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一拳打飞
蛇无头不行,帮主史火龙销声匿迹近二十年,丐帮不出乱子才不正常。
班长老亲领着铁意与殷离入大帐中去,帘子掀开,沉凝的气氛顿时扑面而来。
冬日难得的阳光艰难地从窗口挤了进来,在长桌上投射下斑驳的光影,勉强照亮了左右相对、泾渭分明的两列人。
“大师兄。”
祝瑛领衔,刘宗霖紧随其后,追魂门主冯远声身侧蓦地次第站起了几人。
铁意点了点头,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迈步朝过走去。
“呵~这就是贵派叫人活捉去的掌门大弟子?年纪不大,架子不小......”
这一句嘟囔不轻不重,声音飘忽,却又切切实实飘进每一个人耳中。
铁意与三位长辈打过招呼,在师父右手坐下抬头一看,对面的老者身负九袋,手边儿案上放着一只平平无奇的铁钵。
丐帮掌钵龙头。
崆峒众人听了这话,不禁眉头皱起。
只是不待他们发作,对面儿坐在正中的老人便抚须笑道:“焦龙头此言差矣。”
“这可是以身犯险、深入敌巢,昨夜里斩魔头、破敌阵的大英雄。对本帮掌棒龙头,亦有救命之恩。”
“哼!”
焦龙头冷哼道:“程修戈也是越混越回去了,竟叫个黄口小儿在他手中摘了桃子!”
这话一出口,崆峒派这边儿不由眉头舒展、连连挑动。连下首诸多小门派的首领都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神情。
戚继威抚须的手骤然一滞,笑容顿失,废了好大劲才拿捏住表情,没让自家的眉头皱起来。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
丐帮的一位龙头如此在天下英雄面前非议另一位龙头,实在是不像话。
铁意顺势温声询问:“戚长老,不知程龙头伤势如何了?”
戚继威的脸色好了些许,颔首笑道:“有赖少侠援手,程龙头伤势尚可,只是还须静卧疗养几日。”
掌钵龙头却不想叫他们这么轻易地揭过局面去,又抬起手指铁意道:
“若说以身犯险,深入敌巢,这小子更不过一介俘虏罢了,又何尝能比得上本帮弟子陈友谅足智多谋,沟通内外?”
铁意眯了眯眼,并不动怒,反问道:“焦龙头是打惯了算盘的,眼下不知在合计些什么账目?”
丐帮四位九袋各有司职,所谓“掌钵”,其实是掌管财务,故而铁意方有此言。
“呵。”
掌钵龙头冷哼一声,倒也坦率,直言道:“将徐寿辉与本教交出来!”
铁意轻笑抬眼,亦直截了当道:“办不到。”
“砰!”
掌钵龙头一掌拍在案上,手边儿的铁钵都颤了三颤。
他横眉扫视,低声喝道:“崆峒派现如今,竟是由个毛头小子在此无礼放肆了吗?”
冯远声左手一个健壮老者笑呵呵道:“丐帮何以总是这些头发花白的老脸抛头露面,可是后继无人乎?”
开口之人正是飞天门门主胡豹。胡门主说完,转头与冯、铁师徒相顾笑了笑。
戚继威亦道:“铁少侠昨夜居功至伟,焦龙头不可轻易孩视之。”
掌钵龙头哼道:“不过是趁着程修戈拼命之际上来捡了个便宜而已,难道还要我将其当作明教五散人一级的天下高手吗?!”
“来!毛头小子,本龙头来试试你到底有多少斤两!”
铁意不疾不徐地撩开衣摆翘起了二郎腿,好整以暇道:“龙头有心活动活动筋骨,晚辈自当相陪。”
“然而,今日帐中议事,议得是这么多家门派,这么条船的身家性命。焦龙头别有雅兴,却置天下英雄于何地?”
他抬手一挥,顺着望去,各家各派的头头脑脑都看了过来。
铁意屈指在桌上轻叩两下,接着道:“丐帮要徐寿辉,无非是算着这席卷了这蕲、黄两州的白莲教。
但我想请焦龙头算算另一笔账。”
掌钵龙头皱眉道:“哪一笔?”
铁意便道:“今日咱们何以在此相聚,视蕲黄二州为砧上鱼脍,宰割由心?”
“这个......”大伙闻言,目中皆了然,却无人率先宣之于口。
铁意笑道:“盖因明教五散人一般的高手,忽然从三个变成了一个罢了。”
“然而那三位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等他们回转而来......嗯?”
“说不得、彭莹玉、周颠,数月前三人联手纵横江州,各家猝不及防之下无人能挡。”
“如今白莲教大败,铁冠道人张中授首,尽失蕲黄二州之地,他们必定怀恨在心。”
“待其卷土重来之时,恐怕少不了要喊上冷面先生,再发动五行旗下各路好手。”
“彼时彼刻......无论谁据蕲州,又当何以御敌?”
掌钵龙头冷笑道:“小子,可是你亲手取下了铁冠道人的首级,叫五散人变成了四散人。明教卷土重来,当然是要先寻你喽!”
铁意瞧着此人,笑意不减地挑了挑眉。
好嘛,刚才说他只是运气好在掌棒龙头手上捡了桃子。这会儿子要抗锅了,可就又变了副嘴脸。
戚继威再瞧不下去,“咳咳”咳嗽两声,开口道:“掌棒龙头与铁少门主并肩除魔,本帮自然不会置身事外。”
他望向铁意:“不知追魂门作何打算?”
铁意慨然道:“天下板荡,诸位群策群力方有今日之功,好容易攥成的拳头,如何能这般就松散了去?”
“魔教纵然势大,却也只得一家之力而已。我等联合起来,今日能斩一个铁冠道人,明日难道便斩不得一个布袋和尚吗?”
“好!”
堂下当即有人附和道:“先前咱们各人自扫门前雪,才叫魔教几个散人四处突袭,屡屡得手。倘若能够守望相助,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便再不惧它!”
下首另有个粗豪汉子起身道:“我铁马山庄庄主为那周颠疯子所害,满门上下定与魔教月缺难圆!”
“将来不拘是哪一家被魔教找上门头,只消知会过来,本庄上下绝不推辞,即刻来帮场子!”
“正是!”
“我碧血堂也一般无二!”
“风雷堡附议!”
......
这些小门小派,平素至多在一县一乡之地经营门楣,薄有名声。
之前忽地被魔教散人找上门来,真是毫无还手之力。
如今趁着崆峒与丐帮的串联聚在一处,竟还一日夜间攻下了蕲州白莲教老巢,不禁感到扬眉吐气,信心倍增,便更加珍惜眼下局面。
再往远了说,若是就这般散了去,等魔教卷土重来上门寻仇,谁不怕自家落个鸡犬不留的下场?
甚至有那激愤的,三言两语间已喊出了什么“天下大吉”之类的口号,竟鼓噪着欲就此聚义而反。
见此群情激奋,无不景从,丐帮传功长老戚继威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如此大好局面,只可惜丐帮内里不靖,恐怕只得眼睁睁叫追魂门摘了领衔的大义去。
任大伙儿喧闹一阵,铁意瞅着火候差不多了,挥手压道:
“诸位所言,句句在理。魔教既然倒行逆施,敢犯众怒,本门愿当其先,与众位一同除魔卫道!”
“除魔卫道!”
“除魔卫道!”
......
热火朝天之中,铁意笑问对面:“不知丐帮同道意下如何?”
众江湖人皆目视而往。
崆峒派固然有六大门派之一的威名,追魂门更有根基正在江西的便利。
但毕竟如今在座者中最为势大的,仍是这天下第一大帮。
戚继威眯了眯老眼:“聚沙成塔,聚瓦成堤,合众齐心百利而无一害。
除魔卫道、涤荡乾坤,更是天下心怀侠义之辈不可推卸的责任,本帮自然不会退却。”
“只是铁少门主,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徐寿辉......”
铁意闻言,先低头在恩师面前垂询。
冯远声只点头道:“汝自为之便是。”
铁意便抬首道:“戚长老,徐寿辉是本门的记名弟子,阴为内应,在此番大胜中居功至伟。”
“凭他功劳,要脱了邪教的皮复还正道......想必您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更何况,丐帮兵多将广,要治蕲、黄二州,又何必非再借白莲邪教的根基?传了出去,也不好听呐。”
嗯?
与会的众多首领闻言不由侧目——听追魂门的意思,这蕲、黄二州之地,竟是一点都不打算染指吗?
崆峒派八方串联,在江西使尽了人脉凑出数十条大小船只逆流而上,竟然真的只为了迎回失落敌营的掌门大师兄一人而已?
戚继威亦不由地在心中暗吃一惊。只是他眼珠一转,便将其中内情思索了个七七八八,极有深意地望了铁意一眼。
遂向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腹前开口:“老夫自然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可在座的却自有人不通情理。
“呵!”掌钵龙头蓦地冷笑出声。
“一个曾占据两州称帝的邪教头子想要洗白?”
“小子,凭你...能架得下这等事吗?”
铁意道:“焦龙头,并非洗白,而是......”
掌钵龙头径直站了起来,抬手一止。
他的目光从铁意脸上划过,向一旁扫视这帐中每一个有座次的江湖人。
冯远声、胡豹固然眯着眼岿然不惧,但那些小门小派却无人敢掠其锋芒。
“我不明白......”掌钵龙头缓缓开口。
“合众聚义也好,想要保人也罢,崆峒派也是江湖上的六大门派之一,怎么会如此地...天真?”
“哦?”
铁意道:“还请龙头赐教?”
掌钵龙头便指铁意道:“以为能凭一黄口小儿樽俎折冲便能得逞吗?”
“小子,莫以为你昨夜捡了个便宜,斩了些无名无姓的卒子,便可在此出风头了!”
“年轻人,这江湖路远,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老夫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长呢!”
铁意摇着头站了起来,目视前方:“看来龙头是想要教教晚辈,什么是江湖规矩了?”
掌钵龙头颔首道:“这座江湖上的规矩简单得很,更是千百年来没有变过。”
“既然如此......”铁意伸出手来。
“请——”
“哦?”
“请出手。”
桌上的光斑霎时定住,不再波动摇曳。
哗——
一时间起身者众,大伙都没想到,这追魂门的少门主竟会如此干脆。
斩仙送魂,落血如梅!
不知其人的本事,究竟配不配得上这番名声?
这些人虽听过了铁意昨夜的神勇名声,但毕竟不曾亲眼见过他出手。
等闲之人听说了丐帮掌棒龙头与一个年轻人联手斗胜了魔教散人,难道会以为这年轻人出了多么大力吗?
“呵?”掌钵龙头惊诧地上下打量了铁意两眼。
“这才像点样子,期望你的斤两配得上你的风度。”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木椅骤然炸裂,身形已如一阵苍劲山风飞掠而起。
掌钵龙头身在半空,手臂如飞龙探云,探伸而出。
一掌!
只需要一掌!
哼,也不知程修戈那老儿是怎么昏了头,竟非要给这毛头小子扬名不可。
待老夫一掌镇压了这个徒具卖相的小子,省得我丐帮大老远来一趟,风头竟被小儿辈所夺!
这番念头方转过,掌钵龙头眼皮一闭一睁,面前蓦地出现了一只莹洁如玉的拳头。
“!”
他瞳孔瞬间骤缩,简直不敢置信。
这怎么可能?此子出手居然如此之快,竟能后发而先至吗!
那拳头劲力内敛,并无半点凶戾杀气。出招虽快,却不奔要害,只往掌钵龙头出掌手心砸来。
无妨,他心中想道。拳怕少壮,年轻人快一些也是寻常。
但凭老夫四十年性命交修的功力......
“嘭!”
拳掌相接的刹那,一股诡异难言的劲道从他掌心传来,体会可谓是百味杂陈。
浑厚的掌劲瞬间被撕碎得七零八落,掌钵龙头只觉自己十成力发在掌上,却连二三成都推不出去。
他身子顿时一轻,倒飞出去,“噼啪”一声撞开窗户,消失在了大帐内。
场中顿时一静,数息之后,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发生了何事?
这大帐内八九成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只看见丐帮掌钵龙头率先暴起,可却为铁少门主后发先至,人还未跃过桌面便被一拳打飞了出去?
是这么一回事没错吧!
飞天门门主胡豹霍然站了起来,将身后椅子都带倒,两眼定定地望着翩然落地的铁意。
七伤拳!
可是......追魂门哪来的七伤拳?哪来的这等七伤拳?竟似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劲道?!
而且这威力...恐怕号称“一拳断岳”的崆峒老四常敬之来此,亦不敢说便能打出如此一拳!
胡豹张了张口,差点直接脱口问了出来,终究是想起此地人多眼杂,强自按捺住了。
冯远声笑呵呵地命弟子扶起座椅,扯他坐下,低声道:“师兄勿急,容后,容后再议......”
丐帮班长老立时跟着从撞烂的窗户抢了出去,不一会儿又从大帐正门走了进来。
他面色奇异地抱拳道:“戚长老,掌钵龙头说‘请通情达理的人掌眼便是’。”
又走近了,很有些害臊地指指桌面:“属下替老龙头将铁钵取了去。”
说罢捧起铁钵,掩面一跃,又从窗户跳走。
铁意便笑对传功长老抱拳道:“即是如此,还请戚长老定个章程吧。”
戚继威抽动眼角压下目中惊色,抚须一叹:“长江后浪推前浪...这蕲黄二州,我丐帮就不客气了。”
言下之意,徐寿辉此人,便不再提了。
这座江湖上的规矩简单得很,更是千百年来没有变过。
谁的拳头硬,谁便能站着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