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没有陆素心这个人
唐志平拿出来的,一共有三封信,每封信之间的间隔,大概是三四个月左右。
基本上,就是差不多最近一年的通信了。
因为他说胡响死后,有些东西被他的家人烧给他带过去了。
三个月一封的话,通信的频次其实并不高。
但真正奇怪的,是信里的内容。
周奕读下来的感觉是,这两人不是曾经快要谈婚论嫁的恋人。
反而像是两个没见过面但又有些熟悉的笔友。
和前任保持联系这种事,后来通讯发达了,很常见。
为了微信里删没删前任而吵架的事多得是。
但这种最熟悉的陌生人联络起来,都是有一些明显特征的,总是绕不开“曾经的美好时光”和“人生若只如初见”,以及假装坚强和释然的淡淡哀伤。
不论是写信,还是后来的手机消息,都是这个调调。
胡响写给陆素心的信,周奕是看不到。
可从陆素心写给胡响的信里来看,全然没有这种感觉。
陆素心写的信,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阳光和活力,一个朝气满满的女大学生的形象,跃然纸上。
而且信的内容里,也没有任何涉及到对两人过去的缅怀,都是一些身边的趣事,对人生和社会的见解和交流。
所以周奕才问唐志平,是不是搞错了?
因为从信的内容来看,根本不像他说的这种关系,就像是两个没见过面的笔友、陌生人。
这就看出唐志平和周奕的差距了,唐志平不是没看过这几封信,但他没觉得不太对劲,他还以为这就是两人交流的方式了。
“那……那咋办?”唐志平问。
“没事,我明天去趟单位,先查查看再说吧。既然胡响临终前都放不下,就说明这人对他非常重要。”
“好,那我等你消息。”
“老唐,你睡里屋吧,我睡沙发。我给你拿床新被子。”
“那不行,我这不请自来已经够不好意思了,我睡沙发,你睡床。”
两人争了一会儿,周奕拗不过,最后让他睡了沙发。
唐志平显然是累坏了,周奕给他把沙发铺好后,他躺下没两分钟,鼾声就起来了。
周奕躺在床上却没有困意。
虽然老同学来访是件高兴的事,可这件事背后藏着的,却是一个忧伤的故事。
不光忧伤,还有一些说不通的地方。
周奕想了想,想起了之前查宏大案的时候,专案组进行过针对在校师生的大规模筛查,应该是有备份名单的。
他打算明天先回局里,调阅下之前的档案,这要比查户籍来得快。
毕竟陆素心这个名字,他估摸着不大可能会有重复。
第二天虽说是周六,不过队里还是有人值班的,而且大概率吴永成在。
就跟周奕第一次遇到他的那天晚上一样,这位属于是一个人在家待着没劲,还不如来单位的那种。
这样更好,找他批个条,调案卷更方便。
唐志平早早地就起床了,说要给周奕去买早饭。
周奕知道他其实是着急找人的事,所以睡不着了。
不然他对这附近又不熟悉,买哪门子早餐啊。
唐志平毕竟不是公干来的宏城,周奕也不适合带他去单位,所以就让他在家安安心心等自己消息,如果这人真是宏大的,那找到应该不难,就是多花点时间。
到了局里后,周奕先去了吴永成办公室,人果然不出所料的在。
听周奕说了事由后,吴永成立刻就给他批了个条子,让他去档案室调资料。
吴永成跟他说可以拿过来,帮他一起找,要不然上万人的名单,他一个人光看就得看一天。
于是很快,两人就在支队长办公室里,一人分一半的开始翻找起来。
只是刚看了一个多小时,吴永成就揉着眉心站起来说:“哎呀不行,看得眼花了,不行我得缓缓,要不然就得晕了。”
周奕调侃道:“吴队,不服老不行啊。”
“你先看,我缓缓。”他说的缓缓,就是抽支烟。
老烟枪属于是困了累了来一根,心情愉悦来一根,遇事不决来一根,闲得蛋疼来一根。
反正干啥不重要,主打的就是来一根。
他们先查的,是教职工的名单,因为这个数量少,而且按唐志平说的逻辑,学生的概率低一些。
可从信件内容来看,感觉又像是个学生。
但查下来,却没有发现陆素心这个名字。
于是只能继续一头扎进了如汪洋大海般的学生名单里。
可看着看着,吴永成突然回过味儿来了。
“不对啊!”吴永成叼着烟,皱着眉说。
“咋了吴队?怎么不对了?”
“不是,你傻没事儿,我怎么就跟着你一块儿傻了呢!我找宏大那个那个主任,叫……叫……方革新的帮忙不就行了。这么大的命案咱帮学校破了,要不然他方主任这工作怕是都保不住吧。”吴永成说着,就开始翻名片本,找方革新的号码。
周奕愣了下,一拍大腿道:“对啊!我怎么早没想到啊。”
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被唐志平给带歪了思路。
毕竟他昨晚说是找过学校,对方要他提供公文。
但除了原则性的事情外,很多事情都是因人而异的。
吴永成给那位曾经官腔十足的方主任打了个电话,不过现在的方主任一改当初的态度,热情无比。
在反复确认不是又出了什么大事之后,松了一口气的方革新说,他马上办,现在就办。
当然这种事其实也不可能他自己办,就是安排下面的人来办。
反正挂上电话之后,吴永成扔给周奕一根烟,一脸高枕无忧地说:“等吧。”
周奕笑着问:“吴队,这个不算违反原则吧?”
“要违反,那也是你小子违反的。”
没想到,方革新的办事效率,远远出乎吴永成和周奕的想象。
不到一个小时,电话就打过来了。
“吴支队,我们查过了,我们目前在校的教职工和学生里,没有这个叫陆素心的啊。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啊?”
吴永成和周奕面面相觑,对视一眼,都很惊讶。
吴永成惊讶中带着尴尬地问:“方主任,这……这么快吗?你这是动用了多少人帮我查啊。”
他是想自己省点力,可要是真兴师动众了,那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没有啊,就安排了一个人啊。”
“一……一个人?”吴永成震惊了。
这时周奕明白过来了,问道:“方主任,我是周奕啊,你们是不是已经开始使用电脑进行资料管理了?”
方革新回答道:“周警官啊,你好你好。对啊,没错,这个这个为了跟上时代的发展,不在生产力上面落后于西方,我校校领导英明地决定,斥巨资采购了一批这个国际上最先进的电脑,实现这个这个计算机办公。”
周奕心说,马屁的最高境界果然就是把拍马屁的习惯刻到骨子里,言行合一。
毕竟多少人都是因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最后完犊子的。
这点方革新做得特别好。
“厉害厉害,所以方主任你们是搭建了一套系统吗?”
电话那头的方革新一愣:“系统?什么系统?”
周奕也一愣:“那你们是怎么查的?”
“就那个表里可以搜啊,一搜就可以了。”
周奕恍然大悟:“excel表格是吧?”
“对对对,就那个,就那个。哎呀,你们是不知道啊,光录那个资料我们就折腾了好几个月,那可真是夜以继日……”
吴永成知道他要长篇大论了,赶紧把话给扯开。
挂上电话,吴永成讶异地问周奕:“这个电脑,这么好用啊?”
周奕点点头:“还行吧,我以为他们搞了套专门的系统,没想到只是普通的表格。不过也挺好,起码用上电脑了,说明进步了。”
吴永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周奕,你好像挺懂电脑的啊。”
周奕心说,自己其实也不怎么懂,不过时代的优势还是摆在那儿的,即便是最基础的那些认知,也足够碾压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了。
毕竟这个年代绝大多数人,对电脑一无所知。
“还行吧,上学的时候有兴趣,了解了一些。”
“我觉得这个电脑的效率,好像挺高的啊,咱们是不是也可以考虑一下呢?”
“吴队……”周奕冲吴永成搓了搓手指说,“钱呐,谢局要是舍得花这个钱,那用上电脑当然好啊。”
“这样,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回头跟陈严一起研究研究,看看咱们需要几台电脑,能起什么作用,成本大概是多少,另外就是那个那个,要不要组织人员培训啥的。给我个大概的方案,我去跟谢局说说。”
“好嘞,包在我和严哥身上。”
吴永成指了指桌上的资料说:“那现在没查到这个陆素心,你打算怎么办?”
一提这个,周奕觉得头有点大,宏大没这个人,那这信怎么写的又是宏大的地址。
谁会干这种冒名顶替的事呢?动机是什么?
总不能真查户籍资料吧,光凭一个名字去查,那工作量可不是盖的,估计没个十天半月很难有进展。
他是想帮唐志平,但也不能真的把这事儿当刑事案件来办吧。
他觉得要是实在不行,就让老唐先回去,自己慢慢查。
毕竟老唐的目的,也就是想当面告诉陆素心,胡响在临死前还记挂着她。
传达的是个心意,所以早点晚点也不打紧,毕竟不是人命关天的事。
“算了,我再想想办法吧,今天谢谢吴队了啊。”周奕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说,“我先把资料还回去。”
回去的路上,周奕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既然胡响和陆素心能通信,就说明这些信并不是单方面的。
既然有收到的信,那自然也就有寄过去的信了。
所以胡响寄的地址是什么?就是宏大吗?
那这个陆素心又怎么收信呢?
想到这儿,周奕立刻想起了陆小霜,收信寄信还有谁能比她更熟悉吗?她基本雷打不动每个月给她父母写一封信。
于是马上给她打了个电话,询问她学校是怎么收信的。
陆小霜说,一般都会写具体的专业或者寝室,然后会有人定期去收发室统一取来再交付。
如果是那种只写了学校地址的,收发室专门有个格子,需要自己去取。
一般情况下,没人取的信件收发室会保留一个月,然后就集中处理掉了。
得到这个详细的答复后,周奕回家,然后拉上唐志平直奔宏大。
查人员资料未必那么方便,但拿着信去收发室打听一下还是问题不大的。
唐志平对宏大里没有陆素心这号人感到很惊讶。
但听到周奕说还有办法,于是带着信立刻跟周奕出发去了宏大。
这种规模大学的收发室,可不是中小学可比的。
一般的中小学基本门卫室就是兼顾收发信件、报纸、杂志的功能。
但一个有着上万人的大学,收发室相当于一个快递站,万幸当年没有网购,要不然学校配的那两个人根本不够。
周末,收发室里还有一个值班的工作人员,正在分拣着一箱子的信。
“陆素心?”男人拿着周奕递给他的信封说,“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唐志平一听有戏,迫不及待地说:“麻烦您再好好想想,您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
周奕也好奇了起来,一个宏大不存在的人,却让收发室的人觉得耳熟?
他倒是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周奕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问道:“师傅,这会不会是个笔名啊?”
笔名这东西,可不是作家才有的,很多交笔友的人都会用笔名,女的婉约,男的霸气。
而且笔名自古有之,就跟“抓周树人跟我鲁迅有什么关系”是一个道理。
男人经过周奕这么一提醒,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好……好像这个名字的信……都是郑教授拿走的。”
“郑教授?哪个郑教授?”
“就是中文系的郑文佩教授。”
“那你这儿有郑教授的联系方式吗?”唐志平问。
男人摇摇头:“我这儿没有,不过你们可以去中文系的办公室问问,就在七号楼,系里周末一般也有老师值班的。”
两人立刻道谢,直奔中文系办公室而去。
但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不知道是不是有事临时离开了。
“周……周奕,你快过来看。”唐志平突然对着一面墙招手喊道。
周奕跑过去一看,发现唐志平看的是个展示橱窗。
橱窗里,有宏大中文系的一些介绍信息和照片。
简介的下方,还有一些本系任职教授的照片。
唐志平的手,指着其中一个名字,正是他们要找的郑文佩。
但是,郑文佩这个名字旁边配的照片,却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周奕和唐志平面面相觑,难道一直和胡响写信的陆素心,是个老太太?
这事儿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
“应该就是这儿了吧?”周奕看了看门牌号说。
他们在学校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值班老师才剔着牙姗姗来迟。
从他口中,两人确认了,这位郑文佩郑教授今年已经六十多了,其实已经退休了,是退休之后系里又返聘的。
老太太人很好,性格温和,专业水平也非常高,是那种参与过专业领域教材编写的级别。
在宏大中文系也属于是德高望重那一辈了。
但是当问他“陆素心”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却表示没听说过。
从他的表述来看,这位郑教授无论从哪个方面,都不像是一个会隐瞒身份装成女大学生,然后跟一个几百公里外的男警察交笔友的样子。
所以周奕要了郑文佩家的地址,决定亲自上门拜访,揭开这个谜团。
周奕轻轻敲门,屋里很快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哪位?”
“您好,请问郑文佩教授在家吗?我们是警察。”
“稍等。”老式小区的门并不怎么隔音,所以周奕在门外能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门就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戴着眼镜、满头银丝的老太太。
跟周奕他们在橱窗里看到的照片完全一样,只是真人比照片里看起来要更苍老一些,六十多岁而已,头发居然已经全都白了。
“您好,请问您是郑文佩郑教授吗?”
老太太点点头:“我是郑文佩,你们是哪个部门的啊?”
“我叫周奕,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这是我的证件,您可以看一下。”
郑文佩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接过周奕递来的证件,仔细看了看。
“刑侦……支队?”老太太突然紧张地问,“不会又是学校里出什么事了吧?”
“郑教授,您别紧张,我们今天不是为案子来的,算是为了一点私事儿。”
“私事?”
周奕点点头说:“郑教授,您介不介意我问一下,陆素心是谁吗?”
听到这三个字,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大变。
“你们为什么……”说着,她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紧张地问:“是不是……胡响这孩子……出什么事了?”
“孩子?”这个称呼,让周奕和唐志平双双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