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与神明对话
黑暗中,两盏鬼火般的灯笼飘荡着。
李明夷与知微手牵着手,循着风的方向走向京城,四周安静无声,仿佛行走于海底隧道。
“聊聊天吧,”知微有些紧张的声音响起来。
虽是第二次,但她仍有点怕:“商量下稍后向皇上汇报的事。”
“有什么好商量的?”李明夷看不见她的身影,只能凭借右手中滑嫩的指节判断她的方位,浑不在意道:
“先说好,我这次纯陪衬,什么都没干,事情砸了你自己想法子交待,别想分锅给我!
呵,你背后有皇后,可我后头也有贵妃娘娘,这种事一查就清楚。”
知微就很恼火:
“我们鬼谷派在你们纵横家看来,是没有担当的人么?”
李明夷出馊主意道:
“我建议你实话实说,将一切推给宋显光和杜景臣,嗯,宋显光还活着,你若担心皇后不乐意,那就只甩锅给杜景臣。
他兄长杜汉卿虽担着枢密使的官衔,但二人又不是一母同出的亲兄弟,感情没那么深,何况人死都死了,也不差多背一口锅。
何况,你也没撒谎,确实是被他架空了嘛。”
知微深以为然地点头:
“你这说的倒像句人话……诶,不对!谁让他架空了?”
“对对对,你大权在握,他们都是听你的吩咐行事的。”李明夷打趣。
知微憋得相当难受,反唇相讥:
“你以为你就摘的干净?你敢说你不是故意让拜星教干扰杜景臣他们?”
李明夷无耻道:
“这里虽没外人,但话也不能乱说啊,那群教徒一旦请神,本来就会暴躁、冲动,与我有何干系?”
知微幽幽道:
“不只这个,还有杀死杜景臣的人,大概率是裴寂吧?还有那个用铁戟的,是赫连屠?那就是故园的人出手了,我怎知故园有没有暗中联络你,让你出卖朝廷的行动。”
李明夷笑了:“你要这么说,我也怀疑故园的人暗中找到你了。”
石之门内左右无外人,二人说话也不再遮掩。
彼此都知道,当初营救赫连屠时,互相曾被故园威胁做事。
……
“罢了,”知微心情烦闷,忽然振奋地挺起胸脯,傲然道:
“些许挫折罢了,本公子不是输不起的,这次让你捡了个便宜,等回京后,待我捉出‘内鬼’,自然可扳回一局。”
李明夷笑了笑:“那我等着领教鬼谷传人的手腕。”
说话间,他还恶趣味般捏了捏知微的手。
“你把手撒开,离我远点!”知微黑着脸挣脱,“我会自己走,不用你拽着。”
还发脾气了……李明夷眼眸闪动,从善如流。
二人连在一起的双手分开,知微更是赌气一样加快脚步,越过李明夷,属于她的小灯笼迅速朝远处飘去。
李明夷却没有加快脚步追随,反而是停了下来。
很快,灯笼拉到了一个足够远的距离,李明夷脸上的笑意依旧,如同自言自语般:
“你这样是自讨苦吃啊。”
他看似在回应知微抓内鬼的言论,但这个距离下,知微已不可能听到他的声音。
“所以,还要继续隐藏下去吗?”
没有回应。
只有令人窒息的黑暗。
“还不肯现身?”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的时间很紧,没心思陪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
忽然,他怀中那枚“圣女令”突兀自行飞了出去,悬浮在他前方,圣女令表面迸发出刺目的火星。
旋即,黑暗的空间里出现了斑驳、稀疏的星光,盘绕于圣女令周围,载沉载浮。
令牌表面的纹路扭曲起来,渐渐发光,拼凑成了一双没有睫毛的眼睛的形状。
下一刻,冷漠的,充斥着神性的双眼睁开,一股难以名状的威压,笼罩了李明夷全身。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周围的时光仿佛被“定格”!
“卑贱之人。”
一个高高在上的意念,于脑海中炸开。
只是一个念头,就令他浑身气血翻腾,鼻血横流。
李明夷擦了擦鼻血,露出笑容,终于出现了……
“星君。”
……
……
在《天下潮》的世界观内,所有的古代神明都被封印着,作为背景板存在。
只会以极苛刻的条件,将少许力量渗透出来。
从而,维持战力平衡,将世界等级压制在中武低玄阶段。
哪怕极少数特殊、超模的存在,也都各自有着不同的限制。
“星君”是少数在当前时间点,就已拥有众多信徒的神明,且因拜星教的扩张、唤醒,“星君”给人的感觉,要比巫山神女生动太多,近乎于人。
而这个神祇的“神设”……李明夷记得,是……
傲慢。
“卑贱之人,竟敢直呼神之名讳!”
令牌表面星光迸溅,虚幻眼瞳怒视于他。
“少摆出这副假模假样,你只是‘星君’的一道分念,连星宿都不是,借助圣女令偷偷跟进来的小贼,真把自己当本体了?”
李明夷哂笑道:
“当然,就算是星君本体,也被星空塔锁的死死的,吓唬下洪神通那帮人也就罢了,在我这装什么?”
闻言,令牌上的眼睛先是瞪大,旋即眯了起来,迸射寒光:
“你……如何得知!?”
祂心中充斥着巨大的震撼。
正如李明夷所说,祂只是钱溏祭坛中的一个星君印记,附着的一缕念头而已。
两日前,祂突然感受到了同为神明的气息,虽然微弱,但因圣女令彼时就在附近,凭借这层媒介,祂悄然降临于圣女令内,也确定神明气息与李明夷有关。
只是无法确定,其对应的神明是谁。
不过这不重要,因为对于封印状态,饥渴了数千年的古神而言,其他神明的神力,本就是“大补之物”。
祂根本无法拒绝。
“你是被我身上,其他神明的气息吸引来的吧,”李明夷并未回答,而是思索道:
“是两天前?呵,只凭借这点神力就敢来,被锁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半点长进,没改掉傲慢的缺陷……”
“住口!”
令牌表面迸发出一圈星光,星君愤怒地道:“卑贱之人,本神可准许你奉本神为主,只要……”
“只要我告诉你,我背后的神明是谁?如何召唤?或者掌握着哪些神物、线索?”李明夷打断他,不屑一顾,“如果我说不呢?”
“你……已有取死之道!”
星君暴怒,张牙舞爪,却无能狂怒。
“我劝你冷静点,”李明夷幽幽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该很清楚吧,在这里,你完全与外界隔绝。凭借圣女令这点媒介,没有足够的仪式辅助,你的本体压根无法注意到这里,更不可能降临。”
星君沉默了下,讥讽道:
“那又如何?除非你一直在这里躲藏不出去,否则,一旦出去,本神便可回归,下令洪神通率整个拜星教追杀你!至死方休!”
“真可怕啊,”李明夷哂笑着,毫不惊慌,“但我可以将圣女令留在石之门内,你脱离了令牌,还能出石之门么?”
“……”
令牌表面的星光迸溅的愈发激烈了。
星君十分恼火,祂不明白,眼前少年为何对神明如此了解,哪怕他背后也供奉着一个神明,但也不该知晓这些才对。
祂本打算潜伏在其身旁,伺机观察,等得到另一个神明的线索,再号令洪神通想法子围猎。
可如今既被点破,而李明夷又毫不配合,祂只能出下策:
“卑贱之人,本神本不愿如此,但是你自找的。”
话音落下,令牌上的星光突兀汇聚,凝聚为一颗斗大的星星,直奔李明夷眉心而去!
祂要以神力,强行攻入李明夷的意识海,榨取记忆,这样一来,李明夷会直接变成白痴,而祂可以操控这具身体,走出石之门。
之后将获得的情报带回本体。
不过,这个方法可能会提前惊扰到那未知的神明,但祂已没有选择。
李明夷没有抵抗,或者说,也抵抗不了。
他眉心好似中了一枪,眼皮吧嗒合拢,就好像当初戴谋以秘术,搜刮他神魂时一样。
李明夷模模糊糊,又来到了自己的意识海中,仰起头,看见一颗巨大的星芒从天而降。
“真大啊……”李明夷咂咂嘴,双手在嘴唇外做个了“喇叭”,朝天大喊:“神女在上,出来吃饭啦!”
轰!
近乎同时,他神魂上的【屏蔽天机】应激启动,一道神秘的通道,凭空打开。
另外一头,隐约可见无穷云海遮住青峰,山巅模糊有一名神女遗世独立。
此刻,巫山神女有所感应,抬眸望来。
一双巨大的,暗金色的眼眸出现在意识海中,锁定了那颗巨大的星芒。
巫山神女眸光大亮!
就仿佛挨饿了无数岁月的后,终于看到了可口的食物,神女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对星君的贪欲。
“怎么可能!?是你!你怎会降临于此……”
星君认出了巫山神女,更多的是茫然不解。
李明夷笑吟吟地道:
“按理说,石之门隔绝内外,哪怕神明可以定位,但没有足够强力的‘信号’,也无法准确降临,但……谁让我是神使呢?”
普通的信徒,的确没法突破石之门的封锁。
但“神使”是例外!
“不可能,巫山怎会有神使……”星君不信,可他已经没有机会再说话,巫山神女抬手以‘玉圭’将祂砸烂,而后一口吞下!
顷刻间,崩解为纯粹的神力。
巫山神女仿佛舒服地呻吟一声,第一次有了满足感。
星君被吃后,残存的“杂质”星辉排泄出来,飘飘荡荡。
神女满意地俯瞰向恭恭敬敬的李明夷,一个念头,那些星辉便沉入李明夷的双眼,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祭品甚好,赐汝‘星瞳’,再接再厉。”
丢下这句话,李明夷直接被踢出识海。
……
石之门内,李明夷猛地睁开双眼,他的双眼中,各自浮现出一枚星子,徐徐旋转。
与此同时,他发现本来漆黑的空间变得明亮了些,虽说远处仍旧黑暗,但身周五米内开始有了视觉。
他看到了四周飘荡的雾气,看到了脚下踩着的斑驳的石头地板。
“星瞳?”李明夷又惊又喜,“是‘星君’门径中,可以看透幻术,窥破一切隐秘,乃至天地元气痕迹的异术?”
没想到,神女大人竟难得地大方了一回,没有贷款,直接赐予了它这门异术。
“是因为对祭品太满意了,想要勉励我?还是……”
李明夷怀疑,她主要是变废为宝,顺手为之。
“算了,总之是赚了。有了星瞳,以后我再遇到密侦司的戴谋,就可以看破他的幻术了,还可以强行以‘瞳术’判断一个人是凡人,还是修士……”
李明夷微微一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圣女令,摇了摇头:“还真是意外之喜。”
至于这是否会惊动“星君”本体,他并不担心,石之门隔绝了一切,就算钱溏祭台出了问题,也查不到他身上。
摇摇头,他看了眼远处的灯笼,距离自己还是那么远……不意外,星君降临的过程,与神女一样,都只是一瞬。
李明夷抬腿就朝知微追去,可刚跑了几步,就面色一变,赫然发现周围的雾气疯狂翻滚,大地摇晃,崎岖不平。
“不好,石之门要塌方!”
李明夷大惊。
他立即意识到,是巫山神女强行进出,导致本来就还不稳定的石之门出了问题。
“啊!李明夷!你在那?这是怎么回事?”
知微大叫,慌得不行,整个人只觉天旋地转,手中的灯笼开始不规则地上下、左右摆动,令她根本没法判断哪里是“前”。
“别喊了,跟我跑!”
李明夷一把抓住她的手,借助“星瞳”提供的视野,朝着雾气分出的一道窄路狂奔!
“到底这么回事?突然地面就摇晃起来了?”知微一边跑,一边惊慌地问。
“空间不稳!”李明夷脸色难看,“应该是这门还没修好,出故障了。”
“啊?”知微脸色白了,将工部骂了个狗血淋头,只能竭力狂奔,可原本觉得并不长的路途,此刻却无比遥远。
“不对,灯笼怎么回事?”知微注意到手中灯笼开始朝身后飘,就像被一股力量牵引。
李明夷扭头一看,险些骂人,只见身后浓雾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仿佛要吞噬一切。
“是空间乱流!我们一旦被卷进去,就不知道会被抛到哪个鬼地方了!”
李明夷忽然一弯腰,于知微的惊呼声中,一个公主抱,将她抱了起来,气海内力奔腾,速度加快了不少,竭力逃向京城石门。
然而二人速度虽快,但漩涡扩大的更快,就在李明夷即将被卷入的时候,突然,毫无征兆的,漩涡中传出了一声“咦”。
再然后,雾气突然被源于某个未知之处的,难以想象的伟力压制住了,漩涡中央,雾气凝成了一只大手,用力一“按”!
霎时间,即将坍塌的石之门硬生生被稳住了,而这时候,李明夷也终于跑到了一面石门下。
知微一手一只小灯笼,用灯笼握柄擂鼓一样狂敲石门:“开门啊!”
再然后,石门居中裂开一道明亮的细线,在门外镇守京城碑亭的黑衣老人懵逼的目光中,副钦差李明夷公主抱着正钦差知微,狼狈不堪地从门里扑了出来。
“咣当!”
石门合拢。
那只大手不再镇压,漩涡崩解,很快吞噬了一切,这条好不容易修好的通道……
塌方了!
……
……
颂国与胤国的交界,有一条绵长的河。
河流横贯东西,自雪山而来,汇入大海之中,因两岸多见红土,北周时被称为“红河”,又因是两国天然的国界,二百多年前改名为“界河”。
此刻,界河畔。
一片空无一人的荒芜大地上,河边孤零零地摆着一只竹椅,一个鱼篓,一根鱼竿。
一名渔翁打扮的老人卷着裤腿,戴着草帽,负手站在河畔,眯着眼睛注视着河流中旋转的巨大漩涡。
他缓缓收回隔空按向八百里界河的右手,若有所思。
“果然出现了么……”
老人呢喃着,语气极为复杂,双眸中好似沉淀着无数个春秋日夜。
“呵。”
然后,老人笑了,再然后,这位当今世界最强者,被尊为第一武夫,传闻中最接近“第六境”的,名为公孙夫差的老人慢吞吞坐回了竹椅,甩出鱼竿,静静垂钓。
绵长的国境线上,天地苍茫,唯一人矣!
……
……
京城。
名为“碑亭”的,坐落于匠作监衙门后头的宅院深处。
李明夷与知微一前一后,沿着台阶,走上地面,跨出门槛,感受着上午的秋日阳光均匀的洒在脸上。
二人同时长舒一口气:“回到人间了。”
“咳咳。”二人身后,那名黑衣老大爷轻咳一声,吸引他们回头:
“钦差将回归的消息,五日前就已汇报上去,上头说,要二位出来后自行回太子府、王府,然后草拟奏折上呈陛下,若着急,便直接前往皇宫觐见。”
李明夷定了定神,笑道:
“我是副钦差,就不去皇宫打扰了,我先回王府。你呢?”
知微也从惊恐中恢复了过来,想了想,说:
“我也先回太子府吧。”
反正都要汇报,就算要甩锅,抢这点时间也没必要。
她现在浑身疲惫,只想回去洗个澡,给祖师“谋圣”上柱香,感谢能活着回来,然后找机会狠狠参工部尚书一本。
什么玩意!差点出事!
守门人道:“也好。下官这边也是将石之门坍塌的事上报工部。至于二位钦差方才的不雅……下官自然会守口如瓶。”
不雅……
指的自然是公主抱的事。
想到明日,京中街头巷尾疯传,两位皇子首席疑似断袖之癖……知微狠狠打了个寒战,郑重地伸手入怀,取出浑身所有的银票,塞给守门人:
“此番劳烦前辈施救,烦请收下,买点酒喝!”
虽然知道知微是女子,心中不觉得如何,但同样担心风评被害的李明夷几乎于知微一起递上浑身银票:“俺也一样!”
两人身上的银钱,是处理那群江湖人时,从中贪墨的,钱溏知县也拿了一份,没想到还没捂热乎,就没了。
守门人老大爷笑的脸上褶子都看不见了,拍着胸脯保证,但凡泄露半个字,就把这身老骨头赔进去。
二人这才放心,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拉开一丈远,迈步出门,各回各家!
……
二人各自归家后不久,两封折子分别从太子府、滕王府发出,送入皇宫,于午饭时分,送到了颂帝、皇后、罗贵妃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