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由奢入俭
「诶,听说了吗?」
几个年轻弟子聚在梅花桩阵的阴影面躲避秋老虎,正挤眉弄眼地窸窸窣窣说小话。
「听说什么?」
「就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真传,前几日刚随门主一道回来那位.……据说是冯门主在鄱阳帮藏了多年的私生子哩!」
「你就胡扯吧!」这是个脑子清楚的,反问道:「冯门主若有儿子,藏着做什么?」
「那你不管!不然那人为何从不与我们一起出操?日日都有门主贴身指导?」
又有好事的起哄道:「那另一位呢,不是还有个小女娃吗?难道咱们门主居然儿女双全。」
「嗨,那就是个记名弟子,交给祝师姐带着的而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正摇头晃脑地故作高深,忽觉面前一黑,睁开眼发现同伴们都站了起来。
「诶,这梅花桩够高了,你们不必为我遮太阳,忒客气了也我说……」
他咧开嘴贫了两句,却无人应声答话,顿时感到后脖颈有些发凉。僵硬地转头一看,立时如只鹌鹑一般低头乖乖立正了。
「祝师姐……」众人一齐低声见礼。
这位祝瑛师姐不仅是内门弟子中年长之最,且出身寒微,与哪一家都无牵扯,向来只在门主跟前听教。
她这般背景,行事便一贯直来直去,不须看哪个的面子。是以,在此学艺的弟子最是怵她。
祝瑛寒着一张脸:「我竟然不知,操练功课,竟然还有躲太阳的闲工夫?门主不过外出了一趟,尔等便懈怠至此吗!」
她扫视一圈,见无人敢答话,便即说道:「不拘是练哪一门功夫的,有一个算一个,今日全部多罚一倍,都给我到太阳底下去!」
「谨遵师姐号令!」
祝瑛收拾了这帮小的后越想越气,转道迳往师父院儿里去。
进门见铁意在庭中顶着烈日站桩搬运内功,不敢高声打扰,轻声来到廊下冯远声耳边,絮絮分说了一阵。
冯远声听罢一笑:「说来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祝瑛皱眉问:「恩师此言何意?」
冯远声答道:「这些记名弟子,毕竟都是家里正经托关系奉束修,才得以进门学上三年的。
为师出去月余,回来后也对他们不闻不问,有些不应该了。」
他如今一门心思都放在了铁意身上,连同样天资不差的芷若都只能教给祝瑛代师授徒,确实没顾上这茬。
祝瑛却道:「这些弟子嘴里编排得不像话,弟子请命惩戒。」
冯远声却摇头:「我收了亲传却藏着掖着,别人自然要有看法.……」
他擡睫将目光落在院中双肩细微起伏、韵律极美的年轻人身上,失笑道:「是我想差了,何必在自家门中对自家人藏呢?」
「不过你罚得对。」冯远声又对祝瑛道:「罚他们不用心练功,偷奸耍滑。只是罚得还不够重。」
「这原该是小昊负责的事情,你这做师姐的,该去敲打敲打他了。莫要为了讨人喜欢拥戴,便从不与谁红脸。」
「是,弟子这便去了。」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起,侥幸今日没迟到的记名弟子刚到练功场,便见已有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正对着将升未升的朝霞站桩吐纳。
他们顿时心头一紧,上前见礼:「参见门主!」
而后又不自觉地打量着一旁那分外年轻的面孔。
「嗯。」冯远声随意道:「做早课罢。」
众人当即散开,据所学操练起来,无人敢有半句闲话。
直到卯时,冯远声收了架势回头数了数,随意点了个弟子道:「去寻你钟离师兄,就说我问他,我不在的日子里,有多少弟子半途辍学了,以致只剩下这么一些。」
那弟子听得额角冒汗不敢擦,答应一声,当即去了。
冯远声大声道:「为师一去月余,久不在门中,恐荒废了你们的教导,回头对不住各家父母。今日天朗气清,日光正好,你们且把功夫亮一亮,叫我看看都练到哪里了。」
众弟子心中暗道苦也,手上却半点不敢怠慢,只要被门主眼神扫到,立即便卖力地操练起来。
冯远声负手穿梭在十数名弟子之间,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嘴角原本有些上勾的笑意便如风中残烛,一会儿就没见了踪影。
看了片刻实在忍不住,冷笑着连连开了口。
「这招二鬼擡轿讲究一个有进无退,势若奔雷,务必在一进步之间夹住对手双臂,岂能照你这般慢慢吞吞,活像是挺起胸膛送给人家取你性命一般?」
「斜飞彩云用的勉强像模像样,可谁教你接双挫掌的?等你肩膀从斜里转过来,对手早一拳怼在你脸上了!」
「手上掌法没忘,脚底下呢?你是湖边柳树生了根吗?」
……
冯远声不愧一门之长,三两眼便将这些弟子的破绽看得一清二楚,口中更是点著名字一句比一句不饶人。
众弟子一个赛一个顶着张苦瓜脸,只觉门主师父这趟出远门恐怕是不太顺心,怎么回来后耐心耐性好似都变差了不少?
他们哪里知道,冯远声这个把月中是怎么当师父的。
俗话讲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冯远声吃过了好的,回过头来,原来这些看在眼中尚可的表现,便通通令人难以忍受了。
恰在这时,钟离昊带着好几人很是狼狈地狂奔而至,脸色奇差地上前拜道:「师父见谅,徒儿管控不严,竟至这些师弟.……」
「不忙,来打两趟拳罢。」冯远声直接道。
「啊,这……」钟离昊颇感诧异。
「怎么?」冯远声道:「为师考校众弟子,难道你不给众师弟做个表率吗?」
钟离昊道:「只是不知,师父要考校哪一门功夫。」
冯远声向场边指道:「叫我瞧瞧,能不能替你提名飞龙门通传帖了吧。」
钟离昊看向场边那一排绑着沙袋的木人靶子,顿时紧张起来。
「是!」
他缓步来到从左至右第一个木人跟前,深吸口气扭腰打出一拳,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沙袋中心顿时凹陷进去,久难复位。
「好——!」
围观的弟子中传来一阵喝彩。
「钟离师兄这刚劲最是扎实!」
钟离昊亦面露喜色,快步来到第二个木人面前。他弓步开架,右拳横拉至耳侧蓄势良久,方一拳轰出,钻入沙袋。
抽回拳头后,可以明显看到沙袋正中的凹陷周边,有一圈绽放式的褶皱。
「好!好钻劲!」又是一阵叫好,令铁意不禁回头望了望人群。
这位钟离师兄看样子人缘委实不差呢。
再到第三个木人身前,钟离昊的脸色便不由自主地凝重起来了。
他伸出一掌,紧紧贴在沙袋上,调整了许久才骤然放声一喝,浑身一震。
噗——
沙袋发出一声轻响,钟离昊面色陡然一丧,垂头回到冯远声跟前:「师父,弟子失手了,请您责罚。」
冯远声摇了摇头,平静说道:「这震自诀要脚下发力,带动全身,出掌须导引浑身劲道。你半年前差这一招,半年后还差这一招,功夫都练到哪里去了呢?」
当着众多平日里捧着自己的后进弟子的面儿,钟离昊一时臊眉耷眼,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冯远声环视周遭,见无一个弟子敢坦荡与他对视,忽地转身擡手一招,唤道:
「铁意,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