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大海、鱼子酱和富士山
15日中午，和真刚起来没多久就听见楼下汽车的声音。
他在房间窗户探头，果然看见渡边晋的灰色日产轿车开到了门口。
彼岸庄只有一个车位，现在被和真的跑车占据了，渡边晋只好在门口下车，对司机吩咐了几句，还指了指手表，随后关上车门。
司机开着车走了，估计会去周围找加油站加个油什么的，给老板谈事情的时间，到点才回来。
和真在二楼打招呼：“中午好，渡边社长。”
“中午好！”渡边晋指了指红色跑车，“我从没见过这种款。”
“富士财团的会长拍板，让他们把预定今年十月才发售的款式赞助给我了。”和真答。
“富士财团的？”渡边晋挠了挠头，“你这蹿升速度，说不定会比我更早从东京都知事那里拿到基金会法人资格啊。估计等下周就该有人请你去打高尔夫球了。”
渡边晋突然停下来：“我记得下周……”
和真：“皋月赏对吧？”
“对对，推迟到22号了，不知道会不会继续推迟，罢工到现在还没有解决的迹象。”
和真立刻想到昨天合田隆治给的情报，昨天晚上马场的大老板和罢工的头目见面了，不知道会谈成什么样。
渡边晋一边绕着红色跑车转，一边继续说：“如果皋月赏正常举行，鬼立老师应该会收到不少一起观看的邀请。”
“是吗？”和真对这个真是完全一无所知，只能这样回应。
“对，中山竞马场的vip室非常大，别说皋月赏的时候了，平时也是和高尔夫球一样重要的社交场合。而且，”渡边晋露出值得玩味的笑容，“vip室的客人们，经常会得到独家情报，指导他们购买马票。”
和真一瞬间就明白了，他在《追龙》里面看过，马主们会通过收买骑手的方式来操控比赛，而根据这些“内幕消息”买马票，就能大赚特赚。
花样真多。
和真趴在窗台上：“至少现在我还没有收到一同观赏皋月赏的邀请。”
“会收到的。”
渡边晋话音刚落，矢波杏奈就打开正门：“渡边社长，中午好！快进来吧，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渡边晋走向大门，同时给和真打了个“楼下见”的手势。
和真把窗户留着通风，顺手把风铃也挂到屋檐下，然后在风铃声中下了楼。
渡边晋已经换好鞋，对和真说：“今天你没有预定吧？赶快到制作所去把昨天的两首歌都录了，今天早上电话就不断打到我家来，要那两首歌的录音。”
和真：“两首吗？”
“是啊，《突如其来的爱情》更热门一些，估计是沾了《越过天城山》的光。再加上吉田冬彦一番吹捧，什么法国新浪潮，什么特吕弗！那可太高端了，很多人都想赶这个时髦。”
矢波杏奈听了，回头看和真：“哥哥你真的参考了特吕弗吗？”
“怎么会，我根本没看过特吕弗的作品。”和真摇头，实际上对于新浪潮运动，不管是他还是鬼立和真了解都不多。
至于小田和正（歌曲原作者）有没有受影响那就不好说了。
渡边晋单手按住和真的肩膀：“记住，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特吕弗的死忠粉了，《突如其来的爱情》就是深受新浪潮运动影响才诞生的！”
“好。”和真果断点头。
“哥哥要去武藏野音乐学院的小剧场看特吕弗的电影了吗？”矢波杏奈眨巴着眼睛，“我能去吗。”
就知道你想去。
“能，有机会我们一起去。”
渡边晋：“那些先不管，你现在先跟我去录音，今晚跟我一起去吃饭，有很多人要见你——”
和真摇头：“不行，今晚我有预定了，川端老师请我到镰仓他家里去吃饭。”
渡边晋的反应和昨天的杏奈如出一辙：“是那个川端老师吗？”
“对。”
渡边晋一手按住额头，整个人靠在洋房的支撑柱上：“怎么会这样，今晚好多人想见你啊，鬼立老师！”
“但是川端康成请我吃饭啊。”
“是啊，幸好是川端康成，搬出他的名号来没人会说什么。不过既然你晚上要开车去镰仓，现在就得抓紧时间了！不能等我的司机回来，我们马上坐你的车出发去制作所，把歌全部录了。”
和真看了眼管理员室的挂钟：“我下午两点就要从彼岸庄出发，时间上来不及了。”
“为什么要从彼岸庄出发？”
“因为我准备了给川端康成老师的礼物，需要用冰块确保它不要变质。”
杏奈插进来说：“礼物还有多，一车放不下，渡边社长要不要一罐？”
“一罐？什么东西？”
杏奈拿出刚刚就藏在身后的大罐头：“鱼子酱。当然是最低档次的瑟夫鲁嘎。”
“送最低档次的鱼子酱给川端康成老师会不会被当成怠慢。”渡边晋接过罐头，“这包装就这样吗？罐头上什么都没写？”
“最低档次的嘛。”
“可是，就算最低档次也要4000日元100克，这罐头多少容量？”
杏奈伸出手指，左手比1右手比八：“一点八公斤！”
“这一罐快十万日元？”就算是渡边晋都惊呼起来，“好家伙！”
和真：“总而言之你就拿着鱼子酱回去好好享受，今天我就不能去录歌了。”
渡边晋使劲抓头发：“你这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明天一定要来录啊！”
“没问题，暴力犯罪对策课现在都很闲。”和真拍胸脯道。
————
“大海！”矢波杏奈在副驾驶位置上高举双手，“呀吼！”
和真：“名古屋也在海边啊，别表现得像是没见过大海的山里人一样。”
“可是这是镰仓的海啊！”
“有什么不一样吗？”和真问。
“嗯，”杏奈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但提到镰仓，就会有种很古朴的感觉不是吗？”
“可是，现在这片海景不是镰仓的海景啊，我们还没绕过三浦半岛呢，你看到的海是东京湾的一部分，而镰仓那边的海是相模湾。”
矢波杏奈撅起嘴：“你就不能照顾一下我的心情，不要说教吗？”
“东大考试会考这部分啊，在地理科。”
“会考啊，你再说一遍啊！”矢波杏奈态度立刻切换。
和真从头开始说，却突然被杏奈打断，她指着远处海面上：“战舰！哥哥快看，战舰！”
和真扭头看去，看见一艘航空母舰正在拖船的伴随下向东京湾外开去。
“是中途岛号吧，”和真说，“前面引航的应该是巴尔的摩级的某一艘，估计要出发去越南附近作战。”
“它击沉了多少艘日本战舰？”
“应该一艘都没击沉，它服役的时候日本已经没有战舰了。”和真用高兴的口吻说。
“没有啦！”矢波杏奈用更加高兴的口吻说。
————
很快，和真开进了横滨市内，暂时看不到海面上的巨舰了。
进入市内没多久，他从第十六号国道转上第134号国道，向着三浦半岛的南端极点开去。向南开了半个小时后，和真在金田转向西北。
“现在的海面就是相模湾了，你有没有感觉到海面变得古朴了？”和真问。
杏奈盯着海面看了几秒，摇头：“感觉没什么变化。可是我看很多作品里，都说镰仓的海特别美啊，应该和东京湾不太一样吧？”
和真：“那些都描写的七里滨附近的景色，现在我们还没到逗子呢，远着呢。你看右手边，等出现江之电的铁轨和电车，就说明我们快到了。”
“哥哥很熟悉这段路嘛。”
“我是东京大学文学部的毕业生啊，文学部大二的时候要来这边采风的。你考进东京大学的话，就可以给同学们科普这些内容了。”
俗称装逼。
“原来如此，我记住了。”杏奈双手握拳，像是在鼓励自己一样，“我能记住的。”
周日的时候国道134号车辆并不多，所以和真全程都能保持比较高的速度。
很快，江之电的黄绿两色车厢出现在视野前方，杏奈又高喊起来：“出现了出现了，是电车！有轨电车！我来看看景色如何！”
她挺直腰，向着海面眺望。
和真伸手把她按回椅子上：“这才刚到腰越，七里滨还有一段距离呢。”
“但我已经感觉不错了。那边海面上那是江之岛吗？”
“是啊，再往前一点可以看得更清楚。”
杏奈盯着远处的江之岛看了好几秒，又扭头看向江之电的方向：“哦，路边的建筑也开始有镰仓的特点了，都很古香古色。”
“美军没怎么轰炸这边嘛，毕竟是落后地区。”
“啊，富士山！”杏奈指着远处。
“再往前一点就是《神奈川冲浪里》描绘的场景了。”
不过和真提到这副浮世绘名作，想到的已经完全是另一个版本了，只能说日本人活该。
杏奈看着远处的富士山，用手捅了捅和真的胳膊：“所以你就打算在这里买豪宅吗？”
“这里离东京也太远了，真要买应该会买在世田谷区，就几天前去过的二子玉川附近的高台就能看到，还有像芦花公园也行。”
杏奈看着和真：“你居然真的在计划买这种豪宅啊。”
“人生总得有点盼头。”
杏奈盯着和真的侧脸，也不说话，就这么一直看。
和真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看向前方，便惊呼起来，“哦，富士山跑到海上去了！”
“是我们开过了七里滨的东侧顶点的缘故啦，今天天气非常好，所以能看得清楚。”
杏奈没回答和真的话，而是高举双手念道：“晚霞漫卷急，七里滨滩头越海际，富士山遥遥~”
和真：“你会背高滨虚子这首俳句啊，那刚刚你还不知道七里滨？”
“我又不知道七里滨是个地名啊！”杏奈说。
和真大笑起来，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右前方出现了“镰仓高校前站”的路牌，便指着右边说：“前面有个平交道口。”
杏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个平交道口怎么了？看着很平常啊？”
“对，很平常。”和真只能这样说。
杏奈回头看着他：“好怪！难道那里是哥哥第一次和女孩牵手的地方？”
“没有。”
但那个道口在大概三十五年后，会被实景取材进一部叫《灌篮高手》的普通运动动画。
杏奈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所以那个平交道口到底有什么特别啊！说嘛，哥哥！我求你了，说嘛！”
和真指着前面的路牌：“快到川端老师给的地址了，你待会不要失了礼数啊。”
“要到了吗？我得把头发梳好，现在我像个女疯子。”杏奈放弃了追问，从包里拿出了梳子。
————
川端康成居然到门口来迎接和真，寒暄之后指着车说：“这车不错啊，可惜我老了，不然肯定弄一辆来开一开。”
和真：“是富士财团的会长指示日产汽车送我的新车，今年十月才发售。他们还要我见到人就说广告词，好像是‘用工匠精神驾驭欧洲跑车’。”
和真已经记不得广告词具体长什么样了，每次说都不太一样。
矢波杏奈从后备箱里拿出鱼子酱，拎着到了和真身边。
和真赶忙说：“川端老师，这些是鱼子酱，非卖品，市面上没有的。”
川端康成推了推眼镜：“这是鱼子酱？这么大一罐的鱼子酱？要知道，在镰仓这里，500克一罐的就要特别预约了，除了我没有人能买到！”
杏奈像是在夸耀自己家孩子一样：“这是1.8公斤一罐的超大装！就是品质比较差，只是瑟夫鲁嘎。”
“那也很好啊！”川端康成直接拿起一罐，“哦，这个份量！用勺子吃一定很过瘾！秀子！拿最好的威士忌出来！”
“已经是最好的了。”川端康成的妻子小声说，“你的酒窖里没有更好的。”
“那就好，拿开罐器来！我要现场闻闻什么味道！”川端康成看起来是真挺喜欢鱼子酱，站在自家门口就这么说。
和真赶忙说：“还是进屋吧！”
“对对！进屋进屋！秀子，快把鱼子酱接过去，不能让客人一直拿着啊。拿去放冰箱，要0到4度，不能高也不能低，不然口感就坏了！”
————
川端康成把两人带到了豪宅的露台。
杏奈冲到露台的栏杆边，撑着栏杆看向外面，随后扭头对和真喊：“哥哥，快看啊！”
“我看到了。”和真心情复杂的答。
川端康成的豪宅建在正对七里滨的丘陵山脊线上，从露台看出去，刚好能看到相模湾、江之岛和富士山。
自己的目标，人家已经达到了。
川端康成说：“这个宅子，是本地华族送给我的，他特别喜欢我的小说。”
有没有人送我啊，和真心想。
秀子拿过来开罐器，川端康成亲自动手，把鱼子酱罐头一点一点的起开，凑近闻了闻：“嗯，这个味道，你刚刚说这是最低级的瑟夫鲁嘎？”
和真点头，加了句：“但是我们家没有储藏的条件，只能在地窖里放冰块来储存，可能已经变质了。”
川端康成直接用手指弄了一点，放进嘴里，仔细品味着。
“嗯，这不像是瑟夫鲁嘎啊，更像是最顶级的贝鲁噶啊。”
和真装蒜：“我不知道啊，您也看到包装上没有任何文字，我也吃不出来。”
“对对。”杏奈连连点头，“我们吃不出来。”
川端康成又来了一手指，堂堂日本文学最高的山，现在跟小孩子吃麦芽糖一样用手指一点一点的往嘴里送。
“嗯，这味道，是贝鲁噶，伊朗巴列维王朝的低盐口味，不是苏联货。”川端康成说。
但那就是苏联货。
“不会错的！秀子，鬼立老师一共送了多少罐过来？”
“加上你手上那一罐，总共十五罐。”
“一罐是1.8公斤……”川端康成心算了一会儿，瞪大眼睛看着和真，“你送了我快四百万的礼物？”
和真装出惊讶的样子：“有这么贵吗？送我东西的餐厅主厨说，这一罐也就十万日元啊。”
“不不不，这绝对是最顶级的贝鲁噶！一罐要二十五万日元呢！”
川端康成放下鱼子酱罐头看向和真：“鬼立老师，你这个礼物太贵重了。”
和真：“只是吃的而已啊，吃完了就没了。”
“那也是贵重物品。”川端康成思考了几秒钟，再次喊道，“秀子！拿我去年拍到的‘汐霞’来！”
秀子惊讶的说：“那个当时就三百八十万了，现在恐怕……”
“让你拿来！我又不缺一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