的话却让他一愣。
“我不知道是不是笔友,因为不是我的。”唐志平双眼通红地说,“是我同事的,他……”
唐志平喉结滚动,这是他通过吞咽来缓解情绪的表现。
“他上个月……殉职了……”
说罢,唐志平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悲伤,一个大男人开始掩面痛哭起来。
周奕这才明白,原来老唐情绪的不对劲,是因为这个。
他赶紧安慰他。
周围的客人,反倒是都像见怪不怪了,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
毕竟人嘛,总有心里撑不住的时候。
一直等到唐志平缓过劲来了,周奕才从他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他口中那位殉职的同事,叫胡响,相当于是他在派出所的师父。
不过胡响只比他大五岁,所以不让他喊师父,说师父听着太老了。
这话让周奕有些汗颜,因为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同岁的徒弟沈家乐。
所以老唐平时只喊响哥,但其实关系上差不多就是师徒。
上个月的十八号,唐志平和胡响在执勤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正在行窃的小偷。
本来片警抓小偷,其实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一个是业余的,一个是专业的。
但不意味着抓小偷就没危险了。
就像当初在步行街周奕救丁春梅一样。
胡响也遇到了差不多的事,小偷手里有刀。
被抓之后,企图逃跑,胡乱挥舞手里的刀。
结果因为天太黑,胡响不慎,脖子上挨了一刀。
最后抢救无效,不幸因公殉职了。
案发后,秋平当地立刻展开大规模搜捕,不到十二小时就把那个杀人的小偷给抓到了。
但胡响同志,却再也回不来了。
这种事不常见,可一旦落到任何一个人头上,都是灭顶之灾。
胡响的牺牲,对唐志平的打击巨大,因为当时是他摸到了胡响脖子上温热粘稠的血,是他亲眼看着胡响倒下去的。
而胡响在失血过多休克之前,嘴里一直念叨着两个字:素心。
唐志平当时方寸大乱,并不知道他喊的到底是什么。
后来,胡响的葬礼结束之后,所里给他放了假,让他休息休息。
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的他脑子里突然再次响起了那天晚上,胡响临终前喊的那两个字。
他突然意识到,胡响喊的,可能是个人名,而且还是个女人的名字。
因为胡响虽然已经二十八岁了,但却还没有成家。
他觉得,在那样的情况下,响哥都还对这个人念念不忘,就说明这人在他的心里,有着无可比拟的地位。
但据他所知,不管是来参加追悼会的人,还是平时,他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第二天他还跑回派出所,向同事们打听胡响的社会关系。
只是大家都没听过“素心”这个名字,不过倒是打听到了胡响之前的情感状况。
说是两年前,胡响交过一个女朋友,自由恋爱那种。
姑娘好像不是本地人,为了胡响特意来的秋平。
本来似乎一切都挺好,大家都等着哪天能喝他的喜酒。
结果突然有一天,说是这姑娘不见了,胡响满世界找都找不到人。
后来,胡响还请了几天假,说是去了趟姑娘的老家找人。
不过之后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大家都猜到他铁定是被甩了,也就更不会当面去问他了。
毕竟只有没眼力劲的人才会干这么不讨喜的事。
一晃,三年就过去了。
胡响还是单身一个人,也有人想给他介绍对象,但都被他拒绝了。
二十八岁还未婚,在九十年代的小城市可真不算小了。
因为体制内,不管男女,只要不是家庭、身体和性格有什么大问题,婚姻问题都能解决。
你要老不结婚,组织上还会关心你,让你参加组织联谊活动,给你创造机会。
除非是你个人意愿确实不愿意往前迈一步。
在单位里没找到答案,唐志平又去了胡响的家里。
胡响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在乡下种地,不认字。
他还有个弟弟叫胡鸣,比他小六岁,跟唐志平年纪差不多。
胡鸣今年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一直是他哥在供他读书。
从胡鸣那里,唐志平打听到,他哥以前确实谈过一个对象,叫陆素心,是宏城人。
两人是一次偶然的情况下认识的,当时陆素心来秋平办事,两人刚巧坐上了同一辆公交车。
结果车上有贼,偷陆素心的钱包,被胡响抓了个正着。
两人就这么认识了。
三年前,两人确实是快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前两周胡响还跟家里说趁着过节放假,带女朋友回家见见父母。
可后来不仅人没来,据说还突然跑了,为此他父母还挺气愤的,觉得是人家城里人看不起他们农村的,所以临时变卦了。
胡鸣也证实,他哥确实请了假,去了趟宏城。
但回来后,问他到底什么情况他也不肯说。
这事儿最后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胡鸣对于自己亲哥临死前还在惦记着那个女人,感到不解和愤怒。
他觉得这个姓陆的女人耍了他哥,欺骗了他们全家的感情,还耽误了他哥的青春。
他无法理解,他哥为什么还对她念念不忘。
可唐志平却不这么觉得,他认为,在那种生死关头胡响还不停地念叨那两个字,就说明他心里始终没有放下过。
他觉得,这是响哥的遗愿,他得替对方完成这个遗愿。
几天前,他再次去看望胡响的父母时,在胡响的遗物里,发现了几封信。
写信的人,正是胡响的前女友陆素心。
信封上的寄件地址,他查了之后发现,是宏大的地址。
“老唐,那你联系过宏大吗?”周奕问。
此时此刻,两人在周奕家。
唐志平还是喝多了,火锅没吃多少,但酒喝了不少。
出来后冷风一吹,就哇哇地猫在路边吐了。
周奕就把他带回家了。
唐志平点点头:“我从黄页上找到了学校对外的电话,打电话问过,但他们不肯透露信息。”
“你……说没说自己是警察?”
“说了,对方客气倒是挺客气的,只是查信息的话,要我发协查申请。”唐志平无奈地苦笑道,“你说我上哪儿去搞申请啊,名不正言不顺的,而且我就是个小片警,我也没这个胆子因为私事儿向所里申请啊。”
“哦,这样啊。”
对于这个结果,周奕倒是不意外。
本来信息这东西学校就很敏感,何况之前还出了那么大的事,谨慎是必然的。
唐志平这么一说,周奕就全明白了。
这还真能解释为什么上一世的这个点唐志平没来宏城了。
因为上一世周奕就是个跟他一样的小片警,他自己搞不定的事,周奕也不可能搞定。
但这一世就不一样了,毕竟同学里出了这么一号人物,他想到找自己帮忙也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周奕觉得老唐这小子其实有点鸡贼。
因为他事先招呼也没打,直接跑到了宏城,下了火车之后才给自己打的电话。
他不可能是上了火车才听说自己近况,或者才想起找老牛打听自己的手机号的。
所以他明显是故意为之的,毕竟人都来了,自己就不会坐视不管了。
对此,周奕心里多少是有些不舒服的,毕竟有点道德绑架的意思了。
不过一想到因公殉职的胡响,他心又软了下来。
这件事虽说不是公事,但也不完全是私事儿。
“老唐,我知道了,这个我明天来想想办法,看怎么找到这个人吧。如果学校那边配合起来比较麻烦的话,我想办法查查户籍资料,毕竟这个名字还挺特殊的,应该比较好找。”
老唐搓了搓脸说:“行,那我先谢谢你了。”
周奕拍拍他胳膊说:“嗨,客气什么,胡响同志是因公殉职的,你替他完成遗愿,也是应该做的。我能帮上忙,那也是我的荣幸。”
唐志平苦笑了下说:“周奕,你真的比以前成熟了许多,真羡慕你能进步得这么快。”
周奕只是淡淡地笑了下。
“对了,你说有信是吗?你带了吗?带了的话可以让我看一眼吗?”
“带了带了,等下啊,我给你拿。”唐志平从背包的夹层里,取出了几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了周奕。
周奕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很娟秀,从字迹可以看出来写信的人应该很有文化。
寄件地址虽然没写“宏城大学”四个字,但确实是宏大的地址,而且周奕看了看邮票上盖的戳,也是宏大附近邮局的。
“我上个厕所。”唐志平站起来说。
周奕点点头,打开了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信纸。
开始看起来。
可刚看了几个字,就听到一阵拧门锁的声音。
“周奕,你家厕所怎么还上锁啊?”唐志平疑惑地问。
周奕抬头一看,老唐正对着那间他改造过的资料室的门不停地拧着。
他赶紧起身说:“老唐,不是这儿,这是个杂物间,放东西的。厕所在那边。”
“哦哦哦,这样啊。”唐志平一边顺着周奕指的方向往厕所走,一边嘀咕道,“你家有金山啊,杂物间锁这么严实,房门反倒一点没锁。”
唐志平的无心之言,顿时就提醒周奕了。
因为家里确实没什么值钱东西,他也没有锁房门的习惯。
但房门不锁,锁一个小小的杂物间,确实有点奇怪。
主要是这间秘密资料室不是毫无用处,除了一些特大案件之外,他脑海中的其他案卷信息,确实需要通过一些文字梳理来协助回忆和整理。
毕竟人脑不是计算机,过度复杂的信息终归需要传统的文字工具来协助。
“看来以后房门也得锁一锁了啊。”周奕喃喃自语道。
他走回沙发,拿起信继续看起来,厕所里传出“放水”的声音。
陆素心写给胡响的信,很干净,不光是信纸和字体这种物理层面的干净。
还包括文字的字里行间,全都透着一股如沐春风般的干净。
和当初看丁春梅与李翀往来信件的感觉不太一样,那是一种双向奔赴却又太过矜持的柏拉图式情感。
而陆素心写给胡响的信,给周奕的感觉就是,写信的人似乎非常年轻,像个大学生,文字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阳光和朝气。
可周奕记得唐志平刚才说,这个陆素心是三年前和胡响分的手,在此之前两人已经快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这时,唐志平上完厕所出来了。
他看见周奕正在读那三封信,而且看得特别认真。
他打了个哈欠,奔波了一天让他此刻感到了一阵疲惫。
但也没去打扰周奕,毕竟自己有求于人,周奕看得又这么认真。
“不对啊……”
周奕突然说道:“老唐,你是不是搞错了啊?”
“啊?什……什么意思?”
周奕抬头问道:“你确定写信的这个陆素心,就是胡响三年前分手的那个女朋友吗?”
“怎……怎么说?”
“我看这信里的内容,怎么感觉这两人好像根本就没见过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