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魈
轰隆隆山洪随着上山的路奔涌而下,黄浪滔滔,伴随碎石泥沙树枝狂冲而落。
一共八个人的队伍,被强劲洪流冲得摇摇晃晃,不时的感觉自己的大腿之下被水中的石头树枝撞得咚咚响。
许曜跟在三队长刘振身后。
他身材瘦削高挑,脸上轮廓柔和,但是眉毛天生平直,线条干净,眉尾微扬,眉锋自然给人一种凌厉感,加上眼睛出奇的黑白分明,尤其侧目时给人一种‘清寒’感,宛如远山寒顶,自带冰雪。
前后是两个熊一样的壮汉,夹着他往前走;一个伸出一只手拉着他,一个伸出一只手推着他屁股。
队长刘振身子如拉开的大弓在最前方引路,奋勇逆冲山洪往上走;魁梧的身子如铁塔在移动。
“队长!左前三尺!”
许曜在喊。
刘振毫不犹豫,一声大喝,一刀斩入黄浪。
然后从浑浊激流中拎出来一条已经只剩下半截身子没有了脑袋的手臂粗大蛇,没有了头,还在痉挛扭动。
身后的壮汉们人人都是呲牙咧嘴,瞳孔收缩,一阵后怕。
“大胖!哈哈哈哈,好小子!一会就用这个加餐!”
刘振在暴雨中狂笑一声,继续一马当先。
这种毒蛇隐藏在三尺深的暴雨洪流中下来,在山洪咆哮轰隆雷鸣的情况下,不出水面是完全无法察觉的。万一被它一口咬在腿上,那就是全大院吃席了。
但,有了许曜随行,这种事,就再也没有发生。
因为他总能提前看到。
所以三队七个暴熊一样的粗鲁壮汉,从第一次的时候对小白脸的轻视,逐渐转变到了现在的亲切,如今暴雨中,更是将这个小子当做了宝贝疙瘩。
生命保障啊。
若非宝贝疙瘩不愿意,暴熊壮汉们甚至愿意背着他赶路。
称呼,也从第一次跟着出任务时候的‘小白脸’到第二次的‘许书吏’,到第三次的‘小许’,再到现在暴雨洪流中亲切的‘大胖’。直接跳过了本名和‘九斤’。
都是粗豪汉子,对一个人的称呼,就完全代表他们对这个人的态度。能喊昵称的,基本都属于过命交情了。
出了四次任务,已经是完全认可,并且喜爱,而且倚重。
从将他弃若敝履到现在当做眼珠子一样保护着。
这小子,实在是太有用了。
许曜认真地观察着水下,左右,在自从认知到‘原来我也可以很有用’之后,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非常认真地用心在做。
非常专注。
他不想自己再回到那种让自己无力的平庸之中,所以他很珍惜地用力抓住这次机会。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用力。
因为他自己突然发现:原来我自己这么不甘心接受自己的平庸。躺平很舒服,但在我有了奔头之后才发现其实我最想要的不是舒服。
“队长!右!”
噗!一刀下去,刘振大笑伸手一抓,抓出来一只人头大小的蜘蛛,吓得一扬手扔了出去:“我草他也!”
众人大笑:“队长,这个不能吃啊?”
“吃你个头!”
刘振将手上的兽皮手套收起来,塞入背囊,然后换了一双新手套,戴上才再次抓着刀往前走。
刚才抓了毒蜘蛛,那手套需要回去洗洗才能再用了。
接下来。
“队长!前!”
“队长!左……”
许曜认真看着四周动静,看着前方洪流水下,不断出声提醒。
前方山路旁一棵老槐树,只有合抱那么粗。
刘振看到这棵树,终于松口气:“过去就到了地头黑松岭了。”
在山洪中对身边许曜笑道:“大胖,这棵老槐树记住了,是个宝贝。下面有个地穴,平常巡山的时候,走到这里可以下去休息,睡觉,里面我们还留了东西,可以补充点儿体力。”
许曜:“啊?”
众位大汉都笑:“这可是咱们秘密据点,队长你就不怕大胖回去在大队长面前把兄弟们卖了。”
刘振也笑:“自己人,没啥。大队长知道也不会说啥。”
“谁怕他说啥了?我们是怕他把东西给咱们吃了……”
众人扶着树喘了几口气,继续上山赶路。
在许曜再次提醒了六次的时候,众人终于冲上了山头。
然后就开始脱衣服。
八个人第一时间淋着暴雨就开始脱衣服,先将裹在腿上的厚厚的青草毡一层层扒开,然后脱了裤子,一个个的在自己腿上身上找虫子。
各种血吸虫蚂蟥无足虫和蚂蚁,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几条。
两个壮汉手忙脚乱的脱了自己的,腿上挂着一条条痉挛扭动的虫子不管先来给许曜身上检查摘虫子。
“我不用……”
许曜紧张的夹住腿捂着裆下:“别,别……这里更不用……”
“哈哈哈哈……”
一阵爆笑。
“哟,竟然真没虫子。”
壮汉们临走还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啪!”
“所有人,都互相帮忙,下着大雨没办法抹药,凡是身上被虫子咬过的地方都使劲挤挤,尽可能多挤出点血来。挤完后用手使劲拍拍伤口。”
队长刘振在大喊。
许曜自己将自己身上清理干净,的确没被虫子咬,别人每人身上都最少十几处被咬了,自己居然没有。
于是转头帮身边魁梧身板的张三平背上挤毒血。
这家伙在自己刚入职的时候是最看不起自己的一个,天天喊小白脸走后门;现在态度改善了,所以许曜决定不计前嫌帮帮他。
咬着牙用全身的力使劲给他挤毒血。
许曜挤的太用力,张三平背上瞬间青肿一片,然后伸手在伤口上用全身力狂拍:啪啪啪……
张三平一边帮身前的包发财背上挤毒血,一边疼的呲牙咧嘴,嘴里嘀嘀咕咕:“我怀疑这小子在报复我之前看不起他,但我没证据……”
包发财呲牙:“不用证据……他就是在报复哈哈哈……”
刘振取出一个漏壶,看了一眼,道:“还有一个时辰。阴气聚,游魂四面依附,山魈就成了。”
看了许曜一眼,道:“山魈成型之前,咱们那边黑山观察阵的缉妖盘,会指明方向。所以我们都必须要在山魈成型之前到来,晚了山魈成型就会离开原地,不知去向;多年后,就会成为危害一地的大妖。”
这个问题,在许曜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问过。
但那时候大家相当看不上这个小白脸,哼哈一句‘你管这么多干啥跟着就行了’糊弄过去了。
从那之后,许曜再也没有主动问过。
但现在刘振主动开始解释,并且详细讲解;其他人都早知道,这显然是专门给自己解释的。
“原来是这样,我们每次都急着赶路,就是要争取时间。”
许曜点头。
心中升起来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急忙忍住。
哼哼哼……
原来,技有所长受人尊重,是这么爽的事情。
那我要是更强呢?
眼睛的事情他并没有隐瞒,因为,这是自己的价值所在,老爹说过:有价值的人才具备培养的可能。
“这雨下的邪乎,这场雨后,估计这大片区的所有稽查司山林防护大队的弟兄们,都要跑断腿了。”
刘振粗犷的脸上有些忧虑。
“每年从春天第一声雷震开始,山魈开始复苏,聚力;夏秋雷雨众多时候,是山魈木魅妖兽诡魔成型的时候;层出不穷,需要一直熬到第一场雪落下,就轻松了。冬天虽然也有事,但极其少,最少可以轻松四个月。”
刘振一边指挥队员们在暴雨中搭起来简易的篷布帐篷,八个人缩在里面挤着避雨,一边给许曜讲解,其他六个大汉也都认真的听着。
都光着背,张三平背上的紫红一片引起众人欢笑:“三平,你背上谁给你挤的?这么绚烂。”
“哎,别提了,大胖给我弄的。”
“该!再让你之前得罪人!”
“看不出来大胖还这么腹黑记仇啊。”
众人乐不可支:“没给你撒把盐不错了!”
撒盐?许曜眼睛顿时一亮:“咦?”
顿时转头看着张三平的背,跃跃欲试。
张三平打个哆嗦,苦着脸低头:“大胖啊,以前是我不对。是我狗眼看人低了……”
“哈哈哈……”
众人笑得喘不过气来了。
篷布太窄有两个人的背脊都露在外面,暴雨砸在他们背上便如砸在坚韧的水牛皮上发出闷响声音。
“山魈木魅这种东西,在成型之前找到是最省劲的,因为它们那时候虽然有了灵性但却只是一棵不能移动的树。在即将成型的那一刻,青光如团升起地面的时候,一刀就能砍死。然后取了精魄树根,带回去上交,就算功勋。”
“出刀早了不行,灵性会散去,重新找地方凝聚;晚了也不行。”
“若是蜕变完成,可以脱土飞行可就坏了。”
“不是咱们能不能抓的问题,而是咱们这样的队伍能不能活的问题。而且一旦这里出一个飞走的,未来几年,恐怕这整个黑山区所有父老乡亲们,都面临死关。”
刘振叹口气,道:“所以,今天暴雨也要出动,而且要拼命提前赶到。以后你们单独出任务,也要记住这点,别说下暴雨,就算是下雹子,下刀子,也要提前赶到!”
“就算不为了父老乡亲,也为了自己和兄弟们。一个辖区出现一个,失职的罪名压下来,兄弟们集体砍头;你执行任务出去被雹子砸死了,只要队友将任务完成了,那你是牺牲,是功臣,家里有照顾。若是懈怠了山魈逃了,那你是罪人,就算你砍头死了,一家子也跟着你倒霉。娃也一辈子跟着你名头倒霉!”
“都给我牢牢记住了!”
“一般山魈,出现就只有一个;极其少数能有双胞胎的,但大家出任务一般是下两人,就是为了防备万一,不过,万一情报是一个,下去了却发现是仨,那基本就是霉运罩顶,那就是命!一整个队都死定了。”
“每次出任务都祈祷自己,千万不要遇到那种事。”
刘振说完,身子往后退了退,让出空间,将那两个一直被暴雨砸脊梁的壮汉拉进篷布下,自己大半身都露在外面,光脊梁被砸的啪啪响,水珠飞溅。
“头,我们没事。”
“少废话!”
刘振骂了一声:“你俩肚子大,跟大胖挤挤,让他暖和暖和。”
顿时一阵大笑。
许曜惊恐道:“不用,他俩有狐臭……哕……”
只有脑袋在篷布下的刘振从后腰摸出来一个罗盘,看着上面的针。
这是一个特殊的罗盘,中间一根黑红色的针,牢牢地指着一个方向。正是众人所在之处旁边的断崖。
暴雨丝毫不见停歇。空中的闪电如网,照射得大地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
“暴雨看来不会停了,不等了。牛四宝,张三平!”
“在!”
“绳索。”
“已经妥当!”
刘振点点头,拿出几根签子,道:“其他人抓阄。”
于是六条大汉凑过来认真抓阄。
然后就看到一个龅牙汉子兴奋的哈哈大笑:“我的!我抓着了!”
其他五人一起失落地大骂:“这杀千刀的龅牙!运气这么好!”
刘振立即安排:“两条绳索,加长,下断崖,把我和老包坠下去。我们先下去守在山魈跟前等着!”
“是!”
牛四宝和张三平从旁边硕大的背包里取出特制绳索,奔到旁边一棵合抱粗的松树下,缠绕,绑了八字结扣。
然后接起来绳索,按照罗盘所指的方向,尖端绑了一块石头,一点点的放下去;一直到绳索软下来,到底了。
量了一下。
“头,到底二十七丈。手中所余仅有不到三尺。”
“到不了底,一定在悬崖中段崖壁上。”
刘振很有把握:“平地长不了这东西!”
“龅牙,你准备好没?”
“准备好了。”龅牙一说话,人在三尺之外,白森森的牙齿却让人感觉已经啃到了自己脸上一样。
这是一个比刘振还魁梧的三十多岁汉子,胡子拉碴,一嘴大龅牙往外突。名字叫包发财,但是包发财这个名字估计大家都已经给他忘了。龅牙已经取代了他的名字。
只有在赌钱的时候大家才会想起来龅牙的本名。
许曜也不避雨了,跟着大家出来忙活,认真的检查绳索,检查悬崖岩壁。
刘振神情轻松:“只有一个,赶紧处理了赶紧回去,这暴雨真要把人浇死了。”
“崖壁滑,队长,龅牙,你俩小心点。”牛四宝喊。
“还用你放屁。”
两人收拾停当,穿上兽皮防护坎肩,一把刀一把镐头挂在腰里,一把匕首熟练的插在头发里,手中抓住了绳索,准备坠落。
许曜有些担心地蹲在崖壁前一只手抓住崖边小松树探着身子伸脖子往下看,眼睛里清气流转,突然一下子愣住:“队长,大队长说这边有几个山魈来着?”
“一个啊。”刘振已经准备好了,身子出溜一下已经到了悬崖之下,只剩下脑袋插着匕首还露着。
“你上来!”许曜一把抓住了刘振的绳索:“我看到了三团清光!情报错误,下面即将成型的不是一个,而是三个!”
“我草!”
刘振整个头皮都麻了,只感觉头顶的闪电突然劈到了自己身上,张大了嘴眼珠凸出:“……三……三个?!”
我今天刚说了就怕遇到三个的,结果刚说完就遇到了?
这是什么乌鸦嘴?!
但就带了两条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