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599、潜入国境的舅妈
“你要这个做什么?”李明夷诧异的眼神。
这个要求比鉴贞的头还秃然……
李璎珞支支吾吾,目光躲闪:
“老师的诗才也很厉害啊,当初吴家浪荡子来的时候,白芷不是当众念过老师补全的诗?还有西厢记里的字句,也是很好的。
定然比那些我爹娘口中的才俊来得好。”
“所以?”李明夷被绕晕了。
李璎珞一本正经地说:
“所以老师给我写几句,等我再去诗会上,那些人再于我面前炫耀才华,我便将诗词丢出去,他们赢得过,再谈其它。”
少女忽然扬起小脸,摆出一副期待祈求的神色:
“老师可要写几句好的,让那群苍蝇知难而退才好。”
啊这……李明夷面露难色。
李璎珞眼底光芒熄灭,头垂了下去,肩膀也往里扣,失魂落魄的样子,自嘲道:
“老师的难处我知道……是学生唐突,不懂分寸了,就当我没说,让我这个柔弱可怜没人疼没人爱的女子自生自灭罢了,昭庆殿下那边我会去替老师解释,不是不肯帮我,是我的错……”
欸?不是你……
李明夷气笑了,亏得自己还心疼了这家伙一下,魔丸本色不改。
“好了,依你就是,”李明夷好笑地起身,来到桌旁,铺开白纸,“不过你莫要拿去扬我的名,只说是你自己作的就是。
嗯,既要装作你自己的诗作,也不必写全诗,给你一些零散的句子也就够了,也显得真实些。”
李璎珞眼睛一亮,屁颠屁颠站起来,殷勤地给他研磨。
讨好地笑道:“老师最好了。”
李明夷摇头失笑,沉吟了下,需要避开这世界已有的完整名诗,考虑到冬日诗会,一些常见的主题无非是冬、雪、梅等等。
思忖片刻,提笔蘸墨。
李璎珞在一旁歪着脖子瞧,低声念着:
“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李二小姐虽不喜欢文人那套学问,但好歹是诗书传家,基本的审美是有的。
此刻略略读来,虽是散碎诗句,但也不由眼睛发亮。
等李明夷写到“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时候,她更是呆了呆。
“嗯……主题有点单一了啊,我再给你写点别的,”李明夷嘀咕着,手腕一转,“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清辉犹昔日,旧梦忆东山……”
他挑选的大多不是名传千古的句子,一来可选的不多,二来太大材小用。
压服几个年轻读书人,随便文抄几个就足够了。
李明夷搁下毛笔,捧起几张纸吹干,折起递给还在出神的李璎珞,豪气地说:“去吧,拿去人前显圣吧!”
李璎珞抱着一叠散碎诗稿,看向李明夷的眼神有点古怪。
这个便宜老师,武力强,算术好,学识渊博也就罢了,父亲这段时日还在家中感叹李明夷心思厉害,若为官,也是不俗。
而如今,连写诗都这么厉害,他明明这么年轻,到底还有什么不会?
“多谢老师。”李璎珞罕见乖巧地说,然后忽然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塞给他:“我也有写东西送给老师哦。”
“啥?”李明夷想要打开。
却被李璎珞按住,她小脸认真地说:“下回被人骂,很生气的时候就打开看。”
“……行吧。”有点好笑,神神秘秘的。
少女眉眼弯弯,扭头就推门出了书房,隐约传来与昭庆告别的声音,然后是带着丫鬟仆从离开的脚步声。
李明夷将学生给自己的“小纸条”随手压在书桌上,迈步走出书房。
……
昭庆裹着大氅静静站在屋檐下,天空中雪花缓缓停下,依稀可见少女远去的花绿纸伞。
“你与她说了什么?她这样高兴?”昭庆狐疑地问。
“就是一些散碎诗句。”
随口解释了下。
“你写诗了?”昭庆眸子猛地亮了下,好奇的样子,“写了什么?”
不是,你们这些女人怎么八卦心这么重。
还是说,古代人对诗词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
“就是平常偶然得到的几个散句,拼不成完整诗的那种。”李明夷随口念了几句。
发现昭庆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更明亮了,然后又莫名生出几分醋意,心想你都没给本宫写过诗词。
但她好面子,不可能与闺蜜吃这种飞醋,便也没说什么。
李明夷站在屋檐下,与她又聊了聊李璎珞的婚事,而后时辰不早,昭庆便也与滕王一同离开。
至此,今日的乔迁宴才算结束。
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吕小花,王厨娘带人在收拾花园中一片狼藉。
司棋却不见了踪影。
“喵。”李明夷走回中庭,突然发现地上积雪中有一串梅花脚印,循着痕迹望过去,院墙上有一只黑色的猫儿尴尬地与他对视。
然后黑猫装作若无其事地舔舐爪子。
这不是柳伊人的猫么……李明夷心中一动,抬手抓了一团雪,暗暗发力,一个雪球“嗖”地丢出去:“哪里来的野猫?”
黑猫被一雪球砸翻,跌落墙头,掉在外头,打了个滚,气得尾巴竖起,喵猫直叫,迅速地飞奔离开。
准备去找主人告状去!
院内。
厢房门被推开,司棋一脸狐疑地走出来:“哪里来的猫叫?”
“野猫,打走了。”李明夷淡淡道:“你跑哪去了?”
司棋脸蛋通红,用身体遮挡屋子里堆了一大桌子的礼盒、红包,结结巴巴:“我……我替你清点下客人的随礼……”
这财迷……绝了……李明夷面无表情:那是朕的钱!
……
……
晚饭吃的是中午的剩菜,等天色暗下来,忙了一天的家仆们纷纷去休息。
司棋揣着今日的礼金与礼物折算成的清单,手里举着烛台走入书房的时候,看到李明夷正在书桌旁认真地写东西。
她放轻了脚步,鬼鬼祟祟地靠近,猛地抻长脖子看去:“吓!干嘛呢?”
李明夷丝毫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头也不抬地说:“思考未来。”
司棋撇撇嘴,将烛台放在桌上,下意识地想要一屁股坐在桌面上,但忍住了。
她定睛观瞧李明夷书写的文字,只看到一个个零散的人名,以及极为简短的,不明含义的文字。
还有一些线条将不同的名字连接起来,乃至于还有许多她读不懂的英文符号。
“卫庆……王琅……香妃……魏狂人……”
司棋辨认出几个名字,吃惊道:“这都是胤国的人吧。”
“没错,”李明夷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吐了口气,眼神清明:
“如今各地的分舵都在有条不紊建立,但我们对胤国的影响还是太弱。这是下一个阶段咱们故园的任务,嗯,是陛下亲口说的。”
想要复国,北方盘踞的这个虎狼之国是必须要考虑在内的。
争取帮助是其一,同时,也要高度警惕胤国的入侵。
截止穿越前,《天下潮》第一部的游戏主体内容中,并不包含国战,但玩家们一致认为,国战是后续的大版本内容。只是尚未制作。
“从颂国区胤国首都,路程遥远,去一趟总要几个月,”李明夷道:
“据我所知,赵晟极打算等过了年,就派使团出发,这样哪怕路上耽搁,也能在开春左右抵达神京城。我们不能错过这件事,所以需要提前谋划。”
李明夷方才做的,就是用书写的方式,来回忆他掌握的,有关胤国地图的情报。
他垂下目光,看着纸上的那些名字,指着一个个人名,给司棋解释道:
“胤帝是君,王琅与卫庆分别为鸽派鹰派之首,戴某是胤帝手中的刀,香妃是胤帝如今最宠幸的女人……胤国至今没有立储君,秦元元没有修行天赋,注定与储君无缘,而这个香妃的儿子,就是如今储君最有竞争力的人选。”
“春江夫人与公子一是胤国的两位大宗师,往下数,四境入室的高手也不少。”
“七星山的大天师袁天魁……呵,当初咱们营救五君子时,温护卫杀死的那个袁笠就是此人的师弟。七星山就坐落在神京中,也是明年天下第一武道会举办地,开春的时候,整个胤国江湖的高手都会云集于此。”
“所以,明年使团过去的时候,应该也会撞上这件盛事,而胤国武林中,如今的老盟主魏狂人也会出山,魔头闻人春秋也值得警惕。”
司棋看着这些大名鼎鼎的名字,以及纸上围绕着每一个名字,周围写的其他的一些她没听过的人名,神情有些复杂:
“我对胤国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了。”
司棋是胤国人。
当初卫皇后联姻,从胤国嫁过来时,带着才一丁点大的女童司棋。
目的是给未来的儿子做贴身宫女。
因此,胤国对司棋而言,不是故乡,而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李明夷沉默。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只有一年,但他经历的太多事,导致记忆中,胤国的人和事虽依旧清晰,如同硬盘中的数据,可以轻松读取。
但却好似隔了一层纱,更像是前尘往事。
尤其在看到老盟主“魏狂人”这个名字时,他不禁有些怅然。
曾经,他在胤国最深刻的记忆就来自于这个武功盖世的老人,魏师父与那些师兄师姐们,构成了他对那片刀光剑影的江湖的记忆。
可如今,哪怕面对面相见,师父也不会认出自己了。
不过,他对与那些老朋友的重逢依旧充满了期待。
不认识又如何?
大不了重新再认识一次。
就像与货郎在钱塘相见一样。
而且,虽然过去的一年里,他因为人手不够,没有能力对胤国进行太多的干预,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也不知道乐师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李明夷想着。
当初,太子派出宫廷乐师来杀他,却被他反向收入故园。
之后,李明夷就交给了乐师一个任务,让他前往胤国,至今已经过去许久,杳无音信。
也不知道是否顺利,人是死是活。
还有温染。
李明夷没有忘记,当初他对温染承诺过,帮她找回身世之谜,解开她身上的秘密。而这件事的根源,也在胤国。
还有……
最重要的是人——
胤帝!
他穿越前那晚,打的最后一条剧情线,便是在胤国,与胤帝相关!
……
“我去给你准备点夜宵吧。”
司棋见公子在走神,以为他在谋划那些大事,殚精竭虑,轻声说道。
“好。”李明夷回过神,笑道。
目送司棋推门出去,他伸了个懒腰,揉着眉心,自语道:“好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可以稍微休息下了,为明年的计划积攒力气。”
忽然,他注意到了被压在书籍下的那张李璎珞送给他的纸条。
“下回被人骂,很生气的时候就打开看!”
魔丸少女的话音在耳畔回荡。
“我管你这个那个……”李明夷抽出纸条,直接打开,“就看,就看。”
然后他愣住了。
只见纸上用丑陋的线条画着一个火柴人,手里拎着个棒子,气势汹汹地挥舞。
而在火柴人旁边,用秀气的字迹只写了两个字:
“打他!”
烛光下,李明夷莞尔一笑。
将纸条看了几回,放在桌上,低头继续写字回忆。
“我怎么记得,上辈子好像看过一条线索,说卫家人曾在使团出发前,派人来过一次……”
……
李家,李璎珞在床上抱着一个抱枕,来回打滚,第十一次爬起来,从被褥底下抽出那一叠诗稿,细细品读。
突然觉得,读书人也不是那么可恶了。
柳家,郡主闺房,柳伊人撅着屁股,盖着被子,将自己藏在被子里。
一只黑猫骑在被子上,挥舞双爪,“梆梆”就是两拳。
“行啦,行啦,算你工伤行吧……”
……
……
一场雪过后,京城正式进入了寒冬。
新任“故园奉宁府分舵头领”的冉红素在小雪前就已出发北上。
一同北上的,还有奉命护送她,直到与丹朱汇合的画师。
以及李明夷从京城分舵抽调给她的十来个骨干好手。
一行人换上了最不起眼的冬衣,伪装成一支商队,朝着奉宁府进发。
这一日,彤云密布,寒风凛冽。
“前方驿站就是约定好的地方了,今日不必急着赶路了,在驿站中好好休息一番吧。正好等待其他人。”
冉红素掀开车帘,对亲自驾车的画师说道。
她指的“其他人”,便是穿廊异人丹朱,按照约定,会在前方驿站汇合。
之后画师将返回京城,剩下的路途由丹朱护送。
“好。”画师点头,立即又吩咐队伍中其他人。
很快,车队前方出现了一座驿站,来往商会行人借宿的地方,外头的旗杆上高高飘着旗帜,极为醒目。
冉红素用围巾将自己的面孔包裹的严严实实,哪怕她已经用易容术进行了调整,但依旧不敢大意。
然而就在一行人进入驿站院子的时候,正好看到驿站中有一批客人离开。
似乎也是个商队。
人数不少。
可其中几个人却瞬间吸引了冉红素的注意。
为首的是个裹着黑色的厚厚的暖披风的妇人,同样将面孔遮的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冉红素正是凭借身形与眉眼判断出的此人性别与年龄。
“是个贵人……”
她心中做出判断。
黑衣妇人身旁,还跟着几个家丁护卫,其中最醒目的分别是一个老头和一个丫头。
老头穿着羊皮袄,头戴羊皮帽,胡须略显花白,腰间悬挂着一个大大的酒囊,这会边走边拧开,倒了一些烈酒在掌心揉开,似乎是驱寒。
与故园几人交错的时候,眼睛扫过来,莫名让冉红素心头一颤。
丫头衣着普通,一身棉裙,个头不高,容貌也极普通,但眼睛有些发直,给人一种不太聪明的样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妇人身后,无论妇人走的快慢,她与主人之间的距离永远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就像用尺子量过一般。
此外,其余的家丁护卫也给人一种不大对劲的感觉。
“是当过兵的。”
冉红素目不斜视,走入客栈后,才低声对身旁的画师说:“那些护卫绝非普通的家丁。”
画师王勉同样心神凛然,低声说:“那个老头不简单,让我都产生了危机感。”
冉红素吃了一惊:“你可是三境,难道他……”
“最好不要惹。”画师谨慎地道。
冉红素点点头,她自然不想节外生枝,毕竟自己等人身份太敏感。
只是心中难免疑惑:“奉宁府里的大人物我都认识,三境之上的高手也是有数的,却没见过这些人。是哪里来的?”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但又不确定。
……
……
驿站外,一个商队浩浩荡荡地开拔起来,那名黑衣妇人的小队伍并非商队主人,而是搭乘商队赶路,来南边探亲的。
至少对外是这么说的。
单独有自己的马车,就跟在商队后头。
此刻,妇人来到马车旁,说道:“二丫,凳子。”
有些直愣愣的丫鬟从车上取下踏脚凳,看向妇人:“放哪?”
“地上。”
二丫将板凳放好,回头问:“行吗?”
“可以。”
就仿佛对她的每一个命令,都要十分准确,才能明白一样,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二丫放下的踏脚凳位置精准到了极致,恰好在妇人步幅最舒服的位置。
妇人踩着凳子上了马车,钻入车厢,然后对坐在车子前头驾车的羊皮袄老头说道:“刚才进驿站那些人有点意思。”
羊皮袄老头一身酒气地笑道:
“那伙人一看就不是好人,眼睛贼的很,但不太像当兵的,更像是当谍子的,那个读书人模样的也有点东西,对俺的杀气极为敏感。”
妇人淡笑了下:“他是个异人。”
“怪不得……”羊皮袄老头严肃地问:“夫人,用不用去摸摸他们的底?”
“不必了,”妇人平静道,“莫要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切不可节外生枝。”
“是。”羊皮袄老头犹豫了下,看着二丫目不斜视地钻进车厢,才低声道,“将军为了那人,让您亲自跨越国境而来,委实凶险了些,不如夫人不必入京城,俺们进入抓了那景平出来……”
“嘘,”妇人提醒他小声些,而后视线投向远处,京城方向,说道,“非是将军差遣,是我主动请缨来的。”
顿了顿,她声音复杂:“身为舅母,总不能让那孩子犯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