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598、相亲
李明夷撂下这几句话,便果然不再多留,潇洒自如地往外走,将杯盘狼藉的席面留给身后孤独的老太师。
思危、思退、思变。
徐南浔被这几句话震得愣神,颇有几分醍醐灌顶之感,倒不是真的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人行世间,会无数次被欲望遮了眼,污了心境。
就像上当的人未必蠢,骗子也未必高明,只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禅宗的名句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在话本故事中历来被吊打,但李明夷反而尤为喜欢这一句,因为“本来无一物”并不是凡人能做到的,除了打嘴炮好使,并不具有可行性,身处浊世之中,正需要一次次正衣冠,擦心镜,所以才说修身是一辈子的事。
此刻撇下徐南浔独自在亭中消化思索,他脚步轻快地走到池塘边,一座假山旁。
昭庆披着暗红色的大氅等在这里,见他过来,急切地问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李明夷笑。
“自然是与太师的关系。”
“这个啊……”李明夷笑了笑,柔声道,“问题不大,太师难道不知是在迁怒我?他心中有愧,自然不会难为我。其实说了什么不重要,只要他今日肯来,便已说明没什么深仇大恨需要缓和了。”
昭庆轻轻吐了口气,提着的心松了松,又听李明夷侧着脸望着尚未结冰的池塘说:
“我劝了劝他,太师若能听进去,之后想来不会与皇上对着干了。”
为何要点破徐南浔这一层?
李明夷自然有自己的考虑。
若任凭徐南浔闹下去,最后极大概率重蹈覆辙,颂帝被烦的不行,找个由头将徐南浔打发走,边缘化。
而这对故园的利益并无好处。
相反的,若能让徐南浔留在朝中,暗暗与颂帝较劲,无疑会令大颂朝堂愈发不稳定。
一个各方势力争斗动荡的朝廷,才是个好朝廷。
至于徐南浔的存在,是否会让伪朝更好……以李明夷的判断,这很难。
赵晟极是个一意孤行的人。
连陈久安都只能顺着他的意志献上谗言。
至于议罪银,徐南浔似乎并没有反应过来,这东西最大的坑在于“贪腐制度化”,先例一开,便再难收。
不过李明夷从私心上,也不想这东西散播的太狠,毕竟他迟早要将颂国夺回来,地方若烂了,吃亏的也是自己。
所以加上徐南浔这个老头去制衡,也算控制下贪腐的力度,若最后发现弊大于利,李明夷随时可以用手段,将君臣二人的矛盾再次引爆。
甚至,他还怀着一个期待。
若等徐南浔对赵晟极彻底失望,那没准还能将这老头为自己所用。
不过这些谋算并不严谨,像是写故事时随手落笔的线索,何时收回,如何收回,此时倒没思量的很清楚。
……
……
“太师听进去了?”
昭庆不知他心中的算计,露出真心的欢喜来,“若太师能退一步最好,父皇念他功劳,想必也不会太过计较。”
如此一来,滕王府的势力也得以保全。
她看着雪中李明夷侧脸轮廓,又是一阵崇拜,本来棘手无比的事,竟就被他轻松化解了,从始至终,风轻云淡,倒好似比去年初见时更举重若轻了。
“先生……”
“殿下……”
二人站在假山旁,距离很近,四目相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于心底生发出来。
就在这时候,“嗖”的破空声袭来。
李明夷敏捷地一抬手,捉住飞来的一颗雪球,看过去,便见庄安阳气咻咻地站在远处,身后的丫鬟正用通红的小手不断将收集来的散雪拧成雪球,提供弹药。
“看本宫的暗器!”
庄安阳又抓了一颗,大叫一声,雪球笔直地朝昭庆漂亮的脸蛋上袭来。昭庆侧身躲过,雪球“砰”地炸在假山上,留下一个白印。
“保护殿下!”
冰儿、霜儿正在不远处,手里也都抱着个竹簸箕,里头是松散的雪粉,见昭庆“遇袭”,赶忙冲了过来,挥动手臂,抵挡安阳的雪球攻势。
昭庆眉毛竖起,微微一笑,竟也卷起袖口,从簸箕中抓了雪团成球,抡圆了反丢出去。
正中庄安阳眉心。
“啊呀!”
病娇公主痛呼一声,急了,便又回击,并大叫:“清河!还不速来助阵?”
清河郡主被点将,眼睛一亮,嘻嘻哈哈也加入进来,也不知道这两个死对头是怎么突然统一战线的。
白芷则笑吟吟地加入了昭庆的阵营。
李明夷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群女人打起了雪仗,一时哭笑不得,明智地没有去阻拦。
而随着战斗升级,滕王也被吸引了过来,不过小王爷是有底线的,觉得加入“女人”战争委实丢脸,便只在旁边叫好,不肯上阵。
一时间,静园内竟就此热闹非凡,两位公主各领一军,以花园为战场,打的难解难分。
李明夷看着在雪地中灵巧地弯腰躲避,出手狙击的昭庆,莫名觉得有趣。
只有这一刻,她才像一个青春少女,而非整日浸淫在权谋争斗中的皇女。
只是似乎少了个人。
李明夷瞥见人群角落,李二小姐,李璎珞静静地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很难想象,这个底子里是个“魔丸”的小姐面对这热闹无动于衷。
“谈的如何?”柳景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李明夷收回视线,平静地将自己与徐南浔的对话说了下。
“抨击你的折子能通过凤凰台的审核,也不知杨文山是不知,还是假装不知。”柳景山说。
李明夷望着一群美丽的女孩子打雪仗的美好风景,低声说:
“徐南浔与杨文山虽并称赵氏左膀右臂,但杨文山才是心思深沉,真正的宰相之才,只怕是也对赵氏有意见,却故意藏身幕后,让徐南浔来冲锋,自己美美隐身。”
柳景山点了点头,叹道:“是个劲敌。”
“不急,”李明夷笑着说,“时间会站在我们这边的。我准备过了年随使团北上,去胤国一趟。”
柳景山微微吃惊,又觉合理,沉吟道:“使团会让你进入么?”
“试试呗。”李明夷淡淡道,“实在不行,我自费去,反正我一介布衣,想去哪去哪。”
柳景山被他豁达的态度感染了,心中的沉重也轻了轻,笑道:
“西厢记在这边已经卖不成了,正好打算年后推向胤国。距离远,不能印书贩卖过去,但已经与胤国的书商谈过了,可以让他们刊印,我们多少也能赚点。”
这么尊重知识版权?李明夷诧异,“胤国哪个书商,这么讲道义。”
“万宝楼底下的。”
“……”李明夷哑然。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春江夫人与秦幼卿的那张脸。
忽然,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
……
徐南浔走了。
他在雪仗打完后,起身告辞离开,大获全胜的昭庆亲自相送。
老人在离开时,明显态度有了改观,甚至于李明夷点了点头,算这次的事告一段落。
接着,其他客人也陆续告辞离开,白芷虽不舍,但众目睽睽下也没接触机会,柳伊人则被中山王领走了。
打输了的庄安阳最生气,不过她有精神胜利法,坚定认为是昭庆占据了“主场优势”,院子里王府的人多,而自己客场作战还能打的有来有回,才是真获胜。
“呵,会打雪仗算什么本事?你也不知道,你家的门客早已经成为本宫的面首了吧。”
庄安阳笑得十分得意。
李明夷亲自将她送出门时,暗暗掐了她细腰一下,作为惩戒,等他转回身来,新家里只剩下王府的人没走了。
“公子,你去看看李家小姐吧,她似乎有事找你。”司棋如同一个魂一样飘过来,轻声说,“在书房。”
李明夷愣了愣,点头走向新家的书房。
……
李明夷在旧宅的时候,没有单独的书房,只是将卧房的一角开辟为书房。
但搬了新家后,终于有了独立的空间。昨日便将一应私人书籍纸笔都搬了过来。
此刻,书房内,脱下了大氅的昭庆正陪着李璎珞喝茶交谈,日光从窗棂中透进来,屋内一片温暖,两个女子端庄可人,俱是贵女风范。赏心悦目。
“咱们的西席先生可算回来了,”昭庆见李明夷进屋,笑吟吟地打趣道,“璎珞说有学问上的事问你呢。”
“是吗?”李明夷面带笑容,迎着李璎珞那张可爱的面容,“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二小姐顿时恼火地鼓起腮帮子,头上的两个发髻啾啾格外惹眼。
昭庆淡淡一笑,起身找了个借口,便走出书房,将空间留给闺蜜与他。
李明夷抖落外袍的雪花,问了问她的课业,李璎珞有一搭没一搭应着,情绪不高。
李明夷走过来,坐在李璎珞的对面,挨着书桌上的笔墨纸砚。
“是有别的事与我说吧?”
“没有……”李璎珞咕哝了一声,声音不很清晰,她本是个略带婴儿肥的圆脸可爱少女,是古风游戏里活泼小师妹的那一款,只是性格并非古灵精怪,而是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人多时是端庄的大小姐,人少时光棍的如同一个太妹。
可今天的模样却是少见的。
“什么没有?”李明夷好似没听清。
李璎珞见他靠近,瞪了一眼,才有些不情不愿地说:“最近都没怎么有心思学老师教的东西,被家里拉着去了几个诗会。”
“你?诗会?”脑补魔丸学生在诗会上强装文雅的模样,他就想笑。
李璎珞恼火道:“我也不想去啊!但父亲母亲说,要我去见一见人,好……择婿。”
李明夷一怔。
他终于认真地打量坐在桌旁的学生,她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黑发柔顺光滑,低着头,双腿并拢,那是少有的规矩姿势,阳光照不清晰的眸子里有着少女的惆怅。
“家里安排相亲了?”李明夷问。
默认。
也是,李璎珞十几岁了,的确到了择婿的年纪,当然未必会急着嫁人,但相中了先定亲,过两年出阁嫁人,也这个年代的节奏。
“诗会上可有喜欢的?”
“……”
行吧,没有。
李璎珞别扭地说:“我都没怎么看,那帮人我不喜欢,一个个既幼稚,又没趣。”
李明夷笑:“你也没多大,还嫌旁人幼稚。不过以你如今的家室,大可以尽情挑选,那么多的才俊,总有看的过眼的。”
李璎珞忽然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可若,没有合眼的呢?”
“这……”李明夷迟疑道,“你找我,不会是要我出面与你父母说,帮你推掉婚配吧?”
李璎珞神情低落道:“我知道这个老师你也做不到。”
“确实。”李明夷点头,这个很难了,“不过我比较适合破坏别人的亲事。”
李璎珞瞠目,嘴巴忽然张的老大,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昭庆方才也是这般说的。她说,我若不想嫁人,可以问问你,老师很擅长这个。”
李明夷哭笑不得:“我只是擅长破坏人家婚姻,但前提是得有个未婚夫什么的……”
他对李璎珞的婚姻不是太想插手。
无论昭庆还是秦幼卿,都与自己紧密相关,可李璎珞只是个远离朝堂漩涡的少女。
哪怕在原本的剧情线中,也是“日常生活线”中的人物,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李明夷记忆中,十年后这位李二小姐的确也没有嫁人,据说有婚约,但具体是谁外人不得而知。颇为神秘。
“有个未婚夫……”李璎珞眸子一亮,露出认真思索的神情,她喃喃道,“老师,那你……”
“怎么?”李明夷抬手整理了下桌上的纸张,闻言扭回头来。
“没……没什么……”李璎珞视线避开,声音有些用力地说,“我若要找个,也必须是个让我打心眼里服气的人。要有武功,能保护我,也要有学问,但不要那些之乎者也的学问,要老师教的那些学问很厉害的。”
女子总是慕强的。
李璎珞也不例外。
只是李家给她挑选的那些才俊,始终没法让她生出仰慕的心思。
“他的学问,总得比我厉害吧,否则我便不嫁。”李璎珞忽然说。
李明夷正思索着年后出使胤国的事,心思朝正事上飘,没怎么注意这个学生的语气,闻言打趣道:
“你要在我教的那些学问上与人比,那可难了,或许只能去胤国童行书院中找那边的学子。不过你父亲也不会让你嫁给胤国人。”
“但我大颂也有比那些人厉害的啊。”李璎珞脱口说,“秋山长就说了,先生你的学问比他还大,童行书院里的人也不如你。”
李明夷笑着摇头:
“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厉害……而且,这个世界上你不屑的之乎者也,圣人文章才是有力的知识,诗会上那些才子的才华亦远胜过我。”
李璎珞却不信,忽然说:“那老师能给我写几首诗吗?”
李明夷怔了怔,露出意外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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