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淮上道场
此番聚义,终究是吃了场大亏之后,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诸多小门派各有营生,先一步云流而散。
各大派中,少林这个挑头的自然是最难受,昆仑华山等派东来一趟不容易,皆准备留下些弟子在江南关注局势。
崆峒派的开碑手胡豹亦然。
于是追魂门一行便在港口辞别诸派,渡江北去。
临行前刘帮主笑问铁意:「回头那巫山帮把人送来,可要给你解到门中去?」
铁意哈哈一笑:「小事一桩,请师叔随意处置了便是。」
起锚扬帆,女儿港景物渐行渐远,冯远声在船尾远望五老峰轻轻一叹:「我瞧空智神僧,心情颇不美丽。」
祝瑛笑道道:「您前脚信誓旦旦说此番定会尽心尽力,后脚却又附和灭绝师太,赞同暂且罢手。
空智大师性烈如火,想必是对您有些看法的,又如何会来相送?」
冯远声苦笑两声:「灭绝师太所言占尽大义,显尽格局,毕竟无可指摘。」
祝瑛却道:「这位峨眉掌门我记得似乎也是河南人士,倒是与少林同源。可论及抗元的心意,却是大不相同呢。」
「瑛子慎言。」冯远声道:「以一人心比众人心,却有失偏颇了。」
「本门只求传承绝艺,练武求道,天下大势,我是思索不来的。」
算起来,这是铁意第二次出远门了。
时隔数月再行于长江之上,想起当初瘦弱孱微,晕船呕吐的自己,真是不胜感慨。
如今他凭舷远望,任风高浪急,自稳如泰山;见江天雄阔景色,心中不再畏惧犹疑,全然是一派远乘长风破万里浪的跃跃欲试之情。
身旁芷若见他眼神闪动,不禁问道:「哥哥在想什么?」
铁意回神笑道:「笑人的欲望,果然是无穷无尽的。」
芷若道:「意哥哥是有什么想要的了?」
铁意拍着船舷:「我头一回登上江船追随大哥的时候,想的仅仅是每天都能吃上一顿饱饭而已。」
「而一旦果真吃饱了饭.……」
他伸出食指指向天空:「竟然就敢想着倚天屠龙了。」
「芷若可有什么想要的吗?」铁意又问
周芷若默念几声「倚天屠龙」,轻声道:「那……我想亲眼看意哥哥如何倚天屠龙,但是盼你不要受伤不要流血,最好什么危险都不要遇见。」
铁意听得放声大笑,在眼前竖起小指:「好,借妹妹吉言,咱们一言为定!」
芷若甜甜一笑,亦伸出手来,二人小指相勾,拇指相印。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船只循江而上,在庐州靠岸,众人又陆行三日,来到庐江沙湖畔的一座小乡村。
时序已近初秋,遍野稻禾渐染金芒,沉甸甸的穗子随风轻摇,满眼皆是将熟的丰收景致。
小芷若自小随父亲漂泊江上,日日只见烟波风浪,从未踏足这般田园乡野,一路行来不住左瞻右望,眉眼间满是鲜活好奇。
祝瑛并辔行在铁意身侧,见此情景莞尔笑道:「师兄,本门自上代起才到东南之地立下道场,其偏僻简陋,比不得那些占据洞天福地、名山大川的显赫门派风光气派。你可别一见此景,便觉着叫恩师拐骗了呀。」
连日结伴赶路,众人早已相熟,彼此间也能随意打趣说笑。
铁意闻言唇角微扬,从容答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百年之前说起武当山,自是不及少室山雄奇巍峨的,可时至今日,高下又焉能轻易定论?」
「师兄见识不凡,说得极是。」祝瑛由衷颔首称赞。
穿过纵横交错的田间阡陌,临湖一带连片屋舍豁然入目。
铁意擡手指去,不由得失笑:「祝师妹,这般模样,也称得上偏僻简陋?」
放眼望去,整片屋群皆是青瓦覆顶、白墙映水,看似素雅形制,内里却大有乾坤。
飞檐翘角错落有致、雕琢精巧,线条流畅古朴,不见浮夸;院内屋外尽铺平整青纹古砖,石阶廊柱打磨得温润光洁,用料皆是上等好物。
这般规制与建材,在当下乱世之中,寻常世家豪强都难以置办,又何来简陋一说?
鄱阳帮雄踞湖面,执掌大半个行省的私盐巨利,可金鳌岛上的帮主大殿再是堆金饰玉,与眼前的屋群一相比,立时便显得粗犷俗艳、格局狭小了。
可笑他刚才竟还真信了祝瑛的玩笑。如今看来自己没拜错码头,崆峒派不愧是天下第五正派,只一个追魂门两代人便能立下这等基业。
冯远声轻描淡写道:「本门向来不重俗念,视传承为第一要事。些许外物,都是弟子们的心意,却也不好推却。」
「走吧,到家了。」
驾马至前,辕门早开,一男子领袖在前,率十数名弟子下拜道:「恭迎门主归来!」
冯远声将马鞭甩给当年那人,下马道:「何必弄这些,叫众人都回去吧,今日功课都做完了吗?」
男子殷勤相扶:「礼不可废,恩师归来,弟子等怎么能无动于衷?这就叫他们回去便是。」
「你看家辛苦了。」冯远声向后招手:「意哥儿来,见过你钟离师弟。」
铁意上前不及开口,那人便殷勤道:「真传师兄!在下钟离昊,乃师父座下内门弟子。
平素除了祝师姐,便是师弟我在道场侍奉师父多些,你若是缺什么用度,只管问我便是!」
「多谢多谢,好说好说。」
众人寒暄着进了大门,钟离昊在冯远声身边问道:
「恩师啊,您时隔多年受录真传,这该是本门的大喜事才对。
弟子本已备下请帖,准备广邀同门回来大开祠堂。为何您在信中通知此事,却又明令在外的弟子不必赶来呢?」
冯远声笑看他一眼:「虽说占了个亲传师兄的名头,可意哥儿到底是末学后进,何必劳师动众。好了,你和瑛子一起,带他们去安顿吧。」
说罢,他驱散了众弟子回去该做功课做功课,只唤了铁意一人带在身边,一老一少并步往重重院落中穿行而去。
「这里院子多,记着路,这是去祠堂的。」他说道。
「弟子记得了。」
走了一阵,冯远声轻笑着指左右问道:「瞧这儿怎么样?」
铁意感慨道:「真是不能再好了!」
冯远声目现追忆之色:「三十年前,这儿还是片湿地河滩,我师父围了一圈篱笆便算是道场,就在附近的村子里找伶俐的娃娃收徒。」
「说来好笑,这时节哪怕男童,都是农人家里不可或缺的劳动力。崆峒追魂门的门主想收徒叫人家来练武,还得倒找金子给人家呢!乡野农人可认不得崆峒派的名声。」
「后来声名鹊起,找来的人便多了,时至今日……」
冯远声指着脚下:「我门下弟子,大多出身江淮之地江湖上有产业的人家,车船帮派、镖局武馆、商号联会.……不一而足。
他们严格来说算不得本门下属,可身上有本门传下的功夫,碰上迈不过的坎儿了,也要借本门的名头和人手平事儿。
一来二去几十年下来,你一砖我一瓦,这片小河滩就成了如今的样子,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
铁意道:「前人筚路蓝缕,方成如此基业,师祖、师父辛苦了。」
冯远声笑了笑:「跟你说这些是要告诉你,这面崆峒派追魂门的旗子,还是有些分量的。而既然有分量,自然便会有人盯着。」
「你瞧你钟离师弟如何?」他问道。
铁意一笑:「热情友好,分外亲切。」
冯远声伸指虚点他几下:「你小子……」
「为师没儿子,年纪上来,这门主的位子总要交出去。我迟迟不收亲传弟子,那便是几个内门弟子都有机会。反正,他们是这么想的。」
「其他的弟子学成武功,都去闯荡事业了。小昊要留在道场侍奉我,想来是把事业之心放在了这道场内。」
铁意道:「师父,这是人之常情。」
冯远声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人之常情,可他们都没那块儿材料。」
二人说着话踏进一处肃静院落,檐下悬着一方黑底鎏金匾额,笔力沉厚,书着归真堂三字,气韵古朴端严。
掀帘踏入堂内,一股清和檀香扑面而来,袅袅烟气回旋不散。正墙高处悬着一幅巨幅丹青,画中仙人端坐云榻,双目似含天地清光,神态悠然,隐有超然物外、俯视尘寰之姿。
其作设色古雅浓润,笔意传神,须发纹理、衣褶纹路皆刻画入微,望之便觉心神沉静。
画像下方设着实木神龛,端正齐整地排列着数方灵位。案上青铜香炉内香火盈盈,细烟丝丝缕缕盘旋升腾,在堂中缓缓漫开。
冯远声捏出三支香递给铁意:「收你入门,我便有亲传弟子了。照理来说,是该广而告之,操办仪式,但我一个都没放来。」
他亦点燃三支香擎在手中,望向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沉声道:「你可知为什么?」
铁意双手捧香:「弟子年幼,无德无能,压不住场面。」
冯远声道:「不错,他们绝不会服你。纵然看在为师的面子上喊你一声亲传师兄,心里面儿却不晓得还有多少看不出来的主意。这也是人之常情,却不能就此说人心性坏了。」
他领着铁意向堂上拜过三拜,指画像道:「广成子仙人有言,『我守其一,以处其和』。」
「剑要淬,刀要磨,你如今——正当其时。」
铁意仰视仙人画像,拱手道:「弟子明白。」
正是修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