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陈思的真实身份
周奕怀疑,陈思就是许昌明的眼线。
自己来秋平不过就三天而已,许昌明就能精准地找上自己。
除了和自己有过接触的陈思之外,周奕想不到第二个人。
许昌明不完全信任文教授,无非就是怕她要么退缩了把自己卖了,要么卷钱跑路了。
所以肯定得安排一个能合理出现在文教授日常生活范围内的人。
这也是周奕一直怀疑陈思的原因。
警方如果要长时间盯梢跟踪一个目标,是有周密计划和多人配合的,一旦有人引起目标怀疑,立刻就会换人。
所以日常情况下,想长期盯梢一个人的最好办法,就是出现在他的日常生活范围内。
否则天天戴着口罩鸭舌帽躲在犄角旮旯偷窥,早就被群众给举报了。
除了这个陈老师,目前为止在这个小区里周奕还接触过的人,就只有一问三不知的门卫大爷了。
本来昨天晚上刚对陈思消解的怀疑,现在又重新产生了。
他是没说谎,许念是自己一个人跑去饭店买醉的。
可为什么偏偏就被他给碰到了呢?
这么巧,还是他一直在偷偷留意许念?
至于这人在许念母女俩来之前就在了,周奕怀疑也是许昌明提前安排的。
因为许念来秋平,是因为她妈来了秋平。
文教授来矿院,肯定是提前接触一番后才最终决定的。
许昌明全程知情的话,提前埋个眼线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周奕直奔矿院,他要查一查这个陈思的个人资料。
他找到了矿院的人事处,寻了个办案的借口,要求调看一下陈思的职工档案。
他态度严肃,加上还有省公安厅的身份,人事处也没敢怠慢。
很快,他就拿到了陈思的档案。
打开档案,看到入职时间的时候,周奕就愣住了。
“1996年10月?”周奕难以置信地看着资料上的入职时间。
陈思不是半年前才来矿院的,他是一年半前就来矿院了,那时候甚至周奕都还没有重生。
那就不存在他是许昌明派来的可能性了。
“难道真就是个普通的追求者?”
周奕继续翻看陈思的档案,他惊讶地发现,这家伙居然还是个海归!
他的毕业院校那一栏,填的是漂亮国的一所大学名字。
九十年代,海归留学生是属于极其罕见的一群人。
因为绝大多数出去的留学生,都会选择滞留海外定居和工作,梦寐以求地拿到那张绿卡。
除非是公派留学,从一开始就有限制,强制要求你学成归来报效国家。
但即便如此,也有一部分人背信弃义不回来。
因为九十年代国内的各个方面,确实和西方发达国家有着不小的差距。
所以陈思一个留学生出现在秋平这种落魄城市,确实极其罕见。
如果是一线大城市,周奕还不至于惊讶。
可秋平这地方,来了个非本地户籍的海归留学生,那就太不正常了。
所以前天晚上陈思自己说在秋平还有事要办,看来不是假话。
然而很快,周奕就在陈思的资料里,发现了端倪。
陈思在十年前改过名字,准确来讲,是改过姓。
他原本姓魏,叫魏思。
他现在二十六岁,改名的时候十六岁。
这种情况改名,那只能是家庭发生了变故。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周奕看“魏思”这个名字太眼熟了。
因为519系列专案的第五起案件,李念的案子。
最早发现李念被害的目击者,是李念家的邻居,一个十四岁的小男孩,名字就叫魏思。
陈思说过,他以前随父母在秋平待过,现在名字又对上了,那岂不就是他了!
周奕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决定先从李念的案子切入。
结果当年的目击者,就这么出现了。
这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吗?
周奕决定,直接找陈思,公开谈一谈!
……
周奕找到陈思的时候,他还在上课。
周奕在隐蔽的角落里,透过窗户观察着他在讲台上的一举一动。
他上课很认真,也很稳。
反倒是下面的学生,有一部分不是太认真。
周奕一直等到这节课上完,陈思拿着书本走出教室,他才从阴暗处现身。
看到周奕的瞬间,陈思明显很惊讶:“周警官,你在等我?”
“陈老师,方便单独聊两句吗?”
陈思见周奕表情严肃,忙说:“周警官,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昨晚碰到许法医,真的是凑巧,我没有想介入你们之间的意思。”
周奕平静地说:“不是聊这事儿,我想和你聊点别的。”
“别的?什么事?”
“关于李念的事。”
听到这个名字,陈思整个人从眼神,到表情,再到气场,瞬间就变了!
周奕知道,自己猜对了。
“请跟我来吧,我知道个清净的地方。”
陈思虽然是个海归,但因为高校的教师职称序列是有国家规定的,所以他名义上只能是助教。
当然矿院地处偏僻,缺人才,尤其还是个海归,所以他干的是讲师的职务。
但不管是助教还是讲师,都没有单独的办公室。
最后他把周奕带到了操场东南角的一个小凉亭里。
这个凉亭的位置在角落里,能够直接看到整个操场。
此刻还是正午,学生都去食堂吃饭了,所以操场上空无一人。
“周警官,这里可以吧,没有其他人。”
周奕点点头:“所以我没有找错人,你就是当年第一个发现李念遇害的那个邻居少年魏思。”
听到这句话,陈思的身体瞬间绷紧了,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是念念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我们决定重启调查了,所以我才来找你了解情况。”
陈思的目光盯着空旷的操场,语气里透着不满:“重启调查?念念已经死了十二年了,你们警察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抓到凶手?”
周奕看着他的侧脸,语气平淡地反问:“所以你回到秋平一年半了,你抓到凶手了吗?”
陈思一愣,然后变得有些愤怒,胸膛起伏着说道:“我不是警察!”
“我知道你不是警察。所以你自己其实也很清楚,靠你自己是抓不到凶手的,不是吗?”
陈思沉默无语。
周奕点了一支烟,他知道陈思不抽,所以也没递给他:“我想你既然留过学,应该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知道单纯的情绪输出是没有意义的,对吧?”
陈思低下了头说:“对不起,周警官,我向你道歉。”
话音刚落,周奕就单手递来了一份证件。
陈思疑惑地接了过来。
“正式介绍下,我是省公安厅旧案积案攻坚项目组,第四侦查组组长周奕。我就是为了李念的案子,来秋平的。”
陈思闻言,很惊讶,看着周奕的证件问:“你不是本地的警察?”
“省公安厅的章在那儿盖着呢,你自己看啊。”
“我不是那意思。”陈思合上证件递了回来,有些落寞的笑了笑说,“许法医好福气啊。”
周奕接过证件,瞟了他一眼,没顺着他这句话往下说。
“所以陈老师打算在秋平查多久啊?”
陈思皱着眉,盯着地面说:“查到凶手落网为止。”
这语气,很坚决,周奕知道他是认真的。
如果他真的打算不死不休的话,那上一世恐怕一辈子都得留在秋平了。
“你和那孩子,应该只是邻居关系吧,为什么这么执着。”周奕叼着烟,扭头看着他问道。
陈思苦笑了下:“因为我得了严重的ptsd,需要长期服药才能稳定情绪和入睡。”
ptsd,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简单来说就是个体在遭受过巨大创伤之后,心理上反复不受控地重现创伤体验,导致长期、持续出现损害正常生活的心理障碍的一种疾病。
国内早年间很多因为某些重大刺激,被吓得精神失常的人,其实就是这种病。
只是早年医疗水平和群众认知都不足,得不到治疗和正确地对待,病情不断加重,就变成这人被吓疯了。
周奕点点头,宽慰道:“你当初才十四岁,只是个初中生,遇到那样的事产生心理障碍也是难免的,毕竟这种场景绝大多数大人都承受不了。”
ptsd的一个典型症状,就是会不受控制的反复想起噩梦般的回忆,导致情绪失控、精神紧张,所以需要药物进行控制。
所以ptsd患者也会本能地回避和抗拒和创伤有关的记忆,本质上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此刻,陈思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起来,显然他是主动回忆起了当年的事。
他语气痛苦地说:“其实……念念的死,我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什么?”
这话让周奕瞬间一惊。
……
很多案件,在笔录问询阶段,往往会出现一种情况。
就是笔录内容不全面,存在遗漏信息。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
不一定都是笔录对象故意隐瞒,也可能存在着记忆模糊淡化、细节不清,甚至是受刺激后产生的记忆解离。
而陈思的这句话,之所以吓周奕一跳,是因为在原本的笔录资料里,并没有所谓的“李念的死他陈思有推卸不掉的责任”这件事。
这让周奕意识到了,陈思当年做笔录的时候,没有全盘托出。
当初案发后,秋平市局刑侦支队立刻出警,第一时间勘察现场,同时对发现被害人的目击者进行问询,了解情况。
但由于目击者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被吓得不轻,所以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正常接受问话。
于是只能先让父母安抚魏思的情绪,然后再慢慢开导,逐步完成问话。
同时再结合魏思父母的一些描述,来补全信息。
当初魏思跟着父母来秋平的时候,是十二岁。
他爸是一名建筑工程师,他妈则是个女强人,属于国内最早的一批个体户。
魏思一家子之所以会来秋平,其实也和时代的变化有关。
秋平的一号矿坑七九年宣告枯竭,二号矿坑也于八三年宣告枯竭,这对秋平这座城市来说,等于是失去了核心支柱产业。
一号矿坑关闭后,劳动力确实有外流,但还不是很严重。
所以八十年代初地方政府就开始布局转型,谋求生路。
不管是招商引资,还是激活当地市场活力,想唱戏,首先你得搭个台子吧,总不能喊人过来在马路边唱。
所以,秋平当地陆续成立了几个国有的建筑公司,开始搞城市基础建设,同时还能创造就业岗位,给劳动力市场一个信心,毕竟当时的地方上还是有钱的。
秋平虽然不缺造房子的劳动力,但是缺设计房子的专业人才,所以就通过外聘和外借的方式引进高端专业人才。
魏思的父亲魏翔,就是通过向外省市国有建筑公司借调的方式来的秋平。
而小女孩李念的父亲李昭,正是借调魏翔的秋平市第二建筑工程公司供应科的科长。
两家属于既是同事又是邻居的关系,自然平时会走得比较近。
所以魏思和李念这两个孩子,情同兄妹。
案发当天,正值暑假,周四。
李念的父亲李昭于前一天出差去了。
李念的母亲吴丹丹则是在供电局上班的。
之前的话,都是夫妻俩看情况轮流带去单位。
这在当时其实是很常见的事。
像宏城的一钢二钢,最巅峰的时候,自己有幼儿园、小学、医院等全套后勤保障。
所以偶尔把孩子带去单位办公室,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周奕小时候就是经常一个人在家的,七零八零这两代人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
尤其李昭还是供应科的科长,加上李念这孩子又乖巧懂事,也不会乱跑捣蛋,要么自己写作业,要么就拿着水彩笔在旁边画画。
除非李昭当天得去工地,或者就是出差,才会让吴丹丹把孩子带去单位。
因为工地这种地方不像办公室,有严格的安全要求。
至于吴丹丹那边,就没李昭那边方便了。
因为她在供电局只是个普通员工,也没什么话语权,加上领导管得比较严。
所以属于偷偷摸摸带过去的。
可阴差阳错的是,李昭7月16号去出差的,吴丹丹当天把孩子带去了单位。
结果碰巧当天上面临检,领导就批评了两句。
吴丹丹没辙,第二天只能和女儿商量,让她先自己一个人在家待一天。
她想办法联系在农村的奶奶或者姥姥,过来帮忙带两天。
毕竟只是86年,想联络本身就是件很困难的事。
八岁的李念二年级了,听到这话也不吵也不闹,很乖地说妈妈你放心去上班吧,我在家看会儿电视,再写会儿作业。
吴丹丹摸着女儿的脑袋叮嘱她,别出门,别乱跑,也别给陌生人开门,尤其不要去碰电器的开关,或者爬窗户。
李念连连点头答应,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这些学校里老师都教过。
吴丹丹还告诉女儿,中午的时候自己会回来,给她送饭,所以不用担心饿肚子。
李念眉眼弯弯地笑着冲她挥手,说:“妈妈再见。”
上午的时候,吴丹丹说自己在单位里如坐针毡,毕竟不放心孩子一个人在家。
所以跟同事打了个招呼之后,她就提前十五分钟去食堂打饭了。
然后带着饭骑上自行车就往家赶。
当时正值盛夏,吴丹丹骑得浑身大汗淋漓。
好在,到家一看,李念正吹着电风扇在画画,安然无恙。
吴丹丹见状,顿时也就放下了心来。
看着女儿吃完饭,才骑着自行车赶回了单位。
由于回去之后食堂就没菜了,她只能去对面的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充饥。
因为一上午女儿一个人在家都挺好的,所以下午她也就放心地安心工作了。
也联系上了在镇上机关单位工作的表哥,表哥答应她自己下班后去她妈家里走一趟,让姥姥明天进城,帮忙带两天孩子。
可厄运,往往就是在一个人放松警惕的时候,猝不及防下降临的。
就在李念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住在隔壁楼的魏思也一个人在家。
不过当时的魏思已经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
所以他父母自然也不可能管他,十四岁的半大小子已经可以满世界乱跑了,只要不闯祸不出事就行。
魏思的父母又都是那种忙于工作的人,一个成天泡工地,一个买卖做得飞起。
魏思则骑着辆山地车,拿着父母给的零花钱,玩得不亦乐乎。
7月17号当天下午大约三点半左右,从外面玩好了回来的魏思,跑来找李念。
结果怎么敲门都没反应。
魏思于是就想起李念跟他说过,她爸爸把一条备用钥匙藏在了外面的水表箱里。
因为有一回她爸妈都没带钥匙,结果为了开个锁费了很大的劲。
于是魏思就打开一旁的水表箱,在里面一通摸索,居然真的摸到了一条钥匙,然后打开了门。
进屋之后,魏思一边喊着念念,一边在屋里找。
“当时屋里没人……可是有一股血腥味……我当时就有点害怕……心跳的很快……”
陈思坐在那儿,弯着腰,回忆那段往事的时候,他的脚不停地抖动着,牙齿也不自觉地咬着指甲。
这是一种典型的焦虑紧张的反应。
“然……然后我就看见,他们家主卧的衣柜里……有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我当时很害怕……我吓得站都站不直了……我当时差不多是爬……爬着过去,拉开了柜门……”
陈思浑身一颤,一把扯下自己的无框眼镜,掩面痛哭道:“我就看见念念她……她被人杀了……”
这些情况,周奕知道,当年的笔录里也都有。
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而言,这种惨相的心理冲击是难以磨灭的。
别说是心志不健全的少年了,就算是个成年人,打开一个滴血的衣柜,突然看见一个赤裸的、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身上布满刀伤倒在血泊中的小小的尸体。
也足够变成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了。
普通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其实是很低的,看个车祸现场,断胳膊断腿、骨头断裂从伤口里戳出来,就已经足够让人做很久的噩梦了。
何况如此惨烈的凶案现场。
周奕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陈老师,要不来根烟?这玩意儿有时候是缓解焦虑的神器。”周奕对陈思的敌意,基本没有了。
他已经可以确定,陈思和519专案有关,和许念家的事无关。
他出现在许念的生活范围内,纯属偶然。
陈思最终还是接受了周奕的提议,接过了周奕递来的一根烟。
只是刚抽了一口,就被呛得直咳嗽。
周奕提醒他第一次抽不能太用力。
见他情绪稳定一些了,周奕才问道:“陈老师,你说的这些情况,当年都做过笔录了,我都知道。可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什么叫李念的死,你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陈思双眼通红,低头看着指间的烟,似乎是在犹豫。
他再次用力吸了一口,依然呛得咳嗽。
只是这次,他咳了两下就适应了。
他痛苦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我骗了她,念念她可能就不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