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家庭教师
李明夷在油灯下沉思着,脑海中转着故园的未来。
裴寂等人离京,还要一个月回来,这意味着,他缺乏人手做些诸如营救赫连屠,或捞出宁国侯一类的大事。
尤其是在这个风口浪尖上。
昭庆要他低调,他听了进去,但这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了。
“涂山彻死了,意味着我们在六部中缺少了人手,”李明夷好似自言自语,又仿佛解释给司棋听:
“礼部尚书白经纶只能借力,但无法动用。刑部的周秉宪是彻底的敌人,执掌吏部的杨文山不是我们如今能触碰的,兵部和工部,暂时也没有插手的机会。”
顿了顿,他道:
“原本涂山彻有机会成为户部侍郎,可他牺牲了,我们需要重新在六部中安插自己的眼睛。”
司棋摆开出谋划策的模样:“要不公子你去入仕?进户部顶上这个缺?”
说完,她迎着李明夷无语的眼神讪讪一笑:
“开个玩笑嘛。可咱们总不能拉拢李家吧?人家可是跟着一起造反的功臣。”
李明夷笑而不语:“谁说反贼就不能拉拢?”
见司棋瞪大眼睛,他笑道:“开个玩笑嘛,行了,我自有法子,你去睡吧。”
等司棋将信将疑地离开,李明夷将面前的墨纸团成一团,看了眼墙壁上的黄历,后天又是与秦幼卿见面的日子了。
……
次日,李明夷照例去王府,得知姚醉之死热度已被压了下去,宫里的令,没人敢违抗。
仿佛一把无形的刀子犁过一座座衙门,所有人像是被施了大遗忘术,对此事闭口不谈。
仿佛姚醉这个人,从不曾出现在世间过。
李明夷有些恍惚,常人只道异人术法玄奇,可凡人也有通天的本领,权力的大手轻挥,大宗师也望尘莫及。
又次日,李明夷上午骑马去了护国寺,为祖母祈福后,被小沙弥引入了寺后禅房。
“秦施主今日不会来了。”鉴贞大师盘膝在蒲团上,卧蚕眉如浸满了水汽的云。
“为什么?”李明夷意外,忐忑道,“我们的会面被发现了?”
鉴贞慢条斯理道:
“她的婢女昨日就来了,说是替她家殿下上香,实际上是来转告你,她感染了风寒,这段日子不大方便外出。放心,不是大事,雨水淋漓的季节,也是常事。”
李明夷愣了愣,有些失望,又觉得事情并非仅是感染风寒这般,想必只是原因之一。
怕不是“景平与戴谋”会面后,赵晟极的神经被刺痛,加强了对未婚妻的约束。
这是极有可能的。
可偏生她在深宫,李明夷也难以探望。
本来仅剩的见面次数便不多,这就又少了一次,也不知下个月是否能相见。
李明夷失魂落魄拱手:“多谢大师告知,那我……”
鉴贞有些吃味地看向他:“陪着贫僧说说话很没劲是吧?”
李明夷笑道:“大师说的哪里话,有机会聆听大师佛法,晚辈求之不得。”
他乖巧地在黑衣老僧对面坐下,也不知说点什么,总不能谈杀姚醉的心得体会吧。
李明夷瞥了眼老僧正提笔书写什么,没话找话:“大师又在抄写经文?这是哪一篇?”
“给你的一篇。”
鉴贞搁下细细的笔杆,抬起眼皮,好笑地看着少年懵逼的样子,起身道:
“秦施主带了口信来,已写在纸上了,你若要回信,便自己写,但不保证何时送到。”
说完,黑衣老僧一个尿遁消失在了禅房里。
李明夷愣了愣,忙捡起桌上纸:
“李公子亲启:
我近日吹风较多,夏日冷雨细密,偶感染风寒,未能来相见。只好劳烦大师转呈信函。
这一月,听闻了京中发生许多大事,只可惜未能由公子说来听,便难免不辨真假……
关于风寒,是不重的,宫里开了药,虽然很苦,但比胤国的已淡了许多,御史说是加了这边独有的‘甘草’,我问为何胤国没有,御医说南橘北枳,我便明白了……”
信函不长,也没什么关键信息,多是少女平淡乏味生活的细细碎念,像是铆足了劲,在一个月的重复、无聊的生活中挤出一点可以讲的话题,便掰开揉碎了,不忍心一口气说完。
李明夷看了两遍,而后铺纸、提笔,也写了回信,等搁下笔时,手腕微酸。
鉴贞还没回来,李明夷也没等,将回信用石砚压住,起身推门离开时,心情莫名宁静欢快起来。
……
……
李家大宅。
今日,户部尚书李柏年没有去衙门,而是在家中休憩。
“二小姐”李璎珞正在给严肃的老父亲泡茶。
“爹,您尝尝,”李璎珞一脸讨好,双手捧着茶盏递到父亲面前,等李柏年接了,她又绕到父亲身后,捏起小拳头轻轻给他锤肩膀,“看您公务忙的,肩膀肯定很酸,女儿给您捏捏……”
李柏年面色严肃,没有喝,只将盖碗放在手旁,看向门口走进来的一名丫鬟:“拿来给我。”
丫鬟恭恭敬敬,将一本书册与一条戒尺奉上。
李柏年又道:“开始吧。”
容貌甜美,身材娇俏的李二小姐表情一僵,飞快朝丫鬟红儿递了个眼神,她规规矩矩来到父亲身前。
李柏年道:“自从你兄长远赴南方赴任,为父也顾不得你读书,今日正好考校一番。”
他随手翻开一页,道:
“古虞国有天凤治世,北周亦有皓帝中兴。然则,虞时晚期外戚与宦官交替擅权,北周亦难逃此厄。
吾女饱读史书,试析:为何明君之后,王朝往往陷入‘权归于下’之死结?身为一部尚书,如为父,又当如何防微杜渐?”
李璎珞呆了呆:“啊这……”
她故作思索,实则小眼神朝站在父亲身后的丫鬟红儿一个劲使眼色。
红儿也懵了,忙摆手,表示身上的小抄里没这个。超纲了。
李璎珞:“阿巴阿巴……”
“砰!”李柏年一拍桌案,茶碗咣当作响,他怫然不悦,“要你读书,你这都读了些什么?莫说与你兄长相比,便是你大姐在你这般年纪时,也能对答如流!”
李璎珞委屈地低头,绞着手指,小声道:
“以前都是考背诵,谁知道这次是开放题啊……我是女子,读这么多书做什么,又当不了官……白家姐姐诗文那么好,不也只是嫁人……”
“你还敢顶嘴!?”李柏年大怒,劈手抓起戒尺。
“噗通!”李璎珞熟稔至极地跪下,举起白皙的小手,掌心向上,眼眸含泪:
“爹爹息怒,女儿日后必当尽心读书,以已故的大姐为榜样,绝不辱没我李家书香门楣,不令父亲生气!爹……轻一点成么?”
李柏年怒气冲冲站着,瞪着可怜巴巴的女儿,忽然长叹一声,将戒尺一丢,跌坐下来,抬手扶额,摆手道:“小红,带小姐走!”
“是!”
丫鬟红儿立马冲出,搀起李二小姐就走,主仆二人逃也似出来,李璎珞才长舒一口气。
“小姐,膝盖可伤了?”丫鬟一脸忠心。
李璎珞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裙子,掀开下摆,从裙底膝盖上取下绑好的两块厚厚的垫子:“早有准备……不过,爹今天气性怎么这样大?感觉不大妙啊。”
丫鬟意外道:“老爷被陛下在朝会上惩戒了,小姐不知?”
李璎珞愣了愣:“啥时候的事?”
丫鬟:“……”
屋内,一名四十来岁的妇人走进来,弯腰将地上的戒尺捡起,又亲自擦拭被茶水打湿的桌案,低声道:
“老爷也熟悉璎珞的性子,她读书天资愚钝,这些年请了多少教习先生都没有,何必逼她读书?”
李柏年闭着眼睛:
“我李家世世代代,哪个不是读书种子?祖宗传下的规矩,家风向学,便是女儿也必须读书,静瑶当年更是比静堂都更聪慧,怎么偏偏生了璎珞这么个榆木脑袋……”
李家夫人道:“她就是学不下么……老爷在外受了气,又何必找她撒?”
李柏年无言以对,他叹道:
“涂山彻竟是反贼,此事闹得朝野沸腾,总要有人负责,我身为尚书长官,一力提拔他,如今是想撇也撇不开,陛下当着百官的面斥责为夫,下不来台丢面子倒无所谓,关键是给了陛下插手户部的理由,给了朝中其他人伸手的契机,接下来,大概是杨文山的人要塞进来了,接替侍郎,为夫本想将户部打造成铁板一块,如今也是功败垂成……”
李家夫人想了想,道:
“老爷没去滕王府走动一番么?东宫如今失势,滕王虽……差了些,但如今身边的势力也不少了,连白经纶都带着家族靠拢了过去,若滕王府肯出力,应对起来总会好些。”
李柏年道:“你以为我没想过?可这样一来,便是要得罪皇后娘娘了。”
顿了顿,他想了想,话锋一转:
“不过,投效滕王府是不可能,但走动一番,倒也并非不行,或许,还有额外好处……只是这理由……”
李家夫人道:
“听说王府那李明夷智识不俗,白经纶也与之多有有亲近,前段时日劝降失败,正是名声低迷时,若请他来为璎珞授课,实为走动,或可行?”
李柏年眼睛一亮,细细思忖了下,笑道:
“吾妻高见,好,便请他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