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青阳王道,玄览真性
都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然而世人终究会明白,这是错的。
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
一桩成化年间的谋逆旧案,就是这样,毫无征兆地,沾泥带水地,爬出来几名余孽,爬到了州府主官们的案头上。
“谁状告的?”
一大清早,州同知罗应鹤难得早起,从府上赶到衙门后堂,问出了第一句话,没有问案情,而是问谁人状告。
等候多时的吏目见二衙衣冠未整,匆匆而来,自然也不敢耽搁。
他连忙取过案卷,与清喉茶一并呈递给罗应鹤:“回二老爷,是张判官的一位同乡子侄,举人功名,挂剑游学至此,在会馆留宿,恰巧见到神楼中设有白莲教伪王的祭祀。”
“还有数人同行见证,皆是学子。”
吏目简单一句话,便将其想了解的情况概括了个七七八八。
罗应鹤闻言,长舒一口气。
得亏不是什么先行官、中书舍人、锦衣卫之类的来告状——要知道,皇帝此刻可就在隔壁兴化县呢。
此时一听只是举子偶然揭发,罗应鹤稍稍安心:“已经受理了么?”
他没有去接卷宗,而是接过茶水,呷了一口润嗓茶。
吏目面色不太好看地点了点头:“张判官天不见亮就发捕将会馆查封了,同时行文州学,要将几名学子拘传到堂。”
“不过……学正将张判官的行文驳回了,称其中或有误会,学宫要先盘问清楚。”
“眼下二位正在大堂,等候二老爷裁夺呢。”
罗应鹤闻言,不由眉头一皱。
张判官竟然将会馆直接查封了?
说是保护现场,可祭祀伪王的神像就摆在那里,又不可能长翅膀飞走,说到底就是怕功劳被抢,不惜闹出这么大动静,还真是急功近利!
学正更是不像话。
按制,生员涉案,只要不是现行犯,地方官都无权拘捕传唤,只能请州学协助问话。
但话又说回来,这在大多数情况下就是走个形式,实务里先拘传到衙,审得差不多了,再移送督学道,提请革除功名,才是常态。
毕竟州学虽然属学政,地位超然,可毕竟建在地方上,要仰州衙的鼻息开展工作,难道还真拿着鸡毛当令箭,包庇犯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如此不识大体。
罗应鹤敏锐察觉到一丝古怪,并没有立刻前往正堂,而是朝吏目问道:“太尊呢?”
太尊是对知州的敬称,要不同知怎么叫二老爷呢。
吏目连忙回道:“大老爷天不见亮就去兴化县参拜圣驾去了,尚未知晓此事。”
正好错过?
罗应鹤闻言,眉头紧皱,古怪的感觉越发明显,一时又说不上来。
他终于放下手中茶盏,接过了吏目手上的卷宗。
卷宗是判官受案后送来,上面附着报案人的口供,以及在会馆中搜罗到的证据粘单,案由、证据、以及事情的发展,概无问题。
大致翻阅了一遍,没看出个所以然,他才放下卷宗,吩咐道:“也罢,去看看情况再说。”
说罢,便动身去往正堂,身后吏目赶紧抱起一摞卷宗跟上。
……
罗应鹤刚从偏房绕到正堂,就被一阵喧嚣充斥双耳。
“肃静!”
吏目跟在罗同知身后,很有眼力见地呵斥了一声。
众人这才发现州衙二把手现身,连忙行礼。
“左堂。”
“少尹。”
罗应鹤摆了摆手,施施然坐到公堂大案后。
堂下张判官坐在右侧的椅子上,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生得一副国字脸,倒八眉,一眼望去不怒自威,像个活判官。
学正姓梅,坐在左侧,年五十上下,慈眉善目的面容上挂着愁绪,双手十根手指都缠着膏药,据说身患二百多种疾病,更添悲天悯人的气质。
此时的张判官早已按捺不住,便要起身陈述案情。
罗应鹤直接抬手打断:“把会馆的封条拆了,留两个人看守神楼,其余差役都撤回来。”
张判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咽了回去,拱手应是。
梅学正见状,心中稍安,得亏并未被抓现行,还有转圜的余地。
突然出了这等岔子,他也直呼麻烦,已经飞报督学道了,现在无论使什么手段,都必须拖住,不能给张判官严刑拷打的机会。
梅学正斟酌片刻,当即就准备起身解释。
罗应鹤一视同仁地打断了学正:“派人去将允长青、孙有德等涉案的生员传唤到堂!”
梅学正一滞。
官大一级压死人,一州同知出面要人,才轻易打发张判官的梅学正,立刻就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压力。
他迎上罗同知的目光,只一眼扫过,便仓皇败下阵来,躬身应是。
罗应鹤见两个刺头尽皆服软,好歹顺了点气。
直到这时,他才问起案情:“梅学正,说罢,会馆里的邪祟祭祀是怎么回事?”
梅圣被率先点名,连忙拱手行礼。
他一脸苦笑地回道:“少尹明鉴。”
“会馆中人来人往,谁都有可能摆设雕像,供奉邪教,下官实不知为何张判官一口咬定,是州学学子所为。”
“此事涉及我学宫数十名增广生、附读生,数名禀膳生,一名斋长,兹事体大。”
“下官来前已飞报督学道,若是提学御史下令革除功名,下官自无二话;如若不然,实在不敢容张判官一气锁拿。”
罗应鹤见他这个态度,不由眉头紧皱。
烈女会馆被州学生员鸠占鹊巢,可以说是州内人尽皆知的事,除了这些人外,哪还有他人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摆设淫祀?
以如此敷衍的理由推脱,还飞报了督学道,这是唱哪出?
对此,张判官忙了一夜,早有准备。
“左堂,这厮也不干净!”
他朝梅学正冷哼一哼,直接拍案而起:“左堂有所不知,下官昨夜受案后,连夜清查了黄册,有了惊人发现!”
“州学学正梅龟寿、训导王涞,乃是冯子龙、石龙后裔改名换姓,竟全是白莲余孽!”
“不仅如此,这些年从州学结业的生员,四书五经没背熟,家中反倒供奉起无生老母来了。”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黄册抄本,呈到案上。
罗应鹤闻言一惊,竟有此事!
他一时间甚至没敢看这份抄本,只面色难看地将目光转向学正。
这算什么?州学?白莲教道学!
梅学正遭受这番指控,眼皮也不抬:“当初宪宗大德,歼厥渠魁,胁从罔治,赦免了我等后人的罪行,谁能藉此污蔑我是白莲余孽?”
“难道二位还要翻宪宗的案么?”
“当初郧阳民变裹挟的四十万流民,是不是也要追究血脉,瓜蔓个一干二净?”
梅学正一点不慌,四十万流民繁衍生息到现在,何止百万?差他一个不成?
张判官立功心切,听得这般狡辩,越发气急。
他干脆不再与梅学正争辩,转而朝罗应鹤请命:“左堂!某昨夜将彼辈抓了个现行,罪证确凿,何必与之饶舌,直接将人锁禁州狱,先审了再说!”
州衙等闲当然动不了州学的人,凌辱斯文可是要丢官罢职的。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重罪的现行犯!
反贼余孽,邪教淫祀的现行犯,直接锁禁州狱也无不可,只需将案情飞报扬州府、分巡道、提学使、按察使、巡按御史、巡抚,眼下棘手的褫革手续,也可推给上司催办。
罗应鹤听了这话,当即倒吸一口凉气,想闹这么大,张判官也疯了不成?
不过他将这口凉气吐出来后,转念一想……
好像也不是不行。
涉及到州学学子、一州学正、白莲邪教、反贼余孽,已经够呈报上官了,这种大案,上官非但不会嫌他们无能,反而会一齐出力,将功绩做大——炮制出擒获十万白莲余孽的功劳,也是有过先例的!
梅学正见罗应鹤有些意动,暗道不妙。
一旦入狱被屈打成招,谁出面捞人都不好使了!
他连忙起身,粗暴地打断张判官,冷不丁说起一件旧事:“少尹,本朝上一次破获刘千斤余孽,还是李福达案吧?”
“彼时代州知州杜蕙,也是以罪证确凿,不经督学道,直接逮拿的监生李福达。”
这话说得就有些远了。
张判官只觉莫名其妙。
当初刘千斤称王建制,封出去的将军法师多不胜数,余党作祟的案子,自然不是第一回遇到。
梅学正口中的李福达便是嘉靖年间的一起案子,李家世代传习白莲教,李福达祖父“以幻术从刘千斤、石和尚作乱成化间”,到了正德初年,李福达又与王良、李钺起兵谋逆,可谓造反专业户。
偏偏这厮逃亡后,假称唐皇后裔,弥勒佛转世,在山西、京城混得风生水起。
先是捐了个监生,功名加身,又以炼丹术发展了武定侯做信徒,给自己谋了个山西太原左卫指挥的职,回到县里与县君结亲,竟成了当地士绅豪右。
后来信徒被捕,三木之下和盘托出,才为代州知州杜蕙所知,也是没有来得及褫夺李福达的功名,直接将人逮捕下狱,继而卷出一桩泼天大案来。
堂下的张判官摸不着头脑。
堂上的罗应鹤却是立刻听明白了。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出声,更正道:“李福达一案是世宗钦定的冤案,不算刘千斤余孽。”
别问为什么证据确凿的案子最后也翻了。
问就是涉及到武定侯,问就是武定侯在大礼议中支持世宗皇帝,问就是世宗觉得有人妄图削减自己羽翼,故意攀咬武定侯。
既然世宗这样想,那就不再是案子,而是党争!
一桩小小的谋逆案演变为党争,真相立刻就不重要了。
李福达有没有罪,决定了世宗皇帝,与刑部尚书颜寿、刑部左侍郎王启、都察院副都御使刘文庄、吏部左侍郎孟春等二十九名参与过左顺门伏阙大臣之间的胜负!
像时任刑部尚书颜颐寿这种坚持己见的,直接被刑部侍郎张璁抓住,连日殴打,当时京师还有一首歌谣《十可笑》,唱的是“一可笑,侍郎打得尚书叫。”
最终,经知州一审、按察使二审、巡按再审、都察院复核、三堂会审、九卿廷鞠、改组三法司重审、世宗钦定等数个阶段,终于确诊为冤案,给了武定侯公道——李福达也顺便清白。
而代州知州杜蕙,也因为越权办案,被杖得皮开肉绽。
梅学正见罗应鹤接茬,装模作样地喟然而叹:“就是这个意思,前车之鉴啊!”
“办案要慎而慎之,免得铸成冤假错案,今上对此可是深恶痛绝。”
“少尹,此事我业今晨便飞报提学司,何必急于一时?只待提学官前来,无论革除功名与否,总归是照章办案。”
梅学正这是在提醒罗应鹤,作风强硬固然效率高,但出了问题,也是要自己担责任的。
杜蕙前车之鉴啊!
罗应鹤一时无言。
梅学正发疯似的阻拦,明显是在拖时间,但是,涉及到邪教淫祀,梅学正凭什么笃定督学道会保人?
罗应鹤心乱如麻,他突然反应过来,为何知州一大早就不见了。
不是正好错过,是察觉不对,避之不及啊!
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江南的政治局势,恐怕比大礼议的时候还要紧张,一个不慎,就要卷入未知的漩涡。
州学必然是在散播淫祀邪教没跑了,甚至从禀膳生到斋长,乃至眼前这位学正,屁股都不干净。
但江南局势暗流涌动,士林舆情积薪待燃,皇帝南巡更是泰山压顶,在这种混乱的局势下,会不会真的牵连出什么来?
届时就跟颜颐寿一样,被人打得嗷嗷叫。
想到这里,罗应鹤默默叹了一口气,也罢,案子水深,还是循规蹈矩为好。
他心中有了定计,立刻转头朝吏目吩咐道:“你速去一趟兴化县,将此案细细禀明太尊,请他做个主。”
拖吧拖吧,你上报,我也上报。
张判官对此只觉云里雾里,罗同知竟被梅学正三言两语就劝服了,上报上报,这不是求着上官来争夺功劳嘛!
明明是唾手可得的功劳,竟然拱手让人,简直莫名其妙!
他起身想到再劝。
可惜罗应鹤已经有了定计,却是不容他再插话:“张判官,听闻原告是你的世侄?不妨唤上来,我好细细问个清楚,太尊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循规蹈矩一出,就得循规蹈矩到底了。
梅学正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缓缓坐回原位。
张判官一番话被堵在喉咙,却是心情不佳,闷声回道:“左堂,我那世侄已经离去了。”
“走了?”罗应鹤皱眉。
这案子越发怪异了,原告竟然跑了?
梅学正大喜过望,连忙搅混水:“少尹!这是诬告不成,畏罪潜逃啊!”
“说不得邪祀就是这些人供奉到神楼的!”
……
阿嚏!
徐火勃连忙关上马车的车窗,揉了揉鼻子。
他们一行早早就雇了一辆马车继续南下,难免睡眠不足,有些畏寒。
谢肇淛频频回头,显得有些不舍:“进卿,咱们不是向张叔揭发么?如何就匆匆南下了,我还未看着戏呢!”
一副很想回去看热闹的模样。
叶向高将行礼逐一塞进脚下放下,轻描淡写回道:“有的案子,过程和结果都不重要,没甚好看的。”
心里补了一句,哪些人什么态度,才重要。
谢肇淛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位好大兄是越来越会装了。
徐火勃在旁边正忍着呢,也被逗得破功一笑,旋即连忙敛容找补:“不过,进卿为何只揭发神楼邪祀,却对彼辈妖言之罪绝口不提?”
叶向高有些纳闷,怎么自己说一样的台词,就没别人那种高山仰止的感觉,反而被嘲笑呢?
思来想去,只能是两位贤弟太蠢,不能领会其中三昧吧。
他顺手一巴掌拍在徐火勃后脑勺,口中回道:“反贼余孽,白莲教众,难道还不够治罪?不必牵扯其他。”
“再者说,你说是妖言就是妖言了?人家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替南人说话,这要打成妖言,还以为不让南人发声呢,届时惹得江南百姓群情激奋,你我该如何自处?”
“最后……”
叶向高将从会馆处得到的三份推荐信取了出来,析成扇状,笑而不语。
一旁的谢肇淛恍然大悟,喜道:“也对!咱们还要入社看热闹,岂能打草惊蛇?”
一码归一码,白莲教余孽是反贼的是,妖言涉及大儒争道。
前者跟他们其实关系不大,但要是揭发妖言,惊得诸公风声鹤唳,还怎么入社?
叶向高奖励地摸了摸谢肇淛的后脑勺,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神情。
还有一件令人在意的事,就是孙有德所说,早去南京入社,能赶上一场大型活动,指的是什么?
与二人相反,徐火勃对此兴致缺缺。
他大摇其头,感慨不止:“南京现在跟熙宁变法时的西宁洛阳一样,遗老遗少盘踞,恨不得夹着尾巴绕道走,还非要凑上去。”
前宋王安石变法时,旧党核心人物司马光、富弼、文彦博、韩琦等纷纷离开朝堂,退居洛阳,有谁敢去看这些人的热闹?
真当现在盘踞南京的方良曙、施观、邹元标这些人是易与之辈么?
谢肇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士人游学,哪能绕开这些大儒,若要辩经论道,总归要去一趟南京国子监。”
没错,这封歪理邪说入社的介绍信,其上款,竟然就是南京国子监!
谢肇淛这话也有些道理,徐火勃心中无奈,只能感慨道:“皇帝将彼辈贬到南京国子监,真是害了江南的学子。”
一番歪理邪说,肯定不止扬州学子被荼毒。
叶向高闻言,当即肃容更正道:“不是陛下害了他们,是这个盛世害了他们!”
突如其来的高调,惹得谢、徐二人对视一眼。
短暂的沉默。
而后,噗嗤一声,两人齐齐笑出声来。
“哈哈。”徐火勃一手捧腹,一手拍着叶向高的肩膀,“进卿,是不是被朱兄批了个宰辅命,就忍不住开始说起宰辅话来了?”
说着,便嘴巴一撅,又将叶向高的话重复了一遍,不是陛下害了他们,是这个盛世害了他们(???e???)
谢肇淛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连连摆手止笑:“可别怪到朱兄头上,别的不说,朱兄损起皇帝来,可半点不留情。”
面对两位贤弟的嘲笑。
叶向高无动于衷,反而投去怜悯的眼神:“说来,你们就不奇怪,朱兄分明奉新政为圭臬,为何又时常损皇帝么?”
两人的嘲笑被施法打断,陷入狐疑。
谢肇淛很快想明白,自信一笑:“说明朱兄风趣类我,我不也打趣过皇帝不举?”
叶向高闻言,神情越发怜悯。
徐火勃倒是看得出,朱兄与谢肇淛不是一类人,旋即投去疑惑的神情。
莫非这位朱兄还是隐藏的乱臣贼子?
叶向高扫过两人,啧了一声。
他招了招手,示意两人凑近,等嘴唇快贴近耳朵的时候,他才幽幽地揭晓答案:“因为他是在自嘲。”
自嘲?
谢、徐两人一愣,什么玩意?我听到了什么?
这一愣神的功夫,终于反应过来,旋即脸色狂变,自嘲!?
叶向高说的还是官话么!什么叫朱兄说皇帝坏话是自嘲!
这意思就是……
徐火勃难以置信,霍然起身,撞到马车顶又抱头蹲下。
也不知是不是撞得脑门剧痛,整个人的脸色由白变红,又渐渐由红变紫,再迅速变成猪肝色,惶恐道:“难道是陛下当面!?”
朱家子什么陋习都要传下来,武宗真是害人不浅!
叶向高欣赏着徐火勃的表情,畅快颔首:“八九不离十。”
不说也就罢了,这答案一揭晓,徐火勃立刻开始对照从结识到游历的点滴,越想越觉有可能。
他眼神飘忽,阴晴不定,也来不及分辨真假,立马开始自省,自己期间有没有说过什么不恰当的话。
好在谢肇淛不需要回忆,他说皇帝阳痿来着。
代价就是,他完全无法接受。
谢肇淛眼神空洞地瘫坐在椅子上:“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分明自称是学子,君无戏言,君无戏言。”
若是对其学子的身份深信不疑,也不会对“君无戏言”抱有期望了。
他在抗拒,抗拒自己当面说过皇帝不举这种事!
叶向高砸了砸嘴:“在杭记错了,并未自称是学子,只说参加过春闱,也没说以什么身份参加不是。”
他早就劝过谢肇淛,把口无遮拦的毛病改了,现在终于接受教训了?
谢肇淛闻言,心脏猛地一紧,文字游戏很好玩么?
一旁的徐火勃面皮跟跟着抽搐了一下:“所以,他口中那位修道的祖父,去兴化探亲,南京的祖宅,在福建做生意的姑母……”
谢肇淛面如死灰道:“是世宗皇帝,李春芳,南京皇城,大长公主。”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悬着的心也终于死了。
难怪道号一念,感情是在嘲讽世宗以万寿为号,故意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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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坐起身,愣愣看向叶向高,眼神中充满了哀怨:“进卿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叶向高见刺激够了,善心大发,决定撒点小谎。
“我亦是昨夜去告状时,在州学中看到历代状元画像,才陡然惊觉,那两位书童,分别是万历二年的状元孙继皋,与今科状元王庭撰。”
发现晚了,没救了,很正常吧?
谢肇淛生无可恋:“既然如此,今晨为何仍旧不说,我也好纳头便拜,稍微补救一二。”
他决定了,回去就在文集里写,他有幸与皇帝一同如厕,亲眼所见飞龙在天,气贯长虹。
叶向高自然有他的考量,他微微摇头道:“概因萍水相逢,结为好友,需要有始有终。”
不是他故意瞒着不让找补谢肇淛补救。
而是一旦挑明了,这段体验和回忆就变味了。
皇帝从来不缺纳头便拜的朝臣,相反,从朋友的身份结识,到以朋友的身份分别,才是一段珍贵的经历。
少了结尾,就不完整了,至于纳头便拜这种事,以后随时都可以。
他拍了拍谢肇淛的肩膀,指了条明路:“你按方才惟起的反应多加练习,下次再见,将震惊、惶恐、难以置信、后怕、荣幸等诸多情绪表达出来。”
“如此,陛下见咱们反应如此有趣,人前显了圣,心里一畅快,哪还会追究你一时失言。”
谢肇淛将信将疑。
陛下神文圣武,包元履德,日就月将,星辉海润,尧趋舜步,至圣至明,怎么会沉溺于人前显圣这等幼稚之事呢?
他当即带着批评的心态,揣摩起叶向高说的话来。
……
不知不觉,日轮便来到了中天,也就是晌午时分。
州衙外的茶楼,二楼雅座。
朱翊钧正在为这次出行不宜人前显圣而感到可惜,总感觉心里堵得慌,就像有什么没在谢肇淛身上发泄出来一样。
好在他对叶向高的表现还算满意。
历史上的天启、崇祯二朝,在财政和人事方面吃的都是万历朝的老底,没有完成人才筛选这一历史使命,所以,在叶向高之后,便再无公认总揽大局的贤相了。
换话说,托孤这事固然还远,但恐怕真要落在叶向高身上——刘一燝能力不够,孙承宗资历还浅,韩爌立场存疑。
他也怕老实人不老实啊。
正想着事。
就见楼下一骑纵马停在州衙外,匆匆进了州衙大门。
不多时,孙继皋推门而入,进来报信:“陛下,知州李际观回信了。”
朱翊钧回过头,微微皱眉:“只是回信?”
这种大案,真不亲自过问一下?
人家李三才遇到这种案子,可是直接声称白莲教“有精兵十万”的,这种唾手可得的功劳,李际观没兴趣?
孙继皋颔首回道:“是回信,说自己要与皇帝奏对,无暇脱身,让同知罗应鹤好好审理,必要时可自行决断。”
朱翊钧气急而笑,原来自己真在兴化县啊。
这厮故意避事就算了,竟然拿自己当挡箭牌,简直岂有此理。
“孙卿,罗应鹤不敢拿主意朕可以理解,但这李际观好歹是一方主官,如何连过问的兴趣也无?”
事情没有按预料的方向上走,朱翊钧敏锐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
孙继皋知道皇帝这是以提问的方式梳理思路,并不需要自己作答:“陛下,先用膳吧,等等督学道的回信。”
“正好看看扬州妖言四起,到底是不是督学道与各儒学沆瀣一气。”
朱翊钧当然不急。
当初世宗能靠白莲余孽案,酝酿一出党争,直接将一个尚书、四个侍郎、五个都御史、两个布政使、八九个卿、少卿、十几个给事中、按察司金事,全部一网打尽。
自己当然也要继承优良传统,好好观察一下扬州府、学政、兵备道、提学使、分巡使、巡按御史、国子监等各方反应。
谁在秉公办案,谁想避事不管,谁又准备大事化小,谁又企图颠倒黑白。
于是,他点了点头,示意左右先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