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法医万延年
当时在火车上的时候,周奕只向陆正峰说了十一起案件的时间和被害人信息。
并没有具体描述过被害人的死法和遭遇。
毕竟当时是在公共场合。
而且陆正峰在看到案卷资料之后,也明白了,有些事情,根本说不出口。
519专案,一共有十一位被害人,清一色全部都是女性。
除了第五位被害人李念是个八岁的小女孩之外,其余十名被害人,都是二十岁到二十八岁之间的年轻女性。
其中多数,都是未婚女性。
陆正峰也明白了,为什么这十一起案件可以并案侦查。
系列凶杀案想并案侦查,是需要核心条件的。
大致可以分为四种。
第一,物证同源。
血迹、精液、毛发、dna、指纹、掌纹、统一稳定的作案工具等铁证。
这条是优先级最高的。
当然早年间并没有dna检测对比的技术条件。
第二,作案手法。
这是在物证不足的情况下,并案最常用的依据。
因为凶手往往会使用一些固化不变的作案方式,导致案件之间存在明显的共同特征。
像秋平的案子就是在物证不足的情况下,通过分析作案手法,最终决定并案的。
并且后续发生的命案,也是通过这个依据,并入到专案里的。
十一名死者的死法,几乎完全相同。
都是被利刃砍断脖子之后,再遭遇到严重伤害的。
第一名被害人杜娟,被捅了31刀。
第二名被害人方萍,被捅了26刀。
后面的被害人,也几乎全都被捅成了筛子。
再结合法医对伤口和凶器的分析,这起案件具备特征明显的作案手法。
第三,被害人画像。
连环凶杀案的凶手,并不等同于拿着刀捅人、或开着车满大街无差别撞人的极端分子。
这类凶手都是有固定偏好目标的。
像519专案里的固定目标,除了八岁的李念之外,就是年轻女性。
而且陆正峰发现,看这些被害人生前的照片,都是长得比较漂亮的那一类。
但正因如此,陆正峰脑子里不停地冒出一个疑问:为什么是李念?为什么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儿?
李念并不符合519专案的被害人画像,是一个例外。
所以这个小女孩儿,为什么会遇害?
第四,就是规律。
比如现场规律,绝大多数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线索。
仅有的线索,就是两枚血指纹,和一份男性精液样本。
比如空间规律,死者的遇害地点,都是在自己家里,并且是独居的状态之中。
有的是本来就独居,也有的是案发时家里没人,刚好独自在家。
还有就是时间规律。
所以并案不是随便说说的,必须以这四条核心条件为基础,进行周密而严肃的开会讨论。
因为在公安机关内部,并案侦查是非常严肃的重大问题。
在程序上,一旦并案,就意味着巨大的办案责任,绝不是几个人口头上面说说而已。
并案,几乎等同于领导把自己的政治前途给押上去!
所以就像崔国孝说的,有的人是被领导调走的,有的人是自己脱衣服不干的。
因为压力不会只有领导一个人扛,是会一层层向下传递的。
很多人扛不住了,要么被调走去坐冷板凳,要么直接走人。
崔国孝说这话的时候,他陆正峰也在,每个字都没落下。
所以这满屋子的资料,他是越整理,也就越心虚。
这三个月来跟着周奕“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让他觉得只要周奕在,什么案子都不怕。
可现在,陆正峰心里也开始慌了。
“周奕,你说这案子,我们从哪儿下手啊?”
他问完,没得到任何回应。
抬头一看,才想起周奕和许念已经出去了。
他说要去找这案子里,除了崔国孝之外,唯二全程参与了案件侦破工作的人。
就是秋平市局的前任法医,万延年。
……
尽管许念来了快半年了,但她其实并没有见过万延年这位老前辈。
因为她的工作交接,并不是从万延年手里交接的。
他俩中间,还隔了一个人,这人已经出国去了。
周奕记得秦北海告诉过自己,万延年三年前就退休了,而且身体一直不太好。
万延年和他一样,都是建国后第一批国家培养出来的法医,属于是元老级的人物。
但万延年的性格比较沉闷孤僻,尤其不擅长搞人际关系,所以一直待在自己老家,也就是秋平。
兢兢业业几十年,一直干到了退休。
秦北海有几次想请他来省厅,因为他经验、资历和能力都足够,秦北海是一直致力于培养人才的。
可请了两次,万延年都没同意,他说自己不会教学生,免得误人子弟。
秦北海也就不再强人所难了。
周奕去找万延年,是为了从法医的角度去全面地了解案情,因为有些疑问,早在上一世自己看案卷的时候,就萦绕在脑海中了,他需要找个对案子非常熟悉的人来沟通。
叫许念一起,则是因为她现在是秋平市局的法医,去看望下老前辈也是应该的。
可他们先是问了接口人张志胜,他表示并不清楚万法医现在的情况。
他帮着找了几个队里的前辈询问,大家对万延年的印象倒是挺好的,专业、敬业、与人为善,但确实如秦北海描述的,除了工作之外,平时不太爱跟别人交流,尤其退休之后,就基本和单位里的人没什么来往了。
不过好在,最后在人事科那边查到了万延年的地址,因为人事科每年过年都会去慰问局里那些退休的老同志。
人事科科长还很无奈地说,毕竟咱们局里的退休老同志也不多。
这话其实很凄凉,为什么不多?因为都干不到退休。
拿到地址之后,周奕发现,万延年的住址并不在市区里。
而是在秋平市北山县的一个农村里。
人事科科长笑着说,你别看是乡下,万老在那儿舒坦着呢,养养花、种种地、钓钓鱼,还养了猫和狗,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
于是周奕和许念按照地址,去了万延年家。
好在崔国孝挪了一辆警车给他用,所以两人不至于去坐摇摇晃晃的公交车。
不知道为什么,周奕发现今天的许念,似乎有些沉默寡言。
一路上,许念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秋平萧瑟的风,扬起她的长发,却不知道要吹向何方。
周奕没来过秋平,所以对这边的路况并不熟悉,要一边开一边找人问方向。
但是出了市区之后,周围的建筑和行人就肉眼可见的变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秋平这个地方挖了几十年的矿,把环境都破坏了,一路向西开,看到的大多数都是光秃秃贫瘠的山头。
周奕再一次,感觉到这座城市仿佛快死了。
当然,现代社会,一座城市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不过是越来越萧条,然后逐渐被人遗忘罢了。
可问题是许念呢?她真的要像万延年一样,在这个城市待一辈子吗?
万延年是性格如此,主动选择的,可许念呢?
“不知道秋平现在常住人口有多少。一百万?”周奕搭话道。
许念没反应,过了两秒钟才回过神来:“你刚才说什么?”
“没事儿,我说越走越冷清了,应该买张地图的。”
“哦……”许念的目光,继续落在了窗外。
周奕微微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许局的雷,早晚会炸。
上一世,炸的时候,许念明显是毫不知情的、猝不及防的。
所以才会方寸大乱。
这一世,周奕有预感,她已经意识到什么了。
但问题是,等这个雷炸了之后,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虽然我国的法律不会连坐,周奕也相信许念不是个会同流合污的人,但这种事带来的各方面影响和舆论压力,才是割肉的钝刀子。
周奕如今已经理解了,上一世的许念远走他乡,确实是唯一的选择。
他没再说话,而是专心致志地开车。
通过仅有的路牌,周奕开进了北山县县城,到了县城之后,找人问路就方便了。
不过保险起见,周奕还是先找了家新华书店,买了份本地地图。
又开了快四十分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周奕惊讶地发现,这个叫向南村的村子,环境居然非常不错。
依山傍水,绿树环绕。
这份盎然生机反倒让周奕觉得有点不习惯了。
向南村的环境,如果放在宏城或武光,其实就是个普通的有山有水的农村。
可放在秋平,就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周奕找了个大娘打听万延年家的具体位置,大娘一看他们开的是警车,马上就给指了路。
顺着大娘的指路,很快他们在村东头的一块空地上,找到了一栋围着篱笆的平房。
还没靠近,屋里的狗就开始叫了。
不过狗叫得欢,却并没有人走出来。
两人下车后,周奕看看院子里,跟寻常的农户没什么区别。
篱笆门关着,院子里有狗、有猫、有爬了藤蔓的篱笆架子,还有晾晒的农作物。
狗叫得欢,猫却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压根懒得看他们。
农舍的屋门关着,看来人是不在家,喊了几声也没反应。
周奕想找人问问,但也不见有人经过,只能和许念在四周找找看。
走着走着,周奕看见前面的小河畔,有个戴着帽子正钓鱼的男人。
周奕在农村待过,所以知道真正的农村人很少有这个闲情逸致去钓鱼。
真想抓鱼,不是在河里下地笼,就是直接电一电。
“估计是了。”周奕对许念说了一句,便快步走了过去。
“请问您是……”
“嘘……要上钩了。”老人说道。
周奕看了看河面上,很平静,连一点涟漪都没有。
就在他对老人的话抱有怀疑时,鱼线突然就绷直了,紧接着河面上开始扑腾起水花。
老人显然经验丰富,鱼线一绷,手上立刻发力。
水里的鱼扑腾了几下之后,被老人用力一拉,给拽出了水面。
一条大鲫鱼被甩上了岸,老人熟练地抓住、卸钩、装进旁边一个蓝色的水桶里。
表情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才抬头看看两人,问道:“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啊?”
“万老您好,我是省厅来的,我叫周奕。”周奕说着,掏出了自己的证件,递给对方。
但万延年并没有接过来,若有所思地问:“怎么,又要查519专案了?”
“是,省厅今年成立了旧案积案专项攻坚工程,我们正是为了519专案来的。”
“哦……”万延年点了点头,一边开始收东西,一边问道,“小崔估计不怎么欢迎你们吧?”
他今年六十三岁,喊四十八岁的崔国孝一句小崔,也没毛病。
周奕苦笑道:“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
“哎……你们也别怪他,这案子是他的一块心病。他……”万延年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道,“算了。”
“万老,我是从省厅来的。但这位不是,这位是市局现任的法医许念。”周奕介绍道。
“万老您好,久闻您的大名了,终于有幸见您一面了。”许念说道。
“哦,你就是小许啊,过年的时候局里来慰问时提过,我知道我知道。”万延年连连点头。
周奕又说:“万老,我来的时候,秦老嘱咐我给您带个好,说他好些年没和你碰面了,甚是想念。”
“老秦?”万延年惊讶地问,“你是老秦的学生?”
“那倒不是,我算是秦老家里的子侄辈吧。”周奕现在说这话已经不心虚了。
万延年一听这层关系,当即热情地邀请两人去家里坐坐,正好今天钓到大鱼了,留下来吃个饭,尝尝鲜。
吃不吃饭周奕其实无所谓,但万延年的态度确实很重要。
他对自己没偏见,才能毫无保留地聊案子的情况。
万延年家里很朴素,简单的装修和陈设,与大多数农户没什么区别,只是更干净一些。
唯一要说区别,就是他家里没有什么种地的农具,倒是有很多渔具。
看得出来,万延年的退休生活还是相当惬意的。
只是周奕没看见屋里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迹,可能老伴儿已经不在了。
“快坐,快坐。”万延年热情地给两人倒水。
“万老,这里是您的老宅吗?”周奕问。
“不是,这里是我问老乡买的,只有这房子跟院子。脚底下这宅基地,还有自留地没法儿买卖,还是人家的。也好,我这把老骨头,也就是钓钓鱼、养养猫狗了。”
周奕看万延年笑呵呵的,起码精神状态不错。
不知道是因为秦老的缘故,还是上了年纪的人比年轻时更怕孤单,所以对人更热情了。
周奕点点头:“真羡慕您呐,逍遥自在,陶渊明说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地方我也是找了好久才找着的。退休之后女儿一直说要接我去国外,我没同意。洋鬼子的地方我住不惯,所以就找了这么个依山傍水的地方,比城里舒服,城里空气不行,死气沉沉的。”
周奕看对方态度确实很和善,就开口道明了来意。
“万老,今天来呢,一是为了替秦老看望您。但更主要的,是想向您了解下519专案的情况,毕竟我听说除了崔支队之外,也就只有您从头到尾都参与过这十一起案件的侦破工作了。”
万延年感慨地点点头:“是啊,廖支队都走好多年了,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走了。我还记得,这案子刚发生的时候,小崔还是刚从下面县局调上来的新人,现在他都已经成支队长了。”
万延年抬头,眯起眼睛看着辽阔的远方,语气伤感:“物是人非了啊。”
“万老,案卷资料我都仔细看过了,我有一些疑问,想请教您。”
“你说。”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您当初在给被害人做尸检时,有没有一些什么细节,会让您产生怀疑。”
“怀疑什么?”
周奕沉声道:“怀疑凶手可能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