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九章 天亮
你画我猜，自然得好好观察一下画的内容。
闻夕树仔仔细细看着单天翼。
他在打电话。
“喂，李总么，对对对，我是小单。上次那个方案，您这边看得怎么样？”
没声音。
“没事没事，您再考虑考虑，我明天再给您去个电话。”
又没声音。
“张老师，我女儿的校车费用我明天补上。对，明天一定补。”
还是单天翼在自言自语，但他的表情看起来不是在表演。
他的手机屏幕其实压根就没亮过。闻夕树注意到，单天翼耳边其实什么都没有。
手机只是贴在他脸上，像一片冰凉的砖头。
其实不止是单天翼。
闻夕树也完全不确定，之前宋小雅的“工作”是什么有效行为。
不确定高真真，付康，林珍，他们的举动是真的在工作。
毕竟这是末日，没有企业能和永夜科技对接，闻夕树知道的另外一个公司——是三塔公司，以及安荣在手底下的三球集团。
但这三个企业，性质完全不同。
这里不需要工作，闻夕树已经看透本质——大家似乎都是在规则下表演。
是的，表演。
薪资高的人，可以表演的更细节，透露出更多内容，让闻夕树这个巡夜者，能找到对方变为人的根基。
薪资低的人，透露的细节就很少了。
当然，永夜科技确实在招募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可以为永夜科技带来某种变化。
单天翼是薪资最低的。
他现在几乎没有办法透露更多内容。
闻夕树知道，单天翼的非人化特征——是影子。
他的影子可以乱动，还能说话。
在单天翼试图联系那位李总的时候，影子几乎是包裹着单天翼的。仿佛一件大号的黑色雨衣，将单天翼给笼罩着。
单天翼不断打电话，越打越快，出现的目标非常非常多，从客户到老师，从老师到前妻，从前妻到物业，从一个电话跳到另一个电话。
他每打完一通，影子就往上爬一寸。
闻夕树觉得很混乱……这的确很难猜出来，谁是里头的关键人物。
直到单天翼的左肩也被影子吞进去时，单天翼忽然停住了。
“小果。”他叫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和前面的所有电话都不一样。
影子慢慢从他肩头滑下来，像人一样，在他面前聚成一个小小的人形。很矮，只到他膝盖上面一点。像个小孩子。
“我在。”影子里传出一个声音。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影子继续说话。
单天翼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下去。
“我找了。我在找你。我打了好多电话，我让人去看你……”
单天翼忽然不说话了。
薪资有限，他的循环开始了。
下一秒，单天翼拨通电话：
“喂，李总么，对对对，我是小单。上次那个方案，您这边看得怎么样？”
“张老师，我女儿的校车费用我明天补上。对，明天一定补。”
一切开始重复。
闻夕树有点后悔，应该开个八千工资的。
这信息太少了。
当然，作为一个诡塔高手，他还是拼凑了不少内容：
核心目标很可能是单天翼的女儿，那个叫小果的。老师，前妻，物业，这几通电话里，单天翼都在询问一件事，小果在哪里。
闻夕树想了想，单天翼的女儿失踪了。
“结合上一个案例，宋小雅，我可以得知——这里的人，渴望变回人类，但需要一个锚点，也就是找到那个必须变回人类的原因。”
“这个原因的诞生，源于他们作为怪物时，犯下了某个错误。如果变回人类，这个错误或许就不会发生。”
“宋小雅是因为不用呼吸，以为别人也不用呼吸……”
“那么单天翼的非人特点，是影子，大概率，是影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和他的女儿有关……”
“难不成，影子弄丢了女儿？”
得问才行，这样干猜是猜不出来的。
但一问，就得开启噬业仪式。
一旦拼凑不出正确经历，那几乎可以说是必然错过完美结局。
是的，自己因为成功解救宋小雅，将其变回人类，吞噬了她的业，已经引起了某个东西的注意，也许那就是生肖。
接下来，就得复刻刚才的操作，争取把那个东西彻底吸引。
所以绝对不能出错。
单天翼还在一遍一遍重复那几通电话。
单天翼的声音也越来越熟练，熟练得像录音。每重复一遍，影子就厚一点，从脚底慢慢往上漫，像涨潮一样。
值得注意的是，影子开始慢慢影响单天翼的行为了。
单天翼的手，在加剧颤抖。原本无法侵蚀的左肩，也开始被侵蚀。
闻夕树当然清楚，薪资最低的人，很可能会在一次次循环里，越来越失去“做人”的信念。
时间拖得久了，对他不利。
说起来他是有很多个夜晚，但实际上，第一夜如果解决不了问题，后面可能会更难解决问题。
诡塔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告诉你，你有七天时间，但实际上，你只有一天时间。
闻夕树开始巡逻，绕着所有人的工位走一圈。
走到付康这里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付康的工位已经快看不出原本样子了。
桌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蓝光，像是有人把电脑屏幕的光碾碎了，铺成一片。
键盘上空，付康十指如飞，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小串发亮的字符，融进密密麻麻的代码瀑布里。
闻夕树走到他身后，没出声。
付康却先开口了：
“hr先生，我在写一个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却很快，
“你今晚会用到。不用感激我，作为薪资最高的我，这是我该做的。”
闻夕树记得，付康说了，他会在夜里帮自己。
只是没有想到，工资开到最高的人，效率居然如此之高。
“是什么东西？”
“员工行为画像分析。”
付康停下手，十指悬在半空，像按着一个看不见的回车键。
“我分析了这层楼所有人的动作、语言、心率，还有几个人的影子。”
闻夕树挑眉：
“影子也能分析？”
“当然能。”付康说。
“影子有运动轨迹。我把它们写进程序里，用行为树做聚类。单天翼的影子，和别人的影子不一样。很不一样。”
他抬起右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挥。
最靠近闻夕树的那面墙突然暗下来，接着浮现出一串极密的代码，像一条黑色河流从天花板垂直落下。
闻夕树叹为观止，程序员简直堪比魔法师啊。
“这是他的影子数据。”付康说。
“你看这里。”
闻夕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什么也看不懂。那面墙上全是符号，有些甚至不像这个世界的文字。
“我看不懂。”闻夕树坦然道。
付康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最后他说：“他的影子不跟他的脚走。它跟他的声音走。他说什么，影子就往哪儿去。而且他的影子有持续动作。它一直在找一个东西，或者一个人。频率最高的时候，是在他提到一个词的时候。”
“小果。”
“对。但这个词他很少说。一旦说了，影子就变小。小到像一个四五岁的小孩。”
闻夕树眼神动了动。
“你能再具体点吗？比如，影子有没有在某个时刻，脱离过他，自己行动过？”
付康看着他，思考了几秒后忽然起身点头道：
“办公区里没有，但根据数据分析，现实里肯定有过。他的影子，是可以离开他的。”
闻夕树心里有数了：
“厉害啊，付康。你的能力，果然不止是手快，你写的代码——挺有魔力啊。”
说到代码，付康的眼里闪过一丝悲伤。
但很快他抬起头：
“希望您能帮他，也能帮我们。”
闻夕树没有犹豫，他已经拼凑出了很多线索，接下来可以开启噬业仪式了，保底能问三次，只要问题问对了，就能够找到答案！
“放心，永夜科技有我在，你们就都能达成所愿。”
闻夕树走向了单天翼。
“单天翼。”
单天翼仍在重复：“喂，李总么，对，我是小单……”
“单天翼，看着我。”闻夕树喊了一声。
单天翼停住了。他的脸还有一半沉在影子里，只有左眼和嘴露出来。他缓缓转过头，像一个被从梦里叫醒的人。
他有些害怕：
“hr先生……你，你选的下一个人，是我？可我的工资是最低的！”
单天翼很担心，自己无法变成人类。
闻夕树说道：
“别紧张。至少，没有比我更好的hr了，对吧？”
这还真是。
单天翼只能接受。
【请拼凑出单天翼的非人经历，帮助对方完成“人证申请资格书”填写。】
【单天翼将回答你的问题，只回答是或者否，他将回答你三次。但若三次全错，他将主动告诉你答案但这意味着他无法变成人类，你可以放弃他。（已无法加薪，除非财务同意调整全员薪资结构）】
【注：若三次问题，全部得到了肯定的回复，这意味着你将额外可以询问两次问题，但只要错一次，就判定为失败。】
熟悉的界面出现，但又和之前不一样。
只能说，永夜科技是真的穷，穷到再给员工加薪一次，公司就会出现财政赤字。
闻夕树再次进入了时间静止的状态，工位区暗了下去，林珍还坐在那，高真真还站在那，付康还伸着两只手，但他们全像被按进了冰里。
只有他和单天翼是能够动的。
闻夕树没有立刻问，而是将现有的信息总结了一下。
“单天翼有个女儿，他很爱女儿。他的电话，基本都和女儿有关，女儿叫小果。”
“提到女儿，影子会有短暂的退让，且变成小孩模样。”
“而根据付康的帮助，我得知影子可以脱离单天翼的身体。”
“对了，他在找女儿。很可能现实里是找到了，但结果不好。这一切和影子有关……”
闻夕树收回思绪，看向单天翼。
“第一个问题。你女儿的死，是否和影子有关？”
闻夕树已经直接假定了，女儿死去了。
这也让单天翼大为震惊，但单天翼还是点了点头：
“是。”
闻夕树问出第二个问题：
“影子，其实对你来说是敌人对么？”
这个问题，是闻夕树看来最关键的，无论是是还是否，都能带来大量信息。
单天翼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那东西也正“看”着他，从地面浮起一个极淡的人形，小小的，只到他膝盖。
那黑影慢慢抬起手，朝单天翼的方向伸，像在等人抱。
单天翼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闭上眼，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是。”
闻夕树微微惊讶，尽管“是”和“否”，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回答“是”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影子和小果的死有关，影子是单天翼的敌人。可一个怪物最恨的，往往不是外物，而是自己。
他得问一个能击穿单天翼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前面影子表现出的细节。
已知，影子会模仿他人，已知，影子会脱离单天翼的身体……
闻夕树不再犹豫：
“第三个问题，你的女儿，在最后时刻，把影子当成了你。对吗？”
单天翼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闻夕树看见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这个字单天翼是咬着牙说的。
三个问题全中。
【三次回答均为肯定。你获得额外提问权限，还可继续询问两次。若出现非肯定答复，则判定失败。】
闻夕树已经知道了一切，这个时候，他其实可以直接写出过程了。
但他还是要问第四个问题。这个问题本身，也需要一定胆色，尤其是第二个问题闻夕树得到了“是”的回复。
“影子的行为，和你的欲望有关么？”
第二个问题，是影子被单天翼判定为“敌人”。
所以这第四个问题，再这样问，多少会有些怪。
但闻夕树始终觉得……单天翼喊出小果，影子变成孩童的模样，这一幕里有些奇怪。影子如果是敌人，那变成孩童，也就是变成小果，或许就是嘲讽……
但那不像是嘲讽。
闻夕树甚至感觉到，单天翼眼里有思念之色。
单天翼判定影子是敌人，也许是因为行为，而非本质。
“现实里，单天翼已经知道女儿死了。所以他打电话，给老师，给物业，给前妻，都是一种不肯接受现实的表现。”
“他不肯接受现实，影子会试图吞噬他。其实不是影子在吞噬他……而是影子在满足他，他有一种因为过度自责的自残倾向。”
“而当他喊出小果的名字时，影子感受到了思念，就变成了小果的模样……”
基于以上判断，闻夕树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管得到的答案将会是“否”或者“是”，他都能得出全部过程了。
单天翼点头，无奈道：
“是。”
闻夕树没有问第五个问题了。
他说道：
“为了躲避末日里的凶险，你让小果藏了起来。藏在一个只有你能找到她的地方。”
“但你的欲望，驱使了你的影子，你的影子脱离了你，先一步找到了小果，你的影子又恰好会说话……”
“于是，小果以为那是你，跟着你的影子走了。”
“这也导致，小果提前离开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于是危险找上了小果。”
“你渴望变回人类，是因为你意识到了……孩子会始终相信她的父亲。哪怕那个父亲只是一团影子，但只是听到父亲的声音，孩子也会跟着影子走。”
“影子没有错，它完成了你的愿望。”
“孩子也没有错，她相信了自己的判断，她只是一如既往信任父亲。”
“错的是这个世界，把你变成了怪物，错在正常人类的影子本不会离开自己。”
“如果能变回人类，这样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对吗？”
这不是第五个问题，因为闻夕树已经在申请书上，写下了一切。
当然，单天翼还是回答：
“是。”
影子像退潮一样缩回他脚边，一动不动。单天翼双膝一软，跪坐在工位旁，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大口喘气。
他开始痛哭流涕：
“如果是我找到了她该多好？她那么信任我……如果我没有驱动影子该多好？这该死的影子……不，这该死的末日，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怪物！”
父亲做错了么？没有错。
影子做错了吗？在单天翼的主观里，或许错了，甚至被判定成了自己的敌人……
可客观上，它作为影子，一个奴仆一般的影子，也只是完成了主人的愿望。
孩子自然更没有错。她只是选择了父亲。
闻夕树心念微动。
错的确实是这个名为“末日”的世界。在这场末日里，他已经见过太多悲剧。
他能理解了，这些人不是要“以人类的身份去死”。
他们只是不想再犯下怪物才会犯下的错误。
周围又能动了。
但诡异的是，天光照进来了。
【吞噬罪业成功。等到白天，他将完成变回人类，前往永夜之地。你引起了诡塔之外某个存在的注意。它已经被你吸引。它距离你很近了。】
天光照进来了？这是要到白天了么？
闻夕树没有想到，时间静止的那个阶段，外界居然是在加速时间流失的么？
但愿完美通关和时间不挂钩，但愿没有竞速模块。闻夕树没有想到，第一夜就快结束了。
林珍和付康，估计还好，二人毕竟薪资很高。但高真真……恐怕也经历了多次循环。
想必第二夜的高真真会更加诡异。
另外，如果到了白天，那么单天翼和宋小雅，就得离开这里了吧？
这二人，会带来永夜之地的线索么？
永夜之地，到底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