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语言的艺术
上一世,周奕见过一次许昌明。
当然不是在正式场合,因为他和许念还没到谈婚论嫁见家长的地步。
不过两人的恋爱关系也是公开的,没有偷偷摸摸。
所以这位许局长是知道他周奕存在的。
那是一次南明区专项联合整治非法占地和违章建房清理的会议。
由南明区政府牵头,土地管理局和南明区公安局联合执法的行动。
周奕当时也参与了,和同事一起负责拆除行动中的暴力抗法行为。
所以在会议上,正式见到了这位差点成为老丈人的许局长。
会议结束之后,许昌明和周奕的领导寒暄,对方居然主动问起了周奕。
领导不明所以,当即把周奕喊来。
只是那时候的周奕,终究太稚嫩,知道这是许念的父亲,所以因为紧张而表现地有些唯唯诺诺、不知所措。
但许昌明点名周奕,却是另有目的。
他对着周奕说了一番话,表面上是在鼓励年轻人,实际上却是在打压他。
毕竟是个大贪官,官场那种话里有话、藏着八百个心眼的说话的艺术,他玩的是炉火纯青。
初出茅庐的周奕哪里听得懂,还真以为许念的父亲是在鼓励自己。只是奇怪,当时许局长说话时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鄙夷,他还以为是自己误解了。
后来还是他当时的领导,就是刑侦大队队长蔡卫国私底下找到他,然后问他是不是得罪过土地局的许局长。
他一脸懵逼,说没有啊,自己还在和他女儿谈恋爱,也就是市局的法医许念。
蔡卫国一听,恍然大悟,然后叹着气直摇头。
周奕不明所以,追问之下才明白,对方那不是鼓励,而是敲打。
因为许昌明压根就是从骨子里瞧不上他。
只不过人家段位高,不搞那种指着你的鼻子骂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低劣手段。
人家用语言的艺术当众羞辱你,你还听不懂,还得一直点头哈腰赔着笑。
这比打你左边脸,你主动把右边脸也送过去要更恶心。
而且这种话里有话,就是标准的进可攻退可守。
你以为是好话,人家背地里笑话你。
你说是坏话,人家立刻说自己一番好意,你居然不识好歹。
这件事,周奕从来没有和许念说过。
他不想她夹在中间难做。
但也是被蔡队点破之后,周奕在内心深处,对和许念走下去这件事,产生了动摇。
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情。
如果他被瞧不起,那对方父母就更不可能看得上自己的父母了。
男子汉大丈夫,谁能受这个气?让自己父母在对方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两人感情裂痕的那枚钉子,可以说就是许昌明敲下的。
结果过了几个月,许昌明就暴雷了。
所以周奕并没有记住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许局长的声音。
直到电话里,他自报家门,周奕才愣了下。
果然从语气到用词,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
但这一次,周奕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年轻人了。
“我叫许昌明,我想你应该听说过我吧?”
“没有。所以你哪位?”
就这一句,直接把许昌明给整不会了。
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看手机。
“我是许念的父亲,也是我们宏城土地管理局的局长。我经常听念念提起你啊,一位相当优秀的年轻人啊。”
换了上一世二十几岁的周奕,听到这话,得赶紧恭恭敬敬地喊声许局好,还得诚惶诚恐地对他的夸奖道谢。
但现在的周奕,只有冷静的分析和质疑。
首先,从许昌明的语气,以及强调自己是土地局局长的身份来看。
说明他现在屁股下面的这个位置,坐的还是比较稳的。
如果他已经被纪委盯上了,组织上已经在查他的底了,那他不可能用这种口吻强调自己的身份。
所以周奕果然没猜错,许局长的雷还没暴,只是陈耕耘惹出来的事惊动了他,导致他开始提前做准备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江正道的那把火引发的。
其次,许昌明为什么会给自己打电话?
这里面包含为什么是自己,以及为什么打电话两个疑问。
昨天许念给许昌明打过电话,通话时间不长,之后许昌明反复打过多个电话,但许念都没接。
后来周奕一直照顾许念,所以也没留意她的手机。
不过昨天看的时候,手机电量就不多了。
那大概率是昨晚他们在医院的时候,许昌明又打电话,结果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许昌明这时候打给自己,肯定是为了找许念。
可问题是,他可以打给单位,他为什么会直接打到自己手机上?
“哦,原来是伯父啊,我倒是从没听许念提起过您呢。”周奕语气平静地说道。
许昌明又是一愣,一时间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在嘲讽。
但他立马语气轻松地笑着说:“以前没听说过,那这回不就认识了嘛。”
“伯父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想找许念?”
“是啊,她的手机昨天开始就关机了,我始终联系不到她,她妈妈也出国了,我比较担心她。她现在在单位吗?”许昌明的语气,很着急,看来对女儿还是有感情的。
“好像感冒了吧,我刚听他们技术科的刘科长说她请假了。”
“感冒了?要不要紧啊。小周,要不你帮我个忙,帮忙去照顾照顾念念,看看她情况怎么样?要是没事儿的话,给我报个平安。”许昌明长叹一口气,“哎,我和她妈妈之间,是有一些问题。可念念她终归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只希望她能好。”
“明白了伯父,同事之间相互照应是应该的。放心吧,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年轻人身体底子好。”
“有劳了。你们都是优秀的年轻人,平时可以多联络联络感情,走动走动,虽然她现在去了秋平,可她这个工作调动起来还是比较方便的。我和她妈妈也是很开明的……”
周奕听到这句话,瞬间就想起了上一世对方公开羞辱自己时那副道貌岸然、口蜜腹剑的模样。
不管现在许昌明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听来属实令人作呕。
“伯父,我这边还有工作要处理。这样吧,回头如果许念有情况的话,我给您打电话。如果没什么问题,等她好点了我让她自己给您报平安。”
电话那头略一犹豫:“好,那就……辛苦你了。”
挂断电话,陆正峰凑上来问道:“许念那个当局长的爹?”
“嗯。”
“他怎么还有你的电话啊?而且他咋知道你也在秋平的?”
周奕一边把许昌明的号码存起来,一边语气冰冷地说道:“好问题!”
“许念说的?”
周奕摇了摇头:“不可能。”
以许念这个状态,就不可能和她爸频繁联系,无话不谈。
如果他们父女俩关系真的这么好,她妈出国之后,她发现自己被盯上了,应该先想到亲爹而不是他周奕才对。
自己和陆正峰来秋平后,许念从未提起过关于她爸的半个字,这就是典型的心理排斥。
人在讨厌一个人、对一个人有情绪的时候,是会本能地回避和这个人相关的信息的。
至于昨天的通话,更不可能了。
而且哪个女生会主动宣扬自己和另一个男人“住一起”了?还是九十年代的社会环境。
“手机号倒是好解释,哥们儿在宏城还是有点知名度的。”周奕打趣道。
“美得你。”
周奕的手机号,也不算什么保密信息。除了市局的同事,和身边的亲朋好友之外,他也接触过不少人。
许昌明一个处级干部,打听个手机号不是什么难事。
退一万步说,他刚才有些话,未必就是假话。
许念多半是向父母提起过自己,加上自己上过电视,做父母的打听打听也不意外。
真正的核心在于,许昌明怎么知道自己在秋平的?
以及他就真的这么担心许念,担心到要突然给自己打电话的程度?
周奕摇摇头道:“不对劲!这事儿很不对劲!”
“是不对劲。”陆正峰随口说道,“找不到女儿,第一反应不是应该是找单位吗?干啥费劲巴拉地找你啊,难不成是知道你俩同居了?”
“啧,这叫什么话,我们那不是同……”
陆正峰听周奕说一半没声音了,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发现周奕满脸的震惊。
“咋啦这是?”
周奕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们搞错了!许念也搞错了!”
“暗中盯着许念的人,不是为她爸来的,就是她爸派来的!”
陆正峰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什么玩意儿?亲爹为啥要派人监视自己女儿?”
——她妈妈也出国了……
刚才许昌明的一句话,突然在周奕耳边响起。
许昌明知道前妻出国了,要么说明两人之间仍然保持着联系,要么说明……盯梢的人,盯的其实不是许念。
而是她妈!
“周奕,我咋感觉许念家的事儿,比案子还复杂呢?”
“你别说话,让我捋捋。”
周奕皱着眉,开始把这件事当案子来看待。
许昌明不干净,这是毫无疑问的。
他想洗白,是洗不白的。
贪污受贿的本质,不是收了多少钱,而是收了这些钱之后,利用手里的权力给别人开了多少后门。
这些后门,都是已经发生,是抹不掉的客观事实。
无非就是哪天出事,哪天暴雷。
如果按照上一世的发展轨迹,许昌明落网,是三年后的2001年。
因为什么,周奕不知道。
但周奕可以肯定的是,即便这个时间不提前,这件事也必然会发生。
区别是许昌明这一世提前警觉了,怕了,所以要谋后路了。
那这个后路能是什么?
他不可能天真到把钱退回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先不说这钱能不能退,就算能退,可已经发生的事是无法消除的。
所以这个逻辑是行不通的。
许昌明显然没有自首的打算。
那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条了——外逃。
这也是他们这帮汤姆丁最喜欢的路。
想外逃,那就得有钱,没钱出去了也只能给人洗盘子。
虽然1998年的时候,国家还没有限制公职人员的私人护照,但出境也是需要先报组织审批,不能私自出境,否则就是严重违纪行为。
而且出国不是去郊区买西瓜,马上就能回来。
所以自己操作这些事的可行性极低。
那就得交给自己信得过的、有密切利益关系的人来办才行。
要么配偶,要么子女。
许念肯定是不可能的,她只是衣食无忧而已,没有骄奢淫逸。
而且如果她真的同流合污的话,现在也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那最可疑的人,就只有许念她妈文教授了。
之前周奕一直认为许念父母离婚、许念随母远走秋平,都是为了和她们母女切割关系,保护她们不受影响。
但这个前提是建立在文教授和许念一样无辜的基础上。
因为别墅这个信息,很容易让周奕联想到带着老婆孩子住老公房、就着蒜吃炸酱面、每个月只给老母亲寄三百块,结果谁把这么多钱放我家冰箱、我一分钱没动的赵处长的。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文教授是许局长贪腐路上的默许者,甚至是帮手呢?
上一世许念出国了,是不告而别。
可正因为不告而别,所以她去了哪儿,是不是带着母亲一块儿走的,周奕一概不知。
如果文教授真的一直知情并且在辅助丈夫,那她就是共犯,是逃脱不掉法律制裁的。
但上一世的真相周奕不知道。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一世的离婚切割,就不是为了保护她们了。
而是夫妻俩故意演的一出瞒天过海。
假借离婚,让母女俩远离宏城,然后文教授负责暗度陈仓,安排后路。
所以真正被蒙在鼓里的人,大概只有许念一个人而已。
这应该才是真正令她精神崩溃的原因。
她一定是无意间发现了什么东西。
毕竟昨晚,因为周奕的缘故,她才搬到了她母亲的房间睡。
也只有文教授的房间里藏了什么东西,才会被许念发现。
而比起发现父亲是贪官更让她绝望的,是发现母亲也是帮凶。
所以她才会情绪失控独自买醉,才会反问周奕难道让她大义灭亲吗。
这世界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亲手把自己父母送进去的?
又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周奕现在甚至都在怀疑,文教授这次出国考察,真的是学校安排的吗?
还是另有隐情?
毕竟一去就是一个月,确定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要办吗?
但这件事,周奕无从确认。
更让他警惕的,是另一件事。
就是刚才许昌明突然给自己打电话的行为。
本来他想不通,可陆正峰刚才无意间的一句话,让他彻底想通了。
许昌明不仅知道自己在秋平,还知道自己搬进了许念家。
因为他安排了眼线,监视母女俩。
他的目标当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许念,而是他前妻文教授。
只是文教授出国了,盯梢的人不可能跟着去国外。
说明许昌明并不是完全信任老婆,所以才会暗中安排人盯着,留作后手。
而且这个人就在许念身边,才能知道自己和许念住一起了。
在许昌明的视角看来,自己一来秋平就住进了她女儿家里,那肯定是两人已经好上了,所以他刚才在电话里才会说那些多走动走动这样的话。
然而昨天许念发现了什么,给他打电话质问了,然后就不接他电话了,再之后就关机了。
所以他慌了,他慌的不是许念不搭理他。
他慌的是害怕许念会把真相告诉自己!
这才是他突然给素不相识的周奕打电话的真正原因,否则一个官场老油条,怎么可能干这么突兀的事情呢。
他急了,他想试探一下周奕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可结果周奕的戒备心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他的所有试探,周奕一个都不接茬。
虽然周奕刚才接电话的时候,还没想这么通透。
但本能的警觉,让他对许昌明的突然来电,抱有巨大戒备心。
“老陆,你觉得,什么样的罪,会逼得犯罪分子对身边的至亲痛下杀手呢?”沉默良久之后,周奕突然开口问道。
“那还用说,肯定是掉脑袋的罪啊。总不可能本来蹲三年就行的事儿,非得杀人灭口吧。”陆正峰不傻,当然知道周奕在问什么。
“不是周奕,你跟哥们儿说句实话,她爹到底犯了多大的事儿啊。这虎毒还不食子呢,这怎么就……”
周奕机械地摇了摇头:“老陆,我向你发誓,我是真的不知道,要知道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但……凡事总得往最坏的打算去想,毕竟这样的事咱们见得还少吗?”
“那你别在这儿耗着了,赶紧回去保护她吧。”
“不行,我不能去。”
“那我去。”陆正峰说。
“不,不是谁去的问题,而是谁都不能去。”
“为什么?”陆正峰明显没理解。
“因为只有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许念才是安全的。”
这个逻辑其实很简单,许昌明怀疑自己知道了什么,所以才打电话来试探。
可自己没接茬,不光没接茬,也没承认自己和许念住在一起了,更没承认两人是恋爱关系。
远在宏城的许昌明是无法判断真相的。
他能依靠的,只有那个他安排的眼线,盯着许念的情况。
如果这时候自己回去保护许念,或者安排陆正峰暗中保护,就等于是坐实自己已经看穿许昌明的用意了。
也就证明许念可能已经把真相告诉了自己。
那才是最危险的情况。
说不定会逼得许昌明铤而走险。
否则,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是贪官,不是黑老大,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我马上就得从许念家搬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妈要提前回国了。”
这也是确认文教授到底是不是同流合污的最好办法。
因为前面的一切都是周奕的分析和推测。
但如果文教授大幅提前回国了,那就直接坐实了自己的判断。
周奕起身道:“我去个地方。老陆,下午严哥和金伦,辛苦你去车站接他们。”
“行。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确认某个人,究竟是人还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