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模仿犯
陆正峰看的案卷资料,周奕早已翻过无数遍了。
常规凶杀案的思路,就是确认死者身份,然后根据死者身份来查社会关系,挖掘出有犯罪动机的人,进一步深入调查。
1980年被害人杜娟遇害的时候,警方就是顺着这个思路查的。
把所有和杜家存在社会关系的人,全都筛查了一遍。
情杀、仇杀、财杀,各个角度都分析了,结果一无所获。
因为案发当天,是周一,绝大多数人这个时间点都在上班,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少数有作案时间的人,则找不到任何作案动机。
于是社会关系这条路确定走不通之后,警方就开始调转方向查前科人员和社会闲散人员了。
八零年的时候,秋平的两个大铜矿刚关了一个,所以劳动力还没有大量流失,同时也有不少找不到固定工作的闲散矿工。
所以整体治安情况,其实是比较乱的。
公安机关于是对这个群体进行了大范围的排查,甚至还张贴了悬赏,对于提供有效线索的人,予以高额奖励。
确实收到了大量举报,但一一核实之后,最终也都一一排除了。
等到1984年,第二名被害人方萍遇害的时候,秋平的社会环境,较之四年前已经产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一方面是二号矿坑在83年宣布枯竭关闭后,很多没有在秋平安家落户的青壮年劳动力,已经大规模返乡了,人口数量骤减。
另一方面,是八三年全国开始严厉打击犯罪活动了,正处于高压阶段,地面上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社会闲散人员,很多都进去了,有些甚至直接枪毙了。
所以八四年方萍遇害后,警方依然用的是传统思维来侦办,就是查方萍的个人社会关系。
由于方萍长得相当漂亮,性格也比较奔放外向,所以当时主要是以情杀为犯罪动机去侦查的。
当然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方萍和杜娟的死法,几乎是一样的,同样的砍断脖子、同样的连捅几十刀,尸体也遭到了猥亵。
但是等到1986年,第三名死者陈月霞遇害的时候,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陈月霞的遇害方式,除了砍脖子加大量刀伤之外,还多了一种情况。
一种比砍脖子和捅刀子更残忍的情况。
陈月霞的尸体上,缺失了一小部分内脏器官。
更准确地来说,是死者的心脏,被挖走了一块。
凶手割开了死者心脏表面的人体组织,然后挖掉了大约一颗冬枣大小的心脏组织。
案发现场的初步尸检勘验记录里,有法医发现死者尸体表面被切开、疑似内脏器官遭到破坏的记录。
详细情况,则是在后续正式的解剖尸检里确认的。
除了这一点之外,其他作案手法,和前两起案件如出一辙。
当然,这起案件里除了这个变化之外,还有一个变化,就是那枚血指纹。
这枚指纹也是这起连环案里出现的第一个强力物证。
指纹沾染的血迹,经过血型比对,和死者陈月霞的血型是一致的,基本可以认定是沾上的死者血液。
也是从第三起案件开始,519专案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陈月霞是4月21号在家中被害的。
仅三天后,在距离陈月霞家不到三公里的地方,二十六岁的公交车售票员江莲,在单人宿舍里被杀害。
同样的砍脖子,同样的大量捅刺刀伤。
这一次,也有破坏尸体的痕迹。
但和三天前的案子不同,死者没有被开膛破肚,内脏器官也没有被挖掉。
凶手割掉了江莲的胸部。
由于两起案件发生的时间太近,因此警方高度怀疑系同一个凶手所为,并将这种行为视为是对警方的挑衅。
如果说从80年到84年,间隔了四年的两起案子还不足以让人联想到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但86年的接连两起案件,其实已经让秋平警方把这四起案件串到一起去看待了。
但并案是大事,一把手不拍板,下面人谁敢做决定。
于是在公交车售票员江莲遇害后的不到三个月。
1986年7月17日,第五起案件发生了。
这起案件的被害人,就是年仅八岁的女孩李念。
这起案件里,凶手的作案手法再次出现了巨大变化。
首先,李念是十一名死者中,唯一一个没有被刀砍断脖子而死的被害人。
李念是被凶手用皮带,给活活勒死的。
尸检结果表明,李念几乎没有反抗挣扎痕迹。
因为一个八岁的女孩对于一个孔武有力、意图实施暴力犯罪的成年人来说,就跟一只小鸡仔一样。
把被害人勒死之后,凶手又对尸体进行了更加令人发指的犯罪行为。
捅刀子,和奸尸!
尸检无法确定这两种极端行为哪个先哪个后,但可以确定的是,都是在把被害人勒死之后实施的。
尽管前四起案件,已经恶劣到了极点。
但李念的遇害,直接把这个极点给掀翻了,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于是,省厅强势介入,最终决定并案。
其实当初周奕看到1986年发生的那三起案子的时候,他就开始感觉不对劲了。
并案处理,那就等于是默认为同一个凶手。
可1986年的三起案件,和前面两起相比,明显在作案手法上,产生了变化。
可以说是作案手段的残忍程度全面升级了。
尤其是李念一案,很异常。
虽然并案的结果是因李念的案子促成的,但其实李念的案子,是整起连环凶杀案里,最特殊的案子。
所以周奕一直怀疑,凶手可能不止一个人。
第二个凶手,应该是个模仿犯!
……
听完周奕对案情的分析,许念的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悲悯。
她并不了解黑衣屠夫案的具体案情,只知道秋平曾经发生过这样一宗大案,而且凶手仍在逍遥法外。
但具体情况,她并不清楚,因为来了秋平后她也没有接触过和这起案件有关的东西。
所以周奕刚才说的,就是她第一次具体了解到这案子的案情。
虽然只是冰山一角,却足以让她既惊又悲了。
“模仿犯?”万延年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抬头问道,“所以你觉得哪些案子是模仿犯所为呢?”
周奕沉声道:“不是哪些,是一起。”
“我怀疑李念的案子,就是有人在刻意模仿作案,利用已经发生的凶杀案,来掩饰自己真实的犯罪动机。”
万延年想了想,饶有兴致地问:“那为什么不是从陈月霞开始呢?陈月霞被挖心,江莲遭割乳,这种作案手法的升级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作案手法的升级,确实值得怀疑,但也并非没有完全逻辑支撑。”
“哦,怎么说?”
“从现实层面和国内外犯罪学的经典案例来说,作案手法升级,一般就是两种情况。”
周奕侃侃而谈:“第一种,是功能性升级,就是经过作案后的复盘分析,凶手主动优化作案流程,改良行凶手段。”
“这种升级,是减法。目的是简化痕迹,提高作案之后的逃脱概率。”
“很显然,不适用于这里。因为杜娟案和方萍案,凶手本来就已经是个极度谨慎的人了,没留下线索,还清理过现场。只要继续保持这种谨慎,就是安全系数最高的。”
“所以我倾向于第二种升级,就是内在心理动因的升级。”
万延年非常认可的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所谓内在心理动因,是指凶手在初次犯罪时带来的刺激、掌控感,重复几次之后效果持续衰减。凶手想要获得更大的心理满足,就必须升级暴力、增加附加虐待行为等等。”
“比如挖心、割乳,以及后面那些案子里附带的其他暴力伤害行为。”
许念听了后恍然大悟:“所以和功能性升级相反,这是一种加法?”
周奕点点头:“对!这是凶手在高度自信警察抓不到自己的前提下,为了满足自己的变态心理而做的加法。”
“不止如此,我个人的看法是第三起案件里的那枚血指纹,也有问题。”
“哦?什么问题?”万延年问。
“这可能是凶手在两次作案,六年未曾落网之后,内心自我膨胀,故意留下的对警方的挑衅信号。”
“所以陈月霞和江莲的遇害,以及李念之后的六名被害人,整体案件结构,都是基本一致的。”
当然,对于后续的案件,周奕还有别的疑问,但他现在想找万延年讨论分析的,是李念的案子。
“唯独,李念的案子不一样!不仅是致死原因完全不一样,凶手还在现场留下了体液。”
“虽然86年的时候,就算凶手思维再缜密也不会想到日后会有dna检测技术。但不管从功能角度的减法,还是从满足变态心理角度的加法,凶手都没什么必然理由,去把自己的体液留在案发现场。”
“万老,只有您替李念这个无辜的孩子做过尸检的。所以我想问问,您在尸检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过一些什么细节,是有可能指向还有一名凶手的可能?”
周奕有怀疑,但他找不到可以支撑自己怀疑的线索。
因为纯粹的怀疑等同于空中楼阁,所以他需要寻找一些可以支撑的信息。
万延年审视着周奕,似乎有些惊讶。
“你叫周……”
“周奕。”
“哦,周奕,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万延年点点头:“哦……那相当年轻啊。但是很有见地,思维也非常缜密。看来老秦的后辈里,出了个好苗子啊。”
“你刚才提到的这些分析呢,我实话跟你说,当年专案组在开案情分析会的时候,也有人提出来过。像这个这个作案手法升级,是因为凶手越发的心理变态,廖队就提过。”
“还有这个血指纹,可能是凶手为了挑衅警方才故意留下的,也有人提出来过。正因为凶手太过嚣张,所以专案组才会花了大力气去对全市的目标人群做指纹比对的。”
“毕竟线索摆在那儿了,不可能不做,挑衅警方也只是猜测,万一真的是凶手不慎留下的呢?”
周奕点点头,但他也知道,这些信息最终并没有被记录在案。
究其原因,是因为刑事案件的案卷记录和管理,是有规范的。
通俗点来说,一起刑事案件,会分为“正卷”和“副卷”。
正卷是指结案之后,移送检察院和法院,可供律师合法阅览的案卷。
里面只放立案文书、拘留逮捕手续、讯问笔录、证人证言、勘验笔录、鉴定材料、物证清单、起诉意见书等法定证据与对外法律文书。
是绝对标准的案卷。
副卷,则是公安机关内部的侦查工作卷,不随案外送,只在公安内部存档保留,所以也称内卷。
正卷加副卷,才是真正意义上公安机关层面的完整案件卷宗。
内卷收纳的,是公安内部的工作材料,也就是所谓的工作留痕。
包括案情分析会的记录、线索排查清单、侦查方案和摸排计划,以及内部请示批示文件等。
作用是内部复盘、错案追责,以及备查。
但即便是内卷,记录的也只是一个阶段性的工作要点,比如领导主持的正式会议,讨论确定了什么样的侦查方向,发现了一些值得跟进的线索等。
日常对内碰个头,临时开个会讨论一下,这些是不会做正式文字记录的。
所以万延年说作案手段升级和血指纹当初都讨论过这点,周奕只看案卷,根本看不出来。
但显然,这些分析都没能找到支撑点,所以没被采纳记录在案。
“至于你说的这个模仿犯嘛……”万延年略一沉吟。
周奕忙问:“也有人提出来过?”
只见万延年摇了摇头,表情凝重地看着周奕道:“我提过。”
周奕大吃一惊:“什么?”
“可惜,领导没有采纳我的意见。”万延年苦笑着说。
周奕和许念忙问原因,既然是身为法医的万延年提出来的,就说明尸检有发现。
万延年说,他当时之所以提出这个看法,并不是因为凶手作案手法的不同,因为那是刑警要去分析的问题。
法医的焦点,始终只在被害人的尸体身上。
他在对李念的尸体进行解剖尸检时,他发现造成李念身上十一处创口的刀具,和前面四起案件的行凶刀具,不是同一把。
所有死者躯体遭受的刀伤,都是刺创结构,也就是刀尖戳入形成的。
理论上,即便是同一把凶器造成的创口,也会因为刺入角度和力度的不同,在创口大小和深度上有所不同。
因此只能相对认为,是同一规格的凶器。
因为这么多伤口,必然会形成最长最深的创口,可以大致还原出凶器的尺寸和器型。
当初在并案分析的时候,万延年对于前四起案件的被害人的尸检报告,也成了重要的依据之一。
因为根据前四名被害人身上的创口分析出来的凶器尺寸,是一致的。
只有李念身上的创口,分析出来的结果,和前四起的,是存在明显偏差的。
除了长度和大小不一致之外,还有一个显著特征。
就是杜娟等四人的创口,都是双角锐利的,说明凶手用的是双刃刀,就是匕首形态的。
但李念身上的创口,是一钝一锐,就是单刃刀,而且从尺寸和长度来看,可以怀疑为普通的水果刀。
万延年正是基于这个不同,提出了杀害李念的凶手是个模仿犯的可能。
但是最终,这个提议没被专案组领导采纳。
“为什么?”许念不解地问,“这不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区别吗?”
周奕却无奈地说道:“因为领导不想把事态进一步扩大吧?”
“对,领导当场反问我,凶手什么时候承诺过,他不会换凶器?”万延年摇着头苦笑道,“那我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呢,这本来就不是我法医该去分析的问题。”
万延年的话,让周奕陷入了沉默。
这个情况,他无法去评判对错。
一方面,他在肃山的时候,已经见识过了一旦领导瞻前顾后、私心过重,会带来什么后果。
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当时这种情况下,其实并案处理才是最佳选择。
如果李念的案子单独立案,那在当时的情况下,分配到的资源,是相当有限的。
而且领导的反问其实也没错,没人规定连环凶杀案里,凶手必须从头到尾都使用同一把凶器。
事实上,一九九四年的最后那起案件里,杀害最后一名死者顾菲的凶器,分析出来的尺寸就和之前的不一样,但作案手法则完全一致。
所以凶器的变化,只能作为疑点,不能作为论据。
“万老,除了凶器之外,您对凶手后续的残害尸体行为,有什么看法吗?”周奕问道,“比如,有没有可能,凶手取走死者一部分身体组织和内脏,其实是在搞一些封建迷信活动?”
万延年一愣,然后哑然失笑道:“呵呵,你这想法倒是有点意思,这个切入角度当初专案组里确实没人提过。”
周奕解释道:“因为我们两个月前刚侦破了一桩积案,就是由离谱的封建迷信思想诱发的。”
周奕说的,自然是冯金贵一案。
上一世他看黑衣屠夫案案卷的时候,其实没往封建迷信这个方向去想。
但不久前,冯金贵案的侦破,让他见识到了,人迷信起来到底可以有多离谱。
给了他新的思路。
毕竟,除了第一、第二和第五起案子之外,剩下九起命案,被害人分别存在被挖心、割乳、挖肝、挖脾、挖肺、挖肾、剁手、背部剥皮、头皮切割、阴部切割等极端残害行径。
周奕很难不去怀疑,这个凶手在搞什么奇怪的仪式。
万延年摇头道:“我倒不这么认为。”
“周奕,你有没有听说过,世界犯罪史上,有个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叫杰夫瑞·莱昂内尔·达莫?”
听到这个名字,周奕瞬间就明白了万延年的意思。
这人是大漂亮国著名的连环杀手,在1978年到1991年间,谋杀了17个人。
不仅谋杀,他还奸尸、恋尸、肢解和食人。
被称为密尔沃基食人魔。
他也是汉尼拔的参考原型之一。
汉尼拔是虚构的,但这家伙却是真实存在的。
周奕倒吸了一口凉气:“万老,您的意思是,这个凶手……他吃人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