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陆素心的任性
“郑教授,您别忙了,我们不渴……”周奕劝道。
可是尽管周奕这么说,但郑文佩手里的动作却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她手忙脚乱的找茶叶、倒水、泡茶,只是整个过程中她的手却一直忍不住地不停发抖。
刚才,当听到周奕询问陆素心三个字的时候,郑文佩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直接问胡响是不是出事了。
而且她对胡响的称呼,还是孩子,这说明他们是找对人了。
只是周奕觉得这些反应多少有点奇怪。
两人当即就告诉了她真相,告诉她胡响已经因公殉职了。
而他临死前念念不忘的那个名字,就是陆素心。
他们是怎么通过信上的地址找到学校,又找到这里的。
听完后,老太太愣了许久后,才回过神来请他们进屋。
然后就开始手忙脚乱地给他们泡茶,尽管两人一再劝阻,但老太太还是执着地给他们泡了茶。
孩子这个称呼,加上老太太的失态,让周奕觉得更奇怪了。
“郑教授,您……没事儿吧?”
郑文佩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郑教授,陆素心是您……”周奕试探着问。
“素心是我女儿,我的小女儿,我有三个女儿,素心是最小的那个。”
周奕刚才观察过,郑文佩家不大,布置得很简单,家里最多的就是书,也没看到什么照片。
更没有什么其他人生活的痕迹,说明老太太应该是一个人生活的。
听到她说陆素心是她小女儿后,周奕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笔名。
看起来是她替自己女儿取的信。
“那您女儿是……还在宏大读书吗?”
“不,她已经毕业好几年了。”
“那能让我们见见您女儿吗?这位唐警官是胡响一个单位的同事,专门从秋平过来的,就是想……”
周奕话还没说完,老太太又是一声长长地叹息。
搞得周奕不知道怎么继续往下说了。
良久之后,老太太才悠悠开口道:“见不到了……你们见不到了……”
“但这一次……胡响这孩子或许……”
……
从郑文佩口中,周奕和唐志平听到了一个让人唏嘘而伤感的爱情故事。
她的小女儿陆素心,确实就是三年前那个曾经差点和胡响步入婚姻殿堂,然后又突然消失的人。
和唐志平了解到的一样,陆素心去秋平出差,在火车站被人偷了钱包。
胡响路见不平,像一根离弦的箭一样,追了小偷三条街,帮她把钱包给追了回来。
两人因此结识,陆素心随她已故的父亲,学的是建筑,当时去秋平也是因为有项目在。
所以那段时间,她经常往返于宏城和秋平两地。
而胡响则找了个怕火车站太乱,还有人偷她东西的理由,每次都去火车站接送陆素心。
这种情况,一来二去两人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
后来工程结束了,陆素心回了宏城,两人开始了一段异地恋。
不过这段异地恋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陆素心选择了放弃原单位的工作,去秋平。
像她这样的名牌大学生,自然不愁在秋平找不到工作。
她不放心的,是她母亲,也就是郑文佩教授。
所以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的一天晚上,她和母亲促膝长谈,把自己的想法和担忧都说了出来。
郑文佩听了之后,便鼓励她大胆地去爱,现在是新社会新时代了,他们年轻人就应该放心大胆地去爱。
至于自己,虽然一个人了,但身体也还很硬朗,大女儿和二女儿也都成家了,就算陆素心去了秋平,她二姐锦心还在宏城,有人照顾她。
在母亲的鼓励下,陆素心背上行囊,踏上了前往秋平追求幸福的列车。
她很快就在秋平找到了合适的单位,也安顿了下来,和胡响的感情也十分稳定。
甚至在给母亲的回信里,说两人已经计划着等后面过节放假,先去胡响父母家见家长,然后再请假回宏城,把胡响带回来给家人看看,商量婚事。
就在一切都往最好的方向发展时,噩梦却陡然降临了。
陆素心在单位晕倒了,同事们把她送去了医院。
就在大家都以为她只是低血糖,或者疲劳过度时,医生却告诉了她一个晴天霹雳。
她的脑子里,长了一个肿瘤,晕倒是因为肿瘤压迫到了神经。
而且她脑子里的这颗肿瘤位置还长得不太好,秋平这里根本没有治疗的能力。
九四年,别说秋平了,就算是省城,开颅手术那也是难度极大的手术。
而且更可怕的还不是开颅本身,而是脑子里的肿瘤,不像别的部位,还能做个穿刺活检。
脑瘤在手术之前连活检的机会都没有,如果因为难度大而做不了手术的话,她连一点生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她一下子就被吓傻了。
她没敢把这么坏的消息告诉胡响,而是当天立刻收拾东西坐火车回了宏城,想找自己母亲商量怎么办。
当时送她去医院时,是好几个同事一起的,但后来她醒了,大伙儿见她没事,加上她不想耽误大家的工作,就说自己一个人等报告就行了,当时她还和同事开玩笑说反正已经在医院了,也不怕再晕倒。
所以得了脑瘤的事连她单位的同事都不知情,只告诉领导家里出了点事,她要请长假回家。
因此,胡响后来应该是去她单位找过她的,毕竟当时两人还没有同居,也不是天天见面。
可能胡响一开始也以为真的是陆素心家里出了事,但左等右等这人始终没任何消息,最后实在等不下去了才跑去宏城找人的。
只是这些细节,已经无法确认了,因为唐志平得到的也都是二三手的信息。
郑文佩说,女儿突然回来,原本应该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可当看到那张ct报告的时候,她却直接傻眼了。
于是立刻带着女儿去了宏城第一人民医院,托了关系找了医院里最权威的专家做了个复诊。
可最后,依旧是那个最糟糕的结果。
专家告知她,手术风险很大,而且从片子来看,结果可能也不容乐观。
所以这个手术做还是不做,取决于患者和家属。
这意思其实也就再明确不过了,基本等于判了死刑。
不做,就是等死。
做了,有风险,可能手术台都下不来。
就算下来了,肿瘤可能也是恶性的,治不好。
这样的结果,对于一个母亲,对于一个即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母亲来说,是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
但即便悲痛,她还是艰难地做出了决定:动手术!
起码动了手术,才有一线生机。
九死一生和十死无生,她这个做母亲的替女儿选了前者。
陆素心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在宏城人脉还是有的。
所以很快就安排好了手术,陆素心的长发也被剃光了。
手术的前一晚,郑文佩问女儿,明天早上要不要给胡响的单位打个电话,把这事儿告诉他。
毕竟她这么不告而别,胡响肯定急疯了。
郑文佩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只是没法儿当着女儿的面说出来而已。
她害怕,如果不打这通电话,或许女儿再也没机会和爱人说话了。
可没想到,陆素心的回答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她说:“如果我明天下不了手术台,那就别告诉他真相。就说我爱上别人,跟别人出国了。我情愿让他恨我一辈子,也别为我伤心难过一辈子。”
这话其实很倔,也很任性,在郑文佩看来,就应该告诉胡响,哪怕明天女儿真的走了,起码也有一个爱她的男人缅怀她。
但在周奕看来,这就是两代人不同的人生观。
陆素心是个理工女,从她为了追爱直接辞职的行为来看,就是一个敢爱敢恨的性格。
任何时代都不缺乏有个性的年轻人。
所以陆素心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而郑文佩自然是答应女儿的要求,因为她相信自己一定不需要这么告诉胡响的。
或者说,她只能这么去相信。
否则她又怎么能够撑下来呢。
于是,手术如期进行了。
在经过了漫长的十几个小时的煎熬之后,手术终于结束了。
结果暂时是好的,医生成功切除了陆素心脑子里的肿瘤,并且她也从这次手术里挺了过来。
至于肿瘤究竟是良性还是恶性的,则需要等待化验结果,但还需要等待一周。
一周后,陆素心的身体已经稍微好转一些了。
医生也说她的状态不错,毕竟年轻加上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
连郑文佩都说,感觉这次似乎老天爷眷顾,女儿有救了。
可结果,最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陆素心的脑瘤化验结果显示为,恶性。
也就是俗称的脑癌。
良性的普通肿瘤,切了也就没事了,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恶性肿瘤就是人人谈之色变的癌症,而且还是脑癌,这就是一个十死无生的结果。
郑文佩拿到报告时,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她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要如此戏弄她们一家子,明明给了他们希望,最后却还是让她们坠入深渊。
她缓了很久,才勉强缓过来,然后往病房走。
“那天呐,我感觉自己的腿就好像灌了铅一样重,每一步都重若千钧。”郑文佩在讲述这段往事的时候,情绪其实一直很稳定,她没有哭,没有特别明显的悲伤反应,只是语气很慢很轻,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淡淡哀伤。
有时候她会发呆,一动不动地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出神。
仿佛像是希望突然有什么人会出现一样。
“我本来想瞒着素心的,哪怕瞒一天是一天。”郑文佩淡淡地苦笑了下,“可是这孩子她太聪明了,她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识破了我的伪装。”
“她坚强地对我说:妈,没事儿,医生说了,就算是恶性也有存活率,我赌它不会复发。”
听到这儿,周奕顿时呼吸一滞。
因为他曾经亲眼见过脑瘤患者,上一世母亲张秋霞在神经外科住过院,动过一个小手术。
当时病房里有个病人,说是“二进宫”了,就是脑癌,距离上一次手术仅仅过了三个多月就又进来了。
周奕对这个病人的印象很深,因为他躺在那儿看着就像是有出气没进气的样子了。
整个人快跟干尸一样了。
周奕记得有个三十多的女人照顾他,起初大家都以为这女人是他女儿。
因为他看着就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
但很快周奕他妈就打听到了具体情况,原来那个女人不是病人的女儿,而是他老婆。
那个看着像六十多的病人,实际上只有三十几不到四十岁。
周奕知道这种病很恐怖,但那是他第一次最直观最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恐怖。
后来,过了大概半个月,有天他妈突然告诉他,那个病人已经走了。
周奕当时还没反应过来,问哪个病人。
张秋霞一解释,他才想起来。
对于母亲知道这消息,他一点都不惊讶,毕竟张秋霞是个在中老年群体里社交能力拉满的性格,那时候手机也基本普及了。
只是周奕一想起那个明明三十多却像个风烛残年的古稀老人的男人,心里就感到一阵惶恐。
所以当郑文佩说陆素心确诊脑癌时,周奕原本心底唯一的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这个世上不是没有奇迹,但只是绝大多数人等不到奇迹降临到自己身上。
奇迹更多时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幻想罢了。
“郑教授,那……胡响又是什么时候找来宏城的呢?”唐志平问。
“就在我们拿到检测报告的两三天后吧,当时素心的情况还不错,医生说可以办出院了,我就去结账。我在窗口排队的时候,碰到了胡响,他正在找医院打听有没有我女儿这号病人。”
周奕问:“您认识他?”
郑文佩点点头:“认识,素心给我看过他的照片。当然了,他不认识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按着当初和素心写信的地址,找来了我家,然后从邻居口中又打听到素心住院的消息,然后又一家家的医院找……哎……”
“我本来想喊他的,但又怕素心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样子。”郑文佩在自己脑袋上比划了下说,“素心那时候没头发,头顶上有这么长一条伤疤,歪歪扭扭地像一条丑陋的肉虫子,平时医生也不让多戴帽子,因为她身子虚,戴了帽子捂着容易出虚汗感染伤口。”
“我不敢贸然替孩子做决定,所以就赶紧跑回了病房,把胡响现在正在楼下找她的事告诉了素心。我想着,如果素心肯见,那我就去找胡响这孩子。要是素心不肯见,那我们就推着轮椅赶紧躲躲,因为当时她二姐二姐夫都在。”
周奕和唐志平紧张地问:“她……应该不肯见吧?”
因为听前面的话,陆素心是个情愿对方恨自己一辈子、也不想让对方难过一辈子的性格,她肯定不想让自己的爱人见到自己这幅模样。
更何况,她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可没想到,郑文佩的回答却出乎两人的意料之外。
郑文佩说:“素心说,她想见见胡响,但她又不想让胡响知道自己得了绝症。”
“这怎么可能啊……”唐志平脱口而出道。
可周奕却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说道:“她不会……是想装失忆吧?”
郑文佩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没错,素心的主意就是装失忆。”
“素心让我们骗胡响,说她是在回宏城的时候,出了车祸,导致大脑受损失忆了,现在的她只记得自己是个大学生。”
郑文佩说着,露出一抹五味杂陈的苦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说:“这孩子,从小想法就天马行空的,要不是她爸当初坚持要她学建筑,其实她学文学也挺好的。”
周奕终于知道,为什么信里陆素心和胡响仿佛是两个陌生的笔友了。
因为两个曾经最熟悉的人,在装陌生笔友。
陆素心在装失忆,所以字里行间的内容和感觉,都像是一个阳光开朗的大学生。
而这份阳光和开朗,实际上是装出来的,是在鼓励胡响。
而胡响应该是真的以为陆素心失忆了,所以在配合她进行表演,或许是想让她有朝一日能“恢复”。
失忆这种事,在电视剧里很常见,尤其是脑袋撞一下就失忆了,然后突然撞了下又恢复记忆了。
虽然失忆确实有医学依据,不是编剧凭空捏造的,但现实里失忆的事却非常罕见。
只能说陆素心这个姑娘确实很任性,用一种戏剧化的方式把一个原本很苦难的事情,变成了一段非常戏剧化的故事。
郑文佩说,她找到胡响,并安排了他和女儿在家里见面。
陆素心如愿地见到了胡响。
而胡响对“陆素心失忆了”、已经完全不记得他这件事感到很震惊。
郑文佩说尽管胡响很难接受这个结果,但他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并向郑文佩表示,自己暂时先不打扰陆素心,免得吓到她。过两个月,自己再来看她,或许到那时候,她就能恢复记忆,想起他是谁了。
可郑文佩却并不想让他再来,因为过两个月,陆素心也不可能“恢复记忆”。
甚至于她都不知道,过两个月自己女儿还在不在人世。
而且她其实很清楚女儿为什么要编一个失忆的借口。
不是她真的任性,而是她的良苦用心。
虽然她没说,但身为母亲的郑文佩知道,她想用这种荒诞的方式,让胡响忘了自己。
这样胡响既不会恨她,也不会因此而太伤心,因为在这样的谎言里,她还活着,还一直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成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所以郑文佩当然不能让胡响再来见她女儿。
于是,她主动提出,让胡响给陆素心写信,她谎称素心上大学的时候喜欢交笔友,胡响可以把信寄到学校,她可以转交。
说不定这样还能帮女儿恢复记忆,等哪天她真的想起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于是,才有了周奕看到的那几封信。
唐志平一听,激动地问:“郑教授,那您女儿她现在……”
周奕一听,赶紧阻拦:“老唐,别问了。”
直到此刻,老太太的眼里才闪烁起一抹泪光。
她语气温和地说:“术后不到四个月,素心就走了,她走得很安详。”
“她说,妈我困了,你能像小时候那样抱着我睡吗?”
“所以我就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然后……”
郑文佩哽咽了一下说:“然后她就这么睡着了……”
这样的结果,周奕并不觉得意外。
毕竟这世上就是这样,有些病一旦得了,那结局从确诊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好了。
只是因为那几封信的缘故,周奕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
幻想或许陆素心还活着。
“郑教授,您节哀……”周奕没有多说什么。
生死之事,任何劝慰都是苍白的。
只有时间,才能缓解心中的痛苦。
“谢谢。”郑文佩淡淡地回应道。
说着,她拿起了茶几上的那几封信说:“至于这些信,都是我写的。”
“是我模仿着素心的笔迹和口吻写的。”
“但其实,我能感觉出来……胡响这孩子……”
“应该已经猜到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