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李宅来了个新先生
京城愈发炎热了。
李明夷今早是被活生生热醒的,起身后,反手在褥子上一摸,已是汗液岑岑。
“今日把我卧房的褥子换成凉席。”饭桌上,李明夷对吕小花吩咐。
司棋在一旁安静地嚼着米饭,闻言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也要。”
老管家应了声,然后瞪了眼司棋,斥责道:“你近来愈发没大没小的,公子说要自是正理,你自己个要,自己买去。”
司棋撇撇嘴,小声嘀咕:“没钱。”
李明夷乐了,他放下碗筷,笑着道:“吕管家,从家中账房上支取些钱,给家里所有人都换上凉席。再买些冰镇西瓜来给大家分着吃。”
说完,他又从袖子里变戏法般取出三只红包,将两只递给老管家:
“这是你与王厨娘的‘高温补贴’,私下里去买些冰块来用,也好解暑。莫要让旁人瞧见。”
吕小花笑着应声:“是,公子仁德,底下人都记着公子的好。我这就去催办。”
司棋眼巴巴坐在一旁,目送吕小花走了,她才直勾勾地盯着李明夷手中仅剩的红包:“公子,那我……”
李明夷笑着递给她,说:“少谁也少不了你的。”
“公子真好,”司棋眼睛一亮,双手接过来,捏了捏,打开瞄了眼,惊讶道:“一百两?这么多?”
心道:这家伙改性子了?今天怎么这么大方?难道是捞到外快了?
“嘘,小声点,老吕和王厨娘都只有五十两。”李明夷说。
司棋忽然有些警惕:“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不对劲,很不对劲。
“哈哈,咱俩什么关系?对你好不正常?”李明夷起身离席,往外走去,临出门时扭头灿烂一笑,“谢谢啊。”
“啊?”司棋一脸懵逼。
直到李明夷骑马离开家,司棋才一头雾水地捧着红包回了自己的卧房。
关上门,他喜滋滋地掀开床铺,挪开一条床板,从床底空格中抱住一个钱匣,这是她辛苦积攒的私房钱,准备将今天白嫖的一百两入库。
结果刚一入手,司棋脸色就变了变,发现钱匣被打开过,猛地掀开,她瞪大眼睛,发现私房钱大半不翼而飞。
里头少许散碎银两中,只剩一张纸条,展开,纸上一行小字:
“暂借一用,下月归还,谢谢啊。(^ω^`)”
司棋眼前一黑。
这狗贼……
怎么不去死啊!!
……
……
滕王府,李明夷策马抵达,发现昭庆公主已在总务处等待他了。
“来了?今日滕王有事,本宫送你去李家。”昭庆坐在凉亭中,手握一柄小团扇,笑着打趣,“李——先——生——”
这三个字加重的语气。
李明夷无奈苦笑:“殿下莫要调侃,我也头痛的很。”
前几日,户部尚书李柏年忽然造访王府,向滕王讨人,想请李明夷去李家,给女儿做一段时间先生。
原话大意是:
“璎珞性子散漫,不思读书,家中已寻了好些授课先生,皆压不住她,听闻李先生手段非常,近来似乎得了空闲,若肯来家中教授小女几回,整理下她的性子,再好不过。”
滕王大手一挥,直接替李明夷答应了。
李明夷得知后,整个人表情十分微妙,怎么说?他本来还思考着,该如何入手,以接触李柏年,结果瞌睡来了送枕头。
只能归结为前些天护国寺上香的幸运buff仍在发力……
今日,是约好的登门的日子。
昭庆眼波含笑,起身道:“路上说吧。”
在双胞胎的簇拥下,四人出了府邸,钻入门口的公主车辇。
许久未同乘,李明夷还有点不习惯,等马车悠悠地摇晃,缓缓行驶起来,昭庆打着团扇,用绣花鞋轻轻踢了下小桌底下,出门时从王府拎出来的冰桶:“桶里有水。”
李明夷摇头道:“多谢殿下,在下不渴。”
昭庆幽幽道:“是本宫口渴……”
“……”李明夷提起铁质小冰桶,冰块中塞着密封的陶瓷水壶,水壶表面沁着细密的“露珠”,他“啵”的一声拔开塞子,反手从桶中取出一只陶瓷杯,倒大半杯冰水奉上。
昭庆单手接过,饮了两口,轻轻吐了口气,又些微地扯了扯衣襟领口,白腻晃眼:
“今日本宫是专门送你去的,为的,便是与你交待一些事。”
李明夷挪开视线:“殿下何意?”
昭庆见他避开,不禁笑了笑,不再戏弄,正色起来:“关于李尚书此番请你过去,先生如何想的?”
李明夷望着车帘缝隙,说道:
“此事在下与王爷商讨过,只怕教书是假,走动是真,因涂山彻之事,李尚书被责难,对户部的掌控有所下滑,亟需朝堂上的盟友。”
昭庆“嗯”了声,道:“你是觉着,李尚书想与王府结盟?”
李明夷摇头,否认道:
“若要结盟,何必绕弯子?只怕,更多是左右逢源,腾挪间争取利益了。李柏年铁定是不愿得罪皇后的,但与我们若即若离一些,有了白尚书的事在先,皇后也会担心,李家与王府走的太近。哪怕这可能极小,却也存在……”
昭庆接话道:
“所以,李尚书此举一经放出,皇后的势力便不会大举于朝堂进攻他,甚至会反过来拉拢他,以免李家靠拢我们。而我们基于同样的理由,也不会对他施压,如此腾挪一番,李家压力自会减弱。”
李明夷道:“殿下心思通明,正是此理。”
昭庆叹气道:“可惜,这一回李尚书只是拿我们抬高身价,倒要令你白跑去几趟。”
李明夷笑着说:“怎么算白跑?李家总会欠咱们人情的。”
昭庆笑了笑:“你明白就好,所以此次你过去,也只是走个过场即可,李家想必也没指望你真能教好璎珞。”
那可不一定……李明夷故意道:“关于这位李二小姐,性情如何?”
昭庆打趣道:“你不知?要来问我?”
李明夷无奈道:
“在下又非全知全能,李二小姐深居简出,如何得知?倒是她与殿下乃好友,此去如何相处,还得殿下提点。”
昭庆嘴角上翘,她已经许久没有在李明夷面前占据优势的时候了,冷不丁找回感觉,大为舒爽:
“好,也好与你说说……呃,你能不能正脸看本宫?”
李明夷一脸为难地转回来,本能开启自瞄,结果却被那只团扇死死挡住。
“让你看本宫的脸。”昭庆幽幽。
李明夷面不改色地与她对视。
昭庆无奈地吐了口气,不与他计较:
“璎珞这人,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李伯父这一房,与正妻生了三个子女,长子李静堂,为人稳重聪慧,是足担大任的,数月前,被任免为南方织造,离京南下了。说来,李静堂此人与宋家长子宋伯洲名声相仿,才学也仿佛,皆是人中龙凤,曾被并称为‘双壁’。唔,扯远了……”
“第二个子女,是长女李静瑶,其幼时便极聪慧,且性情娴静大方,若说太子妃白芷在诗文上颇有才华,那李静瑶便更胜一筹,据说在家族大事,乃至国朝大局,都有不俗见解,智慧比其兄长更胜一筹,极受李伯父宠爱,曾言称若非女子,愿将族长之位传给女儿……
只可惜,天妒英才,李静瑶在如璎珞这般大的年岁,意外逝世,就此成了李伯父夫妻最大的伤痛,时至今日,家中都有一间房摆设着李静瑶生前的诸多生活物件,日日洒扫,仿佛她还活着,如今来了京城,都原样将屋舍搬来……可见一斑。”
“至于璎珞,便是小女儿了,因是第二个女儿,便也称为了李二小姐。
性情与其姐截然相反,可爱跳脱,慵懒厌学,但她其实是蛮聪慧的,心地也不错,本宫与她相熟,知晓她并非庸碌,只是……呃……只是庸碌。”
好家伙,你这描述可真描述啊……李明夷哭笑不得:
没话可以不用硬夸的。
不过,李二小姐虽在世人眼中不是读书种子,但李明夷却明白,昭庆所说并非虚妄。
李璎珞在天下潮的玩家社区中,有两个截然相反的绰号,一个是“学渣”,一个是“学霸”。
渣在传统的诗书礼易上,霸则霸在……
“此外,”昭庆也有点尴尬,赶忙跳过这段,“璎珞在青州府,也是李家老家时,时常偷偷翻墙出去疯玩,闹出不少事端来,也令家中十分头疼,如今搬来了京城,李伯父对她约束的很紧,不许随意外出,在外人面前,也要注重淑女仪态……同时,也对她保护的很好。”
李明夷疑惑:“保护的很好?指的是?”
昭庆叹气道:“按理说,尚书子女,对京城朝堂上发生的事,总归是消息灵通的,各家长辈也会时常提点告知子女,以免子嗣惹祸。但……或许是因李静瑶之死的缘故,李伯父对璎珞便格外怜惜,虽对她学业考校的紧,但……却并不愿她卷入朝堂风波,直到太多外头的事。”
“因而,璎珞性子单纯,这半年来,京中诸多大事,她许多都并不清楚,或只听过大概,嗯……大抵上来说,对朝中事的了解,与寻常百姓也无甚区别。”
就是傻白甜呗……李明夷笑道:“具体指的是?”
昭庆叹道:“就比如,她对你便并不了解,既不知你如何厉害,也不知你做了多少大事,本宫与她相处时,也没怎么提过你……”
李明夷接话茬道:
“也就是说,在李二小姐眼中,我只是个寻常的王府门客,与她家中的教习先生,管事,丫鬟之类,并无多少区别?”
“正是如此,”昭庆道,“加上她厌恶读书,哪怕知晓你是本宫提拔的,不会太过刁难你,但态度也未必很客气。”
李明夷笑道:
“殿下多虑了,在下不过一门客,李家何等门楣?李二小姐看低我,再正常不过,我也不会与她计较。”
昭庆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她之所以亲自相送,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先说清楚,省的李明夷记恨璎珞,双方闹得不愉快。
“走个过场罢了。”李明夷笑着说。
昭庆也笑道:“多,走个过场就好。”
这时候,马车也缓缓减速,驾车的冰儿说道:“殿下,李先生,前方快到了。”
李明夷起身:“殿下不必下车,我独自上门即可。殿下身份高贵,若让人看见您送我上门,只怕不妥,冰儿,就在这里停下吧。”
昭庆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等李明夷离开,才轻叹一声,胸口的团扇也丢在一旁,身为有婚约的皇女,她行走坐卧约束太多。
如同酷暑,令人喘不过气。
……
李明夷辞别马车,转了个弯,步行来到“李宅”大门外。
叩动门环,很快有门房打开角门,主角表明身份后,立即被迎了进去,同时有家丁飞奔去通报。
不一会,李明夷坐在前厅中,看到门外一名贵妇人领着下人迎来。
“李先生登门,蓬荜生辉,家中老爷不在,便由我接待一二。”
李夫人鹅颈修长,眼角虽皱纹细密,但整体保养得当,依稀可见年轻时是个美人。
“夫人客气了,在下一介区区门客,得蒙抬爱……”李明夷赶忙起身行礼。
双方寒暄了一阵,无非是没营养的场面话,更多是在彼此打量对方。
李明夷对李夫人的印象是沉稳大气,一看便是个能拿主意,当家的女人,而非花瓶。
李夫人惊讶于李明夷年少的同时,也对这少年的不卑不亢的气度颇为满意,笑着说:“说来,先生也是李氏,不知是哪一地一族?与我青州李家,或还是本家源流。”
李明夷道:“在下乡野之民,幼时为师父收养,行走四方,却不敢高攀李氏门楣。”
李夫人见他不愿多谈,便也点到即止,笑道:“我已命人去唤璎珞过来,正好给先生瞧瞧。”
……
厢房屋舍内。
“小姐,吸气,这束腰可不好穿。”丫鬟红儿站在李璎珞身后,双手扯着一块带扣子的宽布,勒着后者的腰。
按说这时代的长裙,并不凸显细腰,但怎奈何贵女圈子彼此攀比,爱美风向动辄变化。
最近流行这个,李璎珞深吸一口气,将小肚子收了收,等扣好了,才骂骂咧咧:
“这都什么怪东西,好好的裙子,偏要勒成这样穿。”
丫鬟说道:“小姐忍一忍,这是胤国传过来的穿法,说是好看呢。今日要见新先生的。”
李璎珞疯狂吐槽:“又来个新先生……都换了多少个了?这会不知道又是多大年纪的老头子。无趣的很。”
她至今不知新先生是谁,只知道是王府的门客。
丫鬟笑道:“万一不是老头子,是个年轻俊朗的先生呢?”
别逗你璎姐笑了……李璎珞撇嘴:“读书人再俊朗有什么用?一个个杀个鸡都费劲,弱不禁风的,还学着女子敷粉,脸抹的比你屁股都白……”
丫鬟哭笑不得:“小姐!”
李璎珞叹道:“反正读书人都讨厌的很,好看也不喜欢,而且一个个的无趣死了。”
“我听说王府里首席门客,也姓李,格外年轻,会不会是他?”丫鬟猜测。
李璎珞满不在乎:“首席门客多个什么?怕不是更老气横秋的,跟我爹一样。”
门外,老嬷嬷来催促:“二小姐,先生来了,夫人请你过去。”
房门吱呀打开,李璎珞一身长裙,笑容甜美可爱,整个一淑女风打扮,笑不露齿,细声细气:“好。”
反差,手拿把掐。
……
“璎珞来了。”厅中,李夫人笑着说。
李明夷扭头看过去,就见一道靓丽的身影缓缓走来,李璎珞穿着一身少见的浅蓝色裙子,举止娴静,笑容甜美,乖巧至极。
李明夷恍惚了下,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后的李二小姐的身影。
李璎珞微微惊讶,没想到给丫鬟猜着了,新先生真年轻,虽然打扮成熟,但感觉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
“女儿见过母亲。”李璎珞乖巧地行了一礼。
李夫人满意微笑:“这便是小女璎珞,这是王府首席李先生,还不见礼?”
李璎珞:“学生见过李先生。”
李明夷笑容意味深长:“在下听殿下提起二小姐数次,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李夫人笑吟吟,又略作寒暄,才道:“我去督促一番府中厨娘,璎珞,你带先生去学舍吧。”
“是。”
李明夷起身,跟在李璎珞与丫鬟红儿身后,离开前厅,直奔后头属于李璎珞的闺房旁,单独为她准备的学舍,也就是一间装修成学堂的书房。
适合一对一辅导。
家中原本的先生不见踪影,今日应是放了假,等步入学堂,丫鬟关上门,李璎珞瞬间现了原形,笑容不见了,淑女风也变成了太妹风。
她绷着脸,拽的二五八万一样拽开椅子,大咧咧坐下,抱着胳膊,仰头望着李明夷:“你就是那个……李明夷?”
“正是在下。”
“那就好办了,”李璎珞扭了扭脖子,丫鬟红儿赶忙来到她身后,给她捏肩:
“你既然是昭庆的人,那也算自己人,本小姐便直言不讳了,我呢,不爱读书,你呢,也别白费心思,咱们就走个过场,在母亲面前表演一番,私底下,你也别管本小姐,本小姐也不为难你,等到了时候,你配合一下,就说我学业进步很大,如何?”
李明夷饶有兴致地看着故作成熟的少女,他忽然也拽了把椅子,砰地放在她前方,大咧咧坐上去,翘起二郎腿:“我若不答应,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