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内鬼现身
秋日,皇宫,正午。
颂帝结束了上午的工作,起身离开御书房,步行前往用饭的房间。
抵达时,屋内一张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宋皇后与罗贵妃正一左一右,坐在圆桌旁等待着。
“陛下。”
见颂帝走来,二女赶忙行礼。
颂帝笑了笑:“往日却不见你们这般上赶着吃饭。”
罗贵妃嫣然一笑,分明是孕育有一对儿女的妇人,竟给人以少女的娇憨:“陛下不乐意妾身侍奉?”
宋皇后圆润的鹅蛋脸上眼睛斜乜她,仿佛在看一个狐狸精。
不,不是仿佛。
颂帝笑呵呵一摆手,于主位坐下:
“少说那些便宜话,你们来,无非是急着想打听钱溏那边的结果吧。”
五日前,京城的守门人收到了另一边开门的讯号,立即报送宫中。
而参照上次人过去所需时间,便可预判到,今日李明夷与知微将回归。
罗贵妃讪笑了下,赶忙给颂帝亲自盛乌鸡汤喝:
“妾身也是关心国事,若此番能擒拿那建仁,保皇党也就不足为虑了。”
颂帝双手叉腰,吐了口气,叹道:
“区区一个保皇党,朕从未放在心中,重要的还是景平。”
宋皇后微微一笑,将方才亲手剥好的蒜米递过去,淡淡道:
“陛下说的是,不过再过不久,胤国的使团就该到了,只要两国结盟,大局稳固,无论景平还是那建仁,都无非是秋后的蚂蚱。”
顿了顿,她又仿佛得胜的将军般看向罗贵妃:
“至于钱溏这档子事嘛,陛下调兵后,杜汉卿率大军封锁大云府东线,徐茂带兵北上,稳固地方,之后就要回京述职……
嗯,妾身是说,这次钱溏之事,动兵的必然也是杜汉卿手下的精锐,加上宋家在东临府经营多年,想来是手到擒来的。”
罗贵妃脸上带笑,眼神却冷淡,哪里听不出宋令仪在炫耀?
杜家与宋家,都算皇后这一派的人。
事发突然,拜星教的主力也没法调集过去……这也是她派人将圣女令借给李明夷的原因。
罗烟心中明镜一般:此次行动,李明夷大概率被架空,如今只盼望皇后一方不要取胜太多。
“先吃饭吧。”颂帝心情不错,喝了口乌鸡汤,又用生蒜米搭配着肉食吃。
汤喝了一半,门外尤达便急匆匆走来,站在门口: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太子府与滕王府近乎一同送来折子,外派钱溏的两人已返京。”
宋皇后腰背挺直,笑容扩散。
罗贵妃忐忑不安,默默攥拳。
颂帝头也不抬:“念!”
尤达当即将两封折子中,上头那封来自“正钦差”的折子打开,先扫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变,这才念诵起来。
知微的折子文字简洁,没有废话,直入主题,从讲述二人抵达后,与杜景臣汇合,又见宋显光说起,再到空山寺聚义,杜景臣率兵抓贼,直至其疑似被裴寂与赫连屠杀死,最后简单写了如何收尾。
行文之中,赫然将锅丢给了死去的杜景臣。
值得一提的是,知微的折子里全文没提李明夷,对拜星教的描述,也只有一句“伙同官兵追贼”。
既不曾点出拜星教故意捣乱的事,也没甩锅给他。
之所以这样做,是知微念及石门坍塌时,李明夷抱着她跑路的恩情,所以笔下留情了。
不过,知微高度怀疑,李明夷救她,主要是怕担个“谋害钦差”的责,独自逃回去说不清……
而一封折子念完,饭厅内已然安静了。
颂帝捏着汤勺的手顿住了,人还低着头,摆出喝汤的动作。
皇后面色微变,下意识地站起身,眼底尽是错愕。
罗贵妃先是一愣,旋即大喜过望。
杜景臣身死、“建仁”与西太后被故园救走……以及,奏折中提及的,疑似出现的“赫连屠”。
每一个消息,都如同大石,将厅内的气氛压的越来越闷!
“怎会如此?”宋皇后喃喃。
她并不关心杜景臣的死,反正宋显光没事,她在意的是,虽朝廷也破坏了保皇党的聚义,但她好不容易,给太子捞的功劳,大打折扣。
罗贵妃一副关切神色,忙安慰道:
“还有一封折子呢,尤总管快念,或许还有好消息。”
尤达默默打开李明夷的折子,这封内容写的更加简短,且开宗明义,第一句就是自己抵达后,立即被杜景臣夺权,之后全程打酱油,对决策毫不知晓。
无奈之下,只好联络拜星教的一小撮武人,于聚义当日,身体力行抓捕,可惜未能成功云云。
总体来说,无功无过。
罗贵妃却大为满意,没有犯错,且表现了自己的尽力,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陛下……”尤达顿了顿,又道,“折子末尾,还提了句回京时,石之门不稳,地动山摇,不知缘故,二人近乎逃出。”
好吧,还有个坏消息,石之门似乎没修好。
“又是故园……”颂帝面沉似水,手中的汤勺突然“咔嚓”被捏碎了,瓷片割破了皮肤,渗出些微的血丝。
“陛下……”二女大惊。
颂帝摆摆手,示意无碍,疲惫地挥挥手:“撤去吧,朕没胃口。”
三人起身,不敢言语。
……
……
滕王府。
李明夷回到王府,先受到了滕王的热情欢迎,之后单独关门,讲述了大概经过,并书写折子,托滕王让人送去宫中。
之后,他便大摇大摆,返回总务处。
“首席回来了!”
有人惊呼,旋即一群门客乌央乌央冲出来,先是见礼,接着七嘴八舌询问首席这半个月去做了啥。
李明夷讳莫如深,只是笑骂“保密”,将众人驱散。
有关钱溏一事,他与知微早在行动前,就被尤达警告过,不得外泄。
因为一旦说了,便等同于暴露石之门的存在……否则,怎么能这么快折返往来?
至于钱溏那边,同样被下了封口令,只以为钦差是乘船骑马来的。
众门客见状,也不敢细问。
李明夷将冯遂叫到办公室,单独询问起这半个月来,京中变化,与王府事务。
冯遂笑着说:
“才半个月而已,能出什么大事?京中平静的很,王府里也没什么事,要说变化,就是天越发凉了。
对了,您去办大事期间,安阳公主与白家分别派人来找过您,但都没大事,还有李家,李二小姐的学业也找过您去看。”
这才多久,一个个就憋不住了么……
李明夷道:“别绕弯子,你知道我问什么。”
冯遂收敛笑容,正色道:
“兵部与枢密院的自查愈演愈烈,但至今仍没找到内鬼。但我有种预感,内鬼快藏不住了。”
“哦?为什么?”李明夷好奇。
冯遂说道:“直觉。”
行吧,等于没说……李明夷正要再盘问细节,门外传来小王爷咋咋呼呼的声音:
“李先生!我姐来了!”
李明夷站起身来,隔着窗子望出去,院子里,滕王身后,昭庆一身深色长裙,乌发盘起,明眸闪亮,脚步急切。
二人隔窗对视,昭庆白皙的面庞上,笑容扩散。
……
很快,三人返回厢房,关闭门扇,启动密谈。
“此去如何?”
昭庆臀儿刚在圆凳上坐下,便有些急切地问,“滕王说的也不清不楚,本宫都没听明白。”
李明夷微笑坐下,不疾不徐,将这段时日的经历一一道来。
除了有关货郎与童姥的事跳过不谈,其余没什么隐瞒的。
等听完全部经过,昭庆怔了怔,道:“你说石之门回来时震动的厉害?你差点出不来?”
小昭……你这关注点对吗?
李明夷无语道:
“我也不确定,里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当时只觉得如同地动一般,也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便急着逃出来了。”
昭庆长舒一口气,上下打量,确认李明夷安然无恙后,想了想,道:
“下次再有这种事,能拒则拒。你此去钱溏,孤立无援,若那群人想趁机害你,都难抵挡。”
你是在关心我吗?李明夷心中温暖,笑着说:
“那倒不至于,皇后前段日子才刚刺杀我一次,短时间不好再动手的,何况,贵妃娘娘也准我调动拜星教的力量自保。”
李明夷取出圣女令,放在桌上:“还得请殿下代劳,将此令送还贵妃娘娘。”
昭庆微微点头:“好。”
滕王咂咂嘴道:“我母妃好歹干了件人事……”
你快闭嘴吧……李明夷看了他一眼。
昭庆则早已见怪不怪,笑道:
“总之,平安回来就好,这次你虽没功劳,但那杜景臣,宋显光等人丢了这么大的颜面,皇后向替太子邀功都难。倒是那故园的人……如你所说,真有个疑似赫连屠的?”
李明夷摇头道:
“我也没看到,只是听官兵转述。而且,赫连屠修为被废是铁打的事实,那人又蒙着面,只凭借兵器来判断,难免出错。但话又说回来,故园费大力气将人救走,没准还真还有帮助其重修气海的法子。”
昭庆不禁忧心忡忡:
“如此一来,故园高手又多了一个,父皇恐怕越发难以忍受了。”
李明夷没吭声,又闲话了两句,昭庆起身入宫见贵妃,李明夷则离开王府,返回家中。
……
下午,李宅。
“公子回来了!”
李明夷跨入家门,立即引来了仆从呼喊,很快,老管家吕小花,王厨娘等熟人迎出来。
当然还有一身碧绿青衣的大丫鬟司棋。
半月不见,司棋好像略微胖了一点点,但因她原本便消瘦,如今反而更好看了。
书房中。
李明夷换下脏了的外衣,赤着上半身,听到门开,从面前镜子看到司棋捧着新衣服走进来。
“来的正好,”李明夷大咧咧走到床边,拍了拍,“上来。”
“啊?!”司棋呆了呆,眼神警惕。
李明夷趴在床上,道:“按摩啊,你欠我的按摩次数还没还完呢。”
司棋长舒一口气,翻了个白眼,细声细气:“好的,公子,是的呢,公子。”
她将衣服放在一旁,走到床边,吐槽道:“你这趴着我不好弄。”
李明夷道:“上来啊,这么大地方。”
“……真拿你没办法……”司棋脱下鞋子,爬上床,忽然眼珠一转,道,“要不我给你踩背吧!”
“你会吗?”
“包的!”
司棋自信的一批,她虽然没给人踩过,但踩人要什么经验?
她第一次听说踩背的时候都很错愕,想不明白为什么有钱人傻到花钱请人踩自己……
怎么想都比辛苦给他按来的爽利,还能享受践踏这家伙的快感。
“诶?你就硬踩啊?”
李明夷感受着后背一沉,整张脸都陷入被子里,闷声道:
“你不弄个双杠在上头抓着也就罢了,好歹用念力把体重降一降啊……”
“你修为那么高,还承受不了这点份量?”
司棋一脸鄙夷,但还是催动念力,托举自身。
李明夷这才觉得好受些:
“可以可以,就是这个力道……”
主仆二人耍了会贫嘴,司棋才问起他这段时日经历。
李明夷坦然相告,并含糊地告诉她,自己又顺手拉了个厉害的江湖人入伙,但没细说是谁。
司棋的关注点全在西太后祖孙身上,吃惊道:
“你真把太后和端王打了?”
李明夷理所当然道:
“陛下让我打的啊……你觉得不该打?”
“该打!”司棋撒气般双足一个“践踏”,撇嘴道,“我在宫里的时候,早看那老妖婆祖孙不顺眼,老太婆每次叫陛下过去,都是颐指气使,横挑鼻子竖挑眼。
那个端王也是,仗着年纪小,死活不出宫,在后宫里乱窜,还拉拢过我,但被我拒绝了,就怀恨在心,没事就找麻烦,要我说你揍的轻了,要是带着我一起去就好了,我也想揍……”
李明夷乐不可支,听着大宫女碎碎念这些过往的小事,还挺有意思的。
不过他很快还是认真了起来,询问有关内鬼的事情。
“哦,戏师和画师带着那群暗卫一直盯着呢,温护卫负责与他们接洽,说有发现会联络我,但一直也没联络……”司棋说。
李明夷点点头,道:
“你先踩着,我开个会。”
他当即发动锁心咒与心有灵犀,尝试与温染、谢清晏、文允和等人联络。
……
小院内,正盘膝打坐的黑裙女护卫猛地睁开眼睛。
翰林院中,文允和正与其他翰林说话,忽然抿了抿嘴唇,起身告辞。
刑部,谢清晏刚处理完一桩案子,回屋躺在小床上午睡,忽然精神一震。
“我是李明夷……”
李明夷先简略地将钱溏一行解释了下,得知李先生这半个月竟然用石之门去了南方,还参与了这样一件大事,故园成员们皆是一惊。
而等得知结果后,惊讶则转为了感叹。
众人早已明白,自己等人与西太后是两伙人,但此番故园成员出手,救下保皇党,终归是于大局有利的。
再想到故园成立至今,也还不到一年,人数亦远不如保皇党,却已有这等能力,成员们心中自豪感,凝聚力都愈发高涨。
“有关内鬼一事,我此行亦有收获,但不知朝廷调查情况如何。”
李明夷询问。
文允和开口道:
“老朽有一消息,你离开后没几日,兵部与枢密院便收到来自宫廷的机密情报,起初我未能知晓其内容,但最近两日,才得到消息,那情报正是与钱溏相关的,似是昭狱署故意放出的假情报,引诱‘内鬼’冒险传递。
如今假情报中提及的信息,已经得到验证,所以才不再需要保密。而昭狱署正顺藤摸瓜,借此追查内鬼真身。”
谢清晏也补充道:
“我也有所耳闻,只怕内鬼要藏不住了。”
李明夷心头一紧,表示收到,让众人小心探查,以保证自身安危为第一,而后掐断会议。
……
“怎么样了?”
房间中,司棋还在给他踩背,“你修为强了是不一样了哈,传信都不用说话了,我都不知道你们聊了啥。”
李明夷一个地龙翻身,将司棋翻倒在床上。
“哎呦!”大宫女抱着撞到了木床的头,眼中含着一包泪,“你干嘛?”
“下次再踩,”李明夷迅速穿衣服:
“我怀疑,朝廷可能已经有了内鬼的线索,只是没确定,如今知微已经回京了,有她参与的话,只怕很快内鬼就要暴露,我们必须提前行动,宁肯冒险,也要与对方接触。”
司棋一怔:“你知道内鬼是谁?”
“不知道,”李明夷披上外衣,扭头与床上的大宫女对视,眼神冷静,“西太后也不知道内鬼真身,只告诉了我验证其身份的暗号。
所以,最笨的办法,就是将名单上的嫌疑人都尝试一次,可这也是最危险的办法,……”
突然,李明夷心中一动,眉头紧皱。
“怎么了?”司棋关心地问。
李明夷抬手阻拦她,侧耳仿佛倾听着什么。
这一刻,温染通过锁心咒,再次召唤他。
“发生了什么?方才联络时不说?”李明夷以心有灵犀,与温染对话。
几个呼吸后,他耳畔传来黑裙女护卫的声音:
“刚刚,戏师找我,说,内鬼……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