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许曜
夏日。
午后。
晴空。
风骤起,如利刃掠空,削掉满天炎热。
千山俯首,万壑鬼哭。
天际黑云翻腾鼓荡,驾长风,汹汹聚集、合拢,瞬间将苍穹覆盖。
如有魔手,陡然盖压山河,攫取所有光明。
天地昏暗。
高空电弧游走,细细游丝无声连绵,忽的一道闪电大放光明,照亮山河,从云层蜿蜒而下,将苍穹中分。
远山密林,层峦叠嶂显现轮廓,若有若无,若实若虚。
啪啪啪……
晒热的屋顶和地面就被大雨点砸起了烟。
雷声炸裂,大地颤抖。
冷热交激,地面烟雾蒸腾,若万千厉鬼氤氲而出;天地交泰,半空银蛇狂舞,如无数妖魔狰狞而临。
……
山保大院。
大队长陈冲魁梧的身子站在房檐下,就像一座岿然不动的铁塔。
浑身铜浇铁铸一般,络腮胡,根根如钢针。
面容粗犷,左眼上方,一道疤与眉平,入鬓角。
猛一看就好像有三条眉毛;因此有一个外号:三眉。
当然也因此有个更加响亮的外号,只是大家不敢说。
一皱眉,刀疤就扭曲起来,显得格外狰狞,凶悍之意就扑面而来。
看着院子里雨蝶纷乱闪烁狂舞,陈冲沉声问:“许曜又跟着任务队出去了?”
“要死要活的非跟着出去了,说要去抓山鬼。”
门口一群大汉都在伸着脑袋看雨,其中一个熊一样的汉子回答,粗壮的腰挪了挪,屁股下凳子发出一声吱扭呻吟,他转身嘿嘿道:“我要是没看错,头,这孩子应该是疯了。”
顿时大家哄笑。
陈冲用手搓着钢针一样的胡子,发出‘噌噌’声音,皱眉猛男叹气:“谁说不是呢,原来那样虽然让人看不惯,但多少也安全,现在可倒好,他一个书吏跟着往外跑个毛?策特!”
众大汉也都陪着假马日鬼的叹气:“是啊,一个书吏跟着跑个啥?”
众人口中的‘许曜’是稽查队的书吏,专门负责登记书写之类的工作的小子,大家都知道是走后门被大队长陈冲招进来的。
许曜的老子许郎中当年在陈冲受了重伤的时候救了他一条命,因此有了交情。
许郎中的儿子许曜长大了,文不成武不就连草药都认不明白,老郎中没办法求上门。
陈冲就干脆顶住压力,将许曜安排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算是安置了工作,也是给老友的交代。
招进来之后,大家才发现招进来一个活宝贝。
这个看起来高高瘦瘦挺清秀的小伙子,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疏离感。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小子有一双黑白格外分明的眼睛。
不是懒,也不是滑头,老实,踏实,有点沉默,最大的特点是有极其的自知之明和定位清晰。
该我的活儿,我一点不少干,而且干的极认真。
但不该我干的活儿,我一点也不干!
主打一个无欲无求,人间清醒。
除了大队长陈冲还能使唤得动他做额外工作,其他人连想都别想。
正所谓:
自己活,自己干,绝不给人添麻烦。
谁的事,谁负责,绝不帮忙不担责。
但人的改变总是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一周前,也就是许曜上班满三个月的时候,两天没来当班。
据说是发烧昏迷了。
第三天回来上值,突然间提出来要跟着出任务;而且,为了出任务,嘴也甜了,腿脚也勤快了。
咸鱼突然的改变,让一群粗豪的汉子们甚至有点惊悚了……
“带我去吧,我也去抓妖怪,抓鬼。”
“你能抓个屁!”
“抓个屁也行!”
“你走了书吏工作谁来干?”
“我晚上可以加班的。”
“……”
就跟牛皮糖一样缠上了,第三队刘振队长没办法就带着他出去溜了一圈,特意出了个抓山魈的任务。
路途远且艰,大家都明白:这纯属累傻小子呢。
本意就是一次性把这小子累怕了,以后大家都清静了。
结果这家伙居然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狠劲,浑身差点散了架,两条腿肿得比腰还粗,摔了不知道多少次,鼻青脸肿,咬牙咬的满嘴是血,竟然坚持了下来。
打了山魈,还非要摸一摸。
摸着摸着就笑得跟花儿一样,大白牙都呲出来了。
回来后,大家都感觉这家伙细皮嫩肉的这次吃了大苦头,下次肯定不会跟着了,结果五天前第二次出任务这小子居然又跟上去了。
这次更惨,山路陡峭摔了三次差点摔死,居然坚持到三队再次抓了一只木魅回来;而且随身带着的药包,还救了一个队员。
哟呵!
于是大家有点刮目相看了。
今天出任务,已经是第四次了。
这次有二百里,来回就是四百里,下这等暴雨,估计回来又是一个出气多入气少的那个凄惨样子。
“你们说,这样一条咸鱼,怎么就突然开始拼命了呢?”
大队长陈冲看着外面已经连成了幕布的暴雨,摸着下巴钢针一样的胡子,想着许曜之前的样子,百思不得其解。
越是疑惑,三条眉毛就越是皱的紧。于是上面那一道就开始痉挛扭曲。
众人跟着诧异:“就是啊,咸鱼,怎么会改了性子呢?”
一边附和一边偷偷观察大队长眉毛,心里就一个个的乐,这属于独特景观,别的地方木有。
……
许曜默默的跟在队伍之间疾行,蓑衣斗笠,腰间挎刀。
雨点砸在身上,有一种压痛感,山路已经成了奔腾的河流,八个人就在河流中逆着冲下来的山洪往上走。
天地迷蒙,许曜眼睛锐利的盯着四周。
山林间,似乎有一条条灰影在晃荡,扭曲,一张张狰狞的奇形怪状的脸一闪即逝,那是游魂;这种游魂正常人的眼睛是看不到的,但许曜看得到。
而且许曜都摸索出经验了:不用管,过段时间就会消失。
许曜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这是从当郎中的老爹的反应里,逐步得出来的自我认知。
许曜,姓许名曜,传说娘亲生产前夕,梦见七星高悬,老爹闻之,喜不自胜,认为儿子有光宗耀祖之才:我儿有宰辅之姿!
乃命名为‘曜’。
老郎中取名还是挺有水平的,曜者,自带日月金木水火土,这是想让儿子一辈子啥也不缺了。
由于家庭条件还算可以,营养足够,胎儿敦实,出生时足有九斤。
于是小名‘九斤’,昵称‘大胖’。
毕竟出生就有九斤重的大胖小子,着实罕见了。
许曜从小也是很有理想的,那时候虽然不懂出人头地是个啥,但是大人耳熏目染中也知道:我要有出息!活出个样儿来!
三岁学文,十年不成;爹曰:我儿当不了大官,强身健体当将军也可。
于是改习武,三年不得其门而入。爹曰:当不了大将,随我学医继承祖业也可。
于是听从老爹的话学医,又三年,许老爷子看着依然能将桔梗当人参、将板蓝根当做黄芪的儿子,再次曰:我舍出老脸给你找个活儿吃皇粮去吧。你这辈子安安全全的就行。
于是到了现在的‘黑山稽查司’。
老爹很满意。
“就是保护山林的衙门,清闲,而且你是书吏,也不用上山下河,安全。吃皇粮,虽然不算官身,但吏员也是铁饭碗,旱涝保收,吃喝不愁。”
“大胖啊,我托了不少人花了不少银子才把你安排进去的,你要好好干,可别上脾气撂挑子。”
老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忧虑。
原本指望儿子光宗耀祖的心思,早已成了一片尘烟随风散去了。
有时候都感觉自己是不是给儿子取名字用字太大了?曜,日月金木水火土啥也不缺,但,啥也不缺,就……导致啥也缺啊。
随着老爹一次次的降低期望值,许曜在这个过程中也懂了自己:学文十年,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学武三年,他知道自己没有学武的禀赋;学医三年,他知道了自己其实是一个很平庸的人,真不是自己不用心,但,不是那块料就不是那块料。
老爹没给自己压力,他心中肯定有些失望,却表现异常平静的接受了儿子的平庸。
这份工作,许曜不知道老爹花了多少银子,老爹没说,他只知道老娘的存钱匣子恐怕是空了。
因为他看到老娘将存钱匣子藏起来了。
许曜也埋怨自己,他很迷惘,我为什么就不开窍呢?我到底是哪块料?
他惘然着,只感觉自己的人生,前方如雾。
现在,他只想好好干好本职工作,不惹事,不冒险,常回家,多存钱;争取把娘的存钱匣子再给充满。
然后找个媳妇,生个娃,完成老爹传宗接代的心愿。
安安全全的,将年少时的那些梦藏起来,就当从没有过吧。
生而为人,谁不想高高在上?
但芸芸众生,有几个光芒万丈?
直到进入‘山保司大院’之后,许曜才知道了全名。
大秦帝国山河狱、镇魔司、第九镇魔院、东南道镇魔堂、齐安府镇魔处、泰宁州镇魔署、黑山县镇魔稽查司、第一山保大队。
工作地点远离县城,在黑山之下一个大院子,与自己家所在的桃花峪毗邻,已经是人迹罕至之所。
稽查司的院子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实际上也正是因为这里有了稽查司山保大院,慢慢的村民才开始在这里聚集生活,逐渐发展成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村落。
工作三个月之后,下午回到家,翻看了一会《草经》。
这本书不知道什么材质,是他在一年前,遇到了一个快饿死的游方道士,用一块饼换来的。
道士说这是草药之书。
许曜拿回家给当郎中的父亲看,许郎中直接惊了:这本介绍草药的书,自己干了一辈子郎中,竟然没见过上面任何一株草药!
许郎中拍着书看着儿子深深叹气:“大胖啊,你虽然没学会,但好歹跟着我学医认药三年了,你见过任何一株上面的药吗?”
许曜一脸惭愧,我更没见过。
老爹一辈子郎中都没见过的草药……可想而知,再精致也是骗子书啊。
于是将这本书扔进了火堆,发现居然烧不坏;于是干脆又拍了拍捡回来垫枕头了。
平常没事就翻看,就当看稀奇;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别说,这本书垫枕头之后,睡眠出奇的好;脑袋一挨上枕头,立马呼呼大睡。
那天回家,无意中翻了翻,然后困意袭来,一本书扣在脸上睡着了。
醒来,书不见了。
这是小事。
关键是发烧,浑身滚烫,烧到说胡话,七窍流血,许郎中两口子吓坏了,各种服药,两天后终于身体恢复了。
但是从那之后许曜发现自己不正常了:饿坏了!
不是我的肚子饿坏了!
而是我的眼睛饿坏了!
虽然眼睛视力莫名其妙变好了,而且越饿就越是黑白分明,挺好看的,但是……眼睛怎么会饿呢?
然后在出去的时候,许曜发现了一点:我可以看到游魂了!
而且,还能看到别的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眼睛饿还是不饿都要上班的。
在回到队里之后,正好三队长刘振带队回来交任务,将一只成型的木魈交给大队长陈冲的时候,许曜发现自己的眼睛更饿了!
饿的撑不住。
无意中他盯着那个被杀死的已经只是一块树根的木魈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不要紧。
在看到木魈的那一瞬间,许曜只感觉,一股清凉顺着自己目光进入了眼睛。
我的眼睛的饥饿,好了!
那一刻,许曜突然感觉自己脑海中有个星空爆炸了一样。
一夜之后,许曜发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竟然也强了许多!
耳聪目明,思维敏捷,四肢有力,龙精虎猛。
“!!!”
这让这条已经开始尝试接受自己的平庸并且已经开始躺平的咸鱼突然由衷地振奋了起来。
从这一刻开始,许曜突然间感觉自己……想奋斗了。
许曜记得,在确定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学医也不是那块料的某天晚上,老爹看自己灰心丧气,说了一段话。
“大胖啊,咱们普通人这辈子,其实就需要一个机会。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就找到了自己的路,也知道了自己的目标。为父当年也和你一样,年轻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干啥,一直到二十一岁,才跟着你外公当学徒,然后我到现在才明白,就是在那时候我把握住了一个机会。”
“成了一个荣耀的乡村郎中。”
老爹这番话,突然在他脑中响起。
眼睛发生了变化,那是不是说,属于我的人生的机会,到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会这样,不知道是祸是福,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是许曜现在想要把握这个机会。
怎么也能……跟老爹差不多吧?
之前许曜接受了自己的平庸,但现在生活似乎充满了奔头,这‘奔头’本身就足以让人振奋。
许曜希望并不高,在平庸了这么多年之后,他只想要让自己在这个浊浪滔滔的人世间安身立命……就足够了。
并且为此,可以搏命。
他感觉着自己的眼睛地异常,心里充满了希冀与忐忑,一个卑微的祈求从心底嫩芽一样发了出来,似乎要慢慢地长成大树:
“我似乎……也可以活的不那么平庸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