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自成一体,翩其反矣
所谓命运,就是说,这一出“人间戏剧”需要各种各样的角色,所有人都只是其中之一,不可以随意调换。
就像试图在这桩案子里退场的罗应鹤,在收到知州李际观的回信后,又被迫坐回了主位。
他面色阴沉地扫视大堂,看似在打量传唤到堂的州学学子,实则满脑子都在盘算如何弹劾知州李际观。
别看罗应鹤只是从六品同知,但打心底没将官居从五品的李际观放在眼里。
比起他这个隆庆五年的进士出身,李际观算什么东西,监生出身罢了,知州就到顶了。
要不是新政要求进士下放地方勘磨,换作往年的惯例,罗应鹤多半已经是一方巡按御史,把这些知州知府吊起来打,都没人敢吭声。
即便是现在,他也是到点就升,三年翰林院检讨,三年知县,三年州同知,只要考成不出差错,过完年正好又到点了。
本就懒得转任其他州府,不如直接将李际观这厮踢开,由他这个熟悉州内工作的同知接任知州!
弹劾的理由不必多说,堂堂一州主官,却胆小怕事,毫无担当,如此老迈昏聩,不回家养猪还留着作甚?
啪!
无奈担当重任的罗应鹤越想越气,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极不耐烦地呵斥道:“州学学正梅龟寿、训导王涞、斋长允长青,尔等还不从实招来!”
在督学道褫夺学官学子的功名前,这样只能算询问,而不是审问。
所以罗应鹤也懒得问详细了,直接让这些人看情况自行交代。
张判官在一旁刚坐下,听得同知老爷如此敷衍质询,立刻再度起身,补充道:“且不论会馆淫祀由何人供奉,就说尔等反贼后裔,本是流放天南地北,到底如何暗中联络,相互勾结。”
“又是在谁的掩护下阴谋汇聚,窃据州学!”
“左堂问你们话,还不从实招来!”
到底是掌刑狱多年的老判官,敏锐地抓住了关节。
儒家朝廷有好生之德,不要说被反贼凌辱怀孕的无辜女子,就是正经反贼妻儿,也是以安置监管为主——其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给付功臣之家为奴。
所以出现反贼后裔并不稀奇。
但问题在于,这些人本应该天南地北,如今却全都聚在一块了!
这要说没猫腻,可就太小觑张判官的智慧了。
被问及的几人功名在身,都被赐了座,端坐在堂下,此问一出,神情微变。
这是你区区一个判官能问的?不知道学官的铨选遣派之权在吏部吗?难道不怕真问出点什么?
几人心中暗暗焦急,这都下午了,学政怎么还不来人作保?
眼见几人置若罔闻,罗应鹤面色一沉。
允长青养气功夫最差,见罗同知面色不善,连忙起身解释:“少尹,判官,我家世居此地,自然是入州学读书,实不知这阴谋汇聚从何说起啊!”
他祖上是被妖和尚允天风凌辱的民女,安置于此,自然也是入的民籍,本地民籍入州学读书,合情合理。
允长青急赶着解释,既是想洗脱嫌疑,也是为了安抚罗应鹤。
否则,要是这厮发了狠,不等学政前来作保,直接对他们几人上刑怎么办?
罗应鹤面色稍缓,正待开口。
张判官却再度越俎代庖,冷笑一声,看向梅学正与王训导:“那你二人呢?”
“反贼冯子龙、石龙,其妻妾姊妹,及未满十五子嗣,悉数被充为奴。”
“尔等到底是如何逃脱贱籍,营窃官身,潜藏扬州?”
罗应鹤被截了话头,心中颇为不满。
但他转念一想,眼下情况不明,正适合张判官冲锋陷阵,随即便选择了放任观望。
梅学正见罗同知没有表态,也不起身,面露苦笑回道:“州判这是立功心切,先入为主了。”
“诚如州判所言,我祖当年是充给了指挥使张英为奴。”
“然而,张英为抚宁伯锤杀,张家风雨飘零,不出一代,便遣散奴仆,归还身契,我家自此改名换姓,入了山西军户。”
“至于阴谋营窃官身……朝廷有制,岁贡生愿就教职者,俱送吏部考试,分授府州县学官,本官三试不中,得授学官,难道不是常理?”
“所谓潜藏扬州,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张判官难道要怀疑吏部暗中谋划,刻意将我等汇聚扬州?”
他一连几个反问,只推脱是巧合。
张英乃是当初郧阳民变时负责招降的指挥使,活是干的不错,刘千斤的妻子连氏都被他纳回府为奴为婢了。
但干活太积极也不行,为了招抚反贼,张英许了太多承诺出去,有的还颇为棘手,不便兑现,抚宁伯朱永眼见解决不了问题,一合计,直接把张英打死了——武器是两柄铁锤,理由是受了反贼的贿。
而后张家便家道中落,遣散了奴仆。
梅学正祖上重获自由后,摇身一变成了山西军户,三晋嘛,白莲教大本营,邪教高层后裔,可不就是龙入大海,就像当初在那块发财的李福达一样,贿捐一个指挥使,简直轻而易举。
稍有不同的是,梅学正走得是合法途径,先是捐纳贡生,屡试不第后,又通过了吏部选拔,做起了学官。
正经得来的官身,可不怕张判官的施压质问。
王训导起身赔笑,也跟着解释道:“好教二位上官知道,我家也差不多。”
说话间,他不免有些埋怨地看了一眼梅学正和允长青。
要不是这两人为了加速发展信众、蛊惑学子,将堂口的雕塑搬到会馆,哪会惹出这些事端?
待会等督学道出面保人,恐怕又要被狮子大开口了!
他按下心中杂思,谄笑一声,朝罗同知轻声解释道:“下官祖上幼时充给右都御史项忠为奴,至嘉靖年间,传至家主项治元,其因严世蕃案,受劾逮问卒狱,家道中落。”
“我祖父正好攒够银两,顺势求得放良凭证,赎回身契,脱了贱籍。”
“虽然儿孙不争气,经数代躬耕求学,只求得冷官,但到底是吏部补授,选职遣派。”
“还望二位上官明察秋毫!”
训导虽然也是学官,但不入品阶,严格来说甚至只算吏,被坊间戏称为冷官,所以说话更为恭谨,没有梅学正那么多反问。
不过他话里话外,仍旧在强调,自己脱籍之事有迹可循,合法合规,官职更是吏部授予,光明正大。
总而言之,他们几位反贼后裔聚在一起,真是机缘巧合。
张判官怒极反笑。
不愧是邪教出身,面对质询面不改色,张口就有一套说辞,会馆淫祀只认失察,阴谋汇聚不过巧合,直接把问题推得一干二净。
偏偏明面上还真应付得过去!
若是平时,如此白莲大案,只待督学道回文,将几人褫夺功名,三木之下,什么话术遮掩都没用,连昨夜尿了几滴都能审出来。
奈何,看这些人有恃无恐的模样,只怕督学道未必可信了。
想到这里,张判官心中急切,只能对梅学正几人穷追不舍:“本官早先便听闻,尔等州学学子,不务正业,反倒是四处教授戏曲,散播邪说……”
话还未说完,就听罗同知轻咳一声。
张判官疑惑回头,只见罗应鹤摆了摆手:“百姓揭发什么就质询什么,不要扯无关的事情。”
张判官语塞,堂下众人神色各异。
……
与此同时。
州衙外的酒楼中,朱翊钧躺在房间的摇椅上,优哉游哉地关注着此案的走向。
“谢肇淛讽朕不举,还真是一针见血。”
站立一旁的孙继皋顺着话茬便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不由心中暗乐。
当然,他也没忘了表情管理,大惊失色道:“童言无忌,陛下切不可当真!”
朱翊钧撇了撇嘴,没有配合演出。
所谓不举,指的是技术和组织能力的边界,是不足以支撑精密改革的无能,体现出来就是上面本意一码事,下面执行一码事,说是不举恰如其分。
就像眼下一样。
难道西苑不想紧密联系群众么?难道文华殿不想给每一名百姓都解释明白政令么?难道文渊阁不想争取士林学子支持么?
但这种事不是中枢一句话就完了,总归要通过基层组织来实现,偏偏基层组织……看州学被邪教夺舍,州衙进退两难的现状,便可窥全貌了。
朱翊钧偏头看向孙继皋:“朕没记错的话,洪武间,太祖有制,教职除授,实行南北更调。”
“王训导浙江籍贯,吏部怎么会将人遣发扬州?”
太祖当年吃够了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学政为豪右摇旗呐喊的亏,特意定下规矩,南人只能北方任学官,反之,北人则只能南方任学官。
梅学正山西籍贯调来扬州不稀奇,怎么浙江籍贯也留任南方?
这问题有点偏门,若非孙继皋翰林院出身,熟知国史,此刻就要尴尬挠头了。
他略一回忆,便拱手回道:“陛下有所不知。”
“南北更调固然是祖制,但北方苦寒,南方儒生多不愿北任,以致北地学官长期缺员。”
“隆庆四年,先帝有感于此,题准,南北互选之例,永为停止,止回避本府。”
“王训导乃是隆庆五年发遣扬州,想是依了此例。”
解释之余,孙继皋也不免有些感慨。
每项政令的出现与更改都是为了解决现实问题,太祖因为南北党争定下了南北更调之制,穆宗则因为北地学官缺员将祖制废除。
到了万历年间,学宫再度成为了鼓噪南北矛盾的据点,太祖当年遇到的问题,改头换面后又摆在了今上的案头上。
当真是一饮一啄,皆为天数。
朱翊钧没想太多,他听得王训导留任南方有例可依,忍不住赞了一声:“啧,滴水不漏。”
政治事件主打一个自由心证,虽然几人履历合法合规,但一群反贼后裔,在机缘巧合下齐聚一堂,再怎么合规也打消不了心中的猜忌。
区区判官没资格怀疑吏部,皇帝可就没这些顾忌了。
毕竟,随便贿赂一个吏部司官都能做到的事,能有多神圣不可质疑?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吏部堂官插的手,也不无可能——嘉靖年间,朱充灼作为老朱宗室,都能拜白莲教为师,企图联合蒙古,造反称帝,吏部勾结白莲算什么稀奇事?
王训导是隆庆五年发遣到的扬州。
学官铨选归吏部右侍郎管,每年开春选考,隆庆五年春,时任吏部右侍郎……好像是张四维吧?
想及此处。
朱翊钧缓缓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喃喃自语:“既然如此,为何是扬州?”
孙继皋一愣。
旋即反应过来,皇帝是在疑惑,白莲教余孽为何选在扬州聚集。
他稍事思索,说起自己的看法:“陛下,白莲邪教虽是贼众,但传承数百年而不灭,必然也有一套章法。”
“塞外板升,朝廷鞭长莫及,望洋兴叹,彼辈便蜂拥而至,乌合啸聚。”
“三晋之地,官府户籍不整,乡治废弛,彼辈则潜滋暗长,伏莽隐藏。”
“至于扬州,乃天下腹地,南北之中,天然招引彼辈往来传递,于是齐聚扬州,渗透学府,蛊惑百姓。”
白莲教从前元一直闹到后清,动不动就聚众十万,时不时还攻打紫禁城,离不开“遍布天下,各司其职”这八个字。
《扬州府志》有言,扬,水国也……聚四方之民,新都最,关以西,山右次之。
也就是外来人口极多,尤其是徽商,晋商,秦商,都喜欢分一支族人在扬州定居。
为何聚集扬州呢?
一如郝理移居扬州时的理由——扬南北之中,民工于市,为天下饶,易贾,遂家焉。
滇南车马,纵贯辽阳,岭徼宦商,衡游蓟北,如此繁华之地,白莲教在这里设立堂口,可谓理所当然。
朱翊钧闻言,击节而赞!
“正是如此!”
他摩挲着下巴上的胡须,头也不抬地问道:“彼辈在淮扬搅风搅雨,既要笼络上官,又要发展信众,甚至隐约与旧党合流,编纂戏曲,散播邪说。”
“如此必然大量耗费,孙卿,你说,彼辈到底是哪来的进项?”
资金来源直接决定了组织的独立程度。
如果全靠侵吞公帑,那它就成不了气候,反之,如果有独立的经济基础,那威胁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正好,扬州又是所谓的天下富饶,晋商汇聚之地。
孙继皋也很快反应了过来,惊疑不定:“陛下的意思是……”
朱翊钧并不接话。
孙继皋说扬州乃南北之中,彼辈不惜窃据州学以开设堂口,如此大的手笔,是为了沟通南北,江南旧党遍布人尽皆知,那么往北,又在与谁交通呢?
……
好在这个问题,张判官也得了叶向高的提醒,主动做了查勘。
“奇怪的是,会馆自从被梅学正讨去,用于研学之后,州内豪商便屡次三番出面捐赠,少则几百两,多则上千两!”
张判官拿出一沓案卷,重重地扔在了桌上,声震四座。
梅学正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张判官,眼含暗恨。
王训导则一副焦急的模样,频频朝院外看去。
督学道怎么还不来?
豪商捐赠可有不少都落进督学道口袋里了,这样紧赶慢赶,也不怕赶不上趟!
允长青还是最先按捺不住,起身就要狡辩:“少尹,此乃豪商巨富们乐善好施,资助学子……”
罗应鹤当即出言打断:“不急,且容我先看看。”
说罢,朝张判官招了招手。
后者连忙将查实的档案呈给吏目,而后转呈给罗应鹤。
罗应鹤不看不知道,一看眼皮就直跳。
前前后后加起来,拢共捐赠了十数万两!
他霍然抬头,面色不善地扫过州学众人,眼神中的含义不言而喻,谁家豪商巨富,竟然如此乐善好施?
“少尹容禀,可否借一步说话?”
梅学正突然起身,朝一侧耳堂示意。
罗应鹤皱眉,不过犹豫片刻后,还是甩下欲言又止的张判官,与梅学正来到耳堂私聊。
两人刚在耳堂站定,罗应鹤便不耐烦道:“说罢,是哪些豪商巨富,如此娇宠学子?”
显然他已经猜到了梅学正的意图。
梅学正低下头,直接开门见山:“少尹明鉴,多是下官的山西乡人,祭酒行,四方商号,东山庄,兴隆魁,来此开办分号,仍不忘行善积德。”
几个字号一入耳,罗应鹤当即变色。
“学正莫要大言诓我。”
梅学正迎上罗同知怒意勃发的目光,一言不发。
他当然知道罗应鹤为何如此反应。
祭酒行,是盐商杨继美在万历三年时新开的字号,得名于杨继美被推举为盐商祭酒,官居从四品,其根基之深,当年海瑞在南直隶查办盐课,都没有受半点影响。
四方商号则是“历汴泗,到江淮,南至姑苏、吴兴之境”的老字号,现在的大掌柜是张四教,为入赀授龙虎卫指挥佥事,正四品,抛开前任吏部侍郎张四维,张家依旧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王崇古的姻亲,其中牵扯,令人忌惮。
东山庄得名于范世逵的号,东山先生,这家商号没有什么官面背景,但范家为人好义,救人之急,也就是经常出资赎买穷凶极恶之徒出狱,因为罪囚自发报恩,无论商业同行还是衙门,都避之不及。
兴隆魁不算出名,是山西介休范家经营的产业,不过其与蒙古、女真人往来密切,隐约闯出了山西八大商人之一的名声,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年里,兴隆魁给罗应鹤送上的冰敬,炭敬最多,少说几千两银子。
换句话说,这些豪商巨富,个个都不好惹,同时还与官面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梅学正近身附耳,言辞恳切:“督学道尚未出面,少尹何必急于一时,我毕竟是学官。”
罗应鹤闻言,神情阴晴不定,赫然是打起了退堂鼓。
梅学正见其意动,当即趁热打铁:“少尹,岂不见李知州置身事外?”
这根最后的稻草甚是沉重。
罗应鹤深吸一口气。
从江南旧党到士林学子,从南京国子监到州学,从塞外板升到扬州白莲教,从富商豪右到戏楼坊间……这事要是查下去,必然又是一桩不亚于李福达的泼天大案!
但,还是那句话,一旦牵扯其中,稍不注意,就要被碾作齑粉——皇帝连翁大立都容不下,现在谁不怕被翻开在太阳下晾晒?
况且,有了第一次退让,第二次显得是那么顺理成章,等知州表态,跟等督学道表态,有什么区别呢?
罗应鹤终于下定决定,他扔下梅学正,转回正堂。
在堂下众人探寻的目光中,罗应鹤叹了一口气,朝张判官吩咐道:“折腾一天了,先歇歇,且等督学道回文,再行计较。”
梅学正跟在罗同知身后,闻言终于放下心来。
等督学道出面作保,他领个失察之罪,扔两个无知教众顶罪,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张判官却难以接受,愤然起身:“左堂!方才等过了李知州回信,眼下又等督学道回文。”
“稍后是不是还要等扬州府来函,再等分巡道下令,再请提学使、按察使、巡按御史联袂会审,乃至上报应天巡抚衙门、南京都察院,一等到底啊?”
他算是看明白这架势了。
这不让审,那不让问,分明就是一堆逆贼、旧党、奸商、贪官合流!
还等督学道?
只怕不仅等不来褫夺允长青等人功名的公文,还要申饬他这个判官炮制冤案,委屈良善。
罗应鹤本就心情不佳,此时再被顶撞,两头受气,不由勃然大怒:“放肆!”
王训导跟允斋长低头对视,喜形于色。
二人不约而同,起身劝道:“张判官岂能对上官如此无礼,还不快快赔罪!”
梅学正也跟着附和:“张判官如此顶撞少尹,莫非是信不过督学道?”
张判官胸中郁结,果真伸手不见五指!
他冷笑一声:“督学道……”
话音未落。
就在此时,堂外一阵喧嚣之声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差役从影壁处匆匆行来,直奔大堂。
“左堂,督学道飞报回文!”
堂内众人的反应立刻精彩起来。
允长青与王训导交换眼神,以手抚膺,长出一口气,张判官见二人轻松释然,脸色越发难看。
罗应鹤面无表情,转头示意差役递上,随即公事公办地接过督学道回文。
这一翻阅,眼神渐渐古怪起来。
梅学正观察入微,心中隐约有些不妙,忍不住开口问道:“少尹,不知督学道是如何回覆此事?”
罗应鹤抬头看了梅学正一眼,神情越发玩味。
允长青与王训导仍未察觉不妥,依旧眉开眼笑。
“少尹,我等是否可以回州学了?”
“是啊,若是张判官不肯罢休,不妨直接请命南京国子监,褫夺我等功名,再拘传审问也好?”
张判官不由气急。
然而,张判官还未开口,罗应鹤却是突然翻脸,嗤笑一声:“也好,那就如你所言。”
“来人,将这几名白莲余孽冠帽打落,收押大牢,大刑审问!”
梅学正霍然抬头,难以置信。
允长青与王训导呆愣当场,慌忙挣脱围上来的差役,蹬腿呼号。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少尹!少尹!”
对此,罗应鹤置若罔闻,旁若无人地整理衣冠,匆匆从公堂桌案后站至堂外,一副束手迎候的模样。
梅学正难以接受,扑到案前,将督学道回文夺过!
定睛一看,脸色顿时灰败。
“不可能,这不可能。”上面赫然写着,削去涉案学官之职,褫夺涉案学子功名,容州衙将人收押入监,严加审问!
公文顺着梅学正掌心滑落,允长青与王训导嚎啕不止。
罗应鹤全然置若罔闻,一丝不苟地侯在堂外。
不多时。
院外车马声渐近,而后是一阵见礼打趣的哄闹。
就在张判官茫然的目光中。
伴随着一阵说笑声,几道绯红的身影自院外鱼贯而入。
罗应鹤眼前一亮。
他也不招呼张判官,连忙迎上前去:“下官高邮同知罗应鹤,见过道台、府君、文宗、兵宪、巡按!”
赫然是分巡道、扬州知府、提学按察副使、兵备按察副使、巡按御史联袂而至!
几人扫了一眼堂内状况,立刻心里有数,或捂住口鼻,或嫌弃侧身。
分巡淮扬道按察使魏时亮领头走近公堂,不疾不徐道:“听闻州内有白莲余孽,意图召兵七千,约以二月二日各处兵马八路齐起。”
“先取淮扬,次取徐州新河口,阻绝粮运,次取金陵、燕都,大事可定。”
“又称有精兵十万,夹杂粮船帮内。”
“可有此事?”
啊?
张判官伸出小拇指挠了挠耳道,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连罗应鹤都懵了,显而易见,这话一出口,必然是为了炮制功勋,但这十万精兵?攻占南京?自己上哪儿抓这么多人去?
魏时亮将罗应鹤的神情看在眼里。
他当然皇帝就在跟前,这种情况之下,还这样炮制大案,实在让人为难。
但也是同样的原因,要是不往下多抓点信奉邪教的愚昧妇孺,给个满意的交代,难道要等着往上抓?
那自己这趟不是白来了?
正当魏时亮心绪万千的时候,梅学正等人看到提学按察副使戴愚斋正在其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连滚带爬就要上前求情:“戴提学,下官……”
戴愚斋眼中厌恶与慌乱交相出现,一闪而逝。
他直接将其打断,朗声呵斥:“放肆!督学道已经褫夺了尔等官身功名,还妄称什么下官,给我拖下去!”
罗应鹤看了看正气凛然的提学使,又看了看被堵住嘴像死狗一下拖走的白莲教众,心中终于恍然。
他轻咳一声,示意差役赶紧将人拖走。
扬州知府只余光扫了一眼,浑然不在乎这几名涉案学官与督学道有什么联系。
他露出爽朗的笑容,上前就对张判官一阵鼓励:“张判官雷厉风行,擒获逆贼,干得不错,府衙再三考虑,此案就交给张判官来审结!”
“此外,白莲逆贼蓄谋已久,勾结行商,府衙业已将祭酒行,四方商号,东山庄,兴隆魁等几大商号掌柜捉拿,只待判官好生炮制!”
张判官被这群突如其来的上官搞得晕头转向,听得这话本能就要谢恩。
刚把揖作上,还没斟酌好言语。
就听凤阳巡按御史李士迪,也跟着爽朗一笑:“张判官,此案大功一件啊!就是不知检举此案的举人在何处?”
“必须要狠狠赏赐他们!”
张判官脑中一件完全一团浆糊,只凭本能恍惚回道:“我那子侄一早便离去了。”
魏时亮、戴愚斋、李士迪等人闻言,默契交换眼神。
李士迪官衔最低,主动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那,与之同行的那位呢?”
如此热心市民,真想见一见啊!
……
朱翊钧静静倚靠在窗前,居高临下看着下方的州衙,许久未动。
王庭撰心中疑惑,正要上前呼唤,却被孙继皋伸手拉着。
前者疑惑回望,后者眼神示意,摇了摇头。
直到天色渐渐变暗,皇帝才终于有了动静。
朱翊钧摇了摇头,缓缓转过身,叹息道:“走吧,快入夜了,咱们去兴化。”
王庭撰大惑不解:“陛下不去州衙露面?”
按皇帝的性子,即便忍住不人前显圣,也该亲自过问一下邪教窃据州学的案子。
怎么这就要走了?
朱翊钧对此不置一词,默默出了房间。
孙继皋正要跟上,稍一犹豫,还是转头跟王庭撰提点了一句:“王修撰,此案涉及晋商、白莲余孽、南京旧党、士林学子,可谓盘根错节。”
“陛下本意是如李福达一案一般,看看这些主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作何立场,如何斗法争案,而后再出面收拾局面。”
“但眼下分巡道、扬州知府、提学按察副使、兵备按察副使、巡按御史,一团和气,合意要将炮制出十万精兵的逆党交差。”
“那便没甚好看的了。”
王庭撰皱眉。
他朝房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追问道:“若是如孙翰林所言,那应该是好事啊,说明这些地方官既无畏怯之情,也无徇私之意,公事公办。”
“为何陛下一副失望的模样?
孙继皋闻言,哑然失笑。
他打了个哈欠,随意耸肩:“要是能这样如臂指挥,陛下还南巡作甚?”
“用陛下的话说,从中枢到地方,到处都是独立王国,你不摸他,照样是儒学宗师、青天大老爷,你要是去摸一下,个个都有问题。”
“如今陛下有意摸一摸,彼辈却演出一团和气……”
孙继皋言尽于此,王庭撰却已然醒悟,这是已经察觉皇帝在观望了啊!
眼下什么褫夺学官也好,抓捕商行掌柜也罢,乃至号称十万精兵的谋逆大案,都是刻意演给皇帝的交代。
说到底,还是不肯给皇帝摸啊!
难怪皇帝一副不悦的神情,敢情是暗中吃了闷亏。
不过。
皇帝白龙鱼服的技艺已经臻入化境,整个行在内松外紧,部院大臣配合演出,兴化县跟着捂得严严实实,就连昨夜报官,都是刻意走的叶向高的路子。
如此谨慎,连近在咫尺的州衙都没一无所知,怎么会被远在百里外的州府、按察使、御史查知?
这是哪里走漏的风声,竟让皇帝引蛇出洞之计无功无返?
一旁的孙继皋笑而不语,见皇帝已经走远,伸手拍了拍王庭撰肩膀,提醒道:“走吧,该去见李春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