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弦月飞剑
欧阳恪心头巨震,一时间连视野都有些模糊。
虽是逆流而上,可他们这大船大帆,一个白日也能足行上百里之远,如何就叫人追了上来?
此子竟有韦蝠王之能不成!
铁意凭追风驭电之法单足点在立锥之地,高据月下凹着造型。
听耳畔江风呼啸,只觉人生畅快之事不过如此,念头一时通达,体内真炁都灵动雀跃了许多。
豪气盈胸,不由吐气开声:“欧阳门主,今夜月色撩人,何不上来一叙?”
声音落至下方,凝而不散,咸使闻之。
石阿曼面色立时一变。
白日里她虽不曾反驳欧阳恪的话,可心中到底是有几分觉得他在夸大其词,给自己找补面子的。
然而今夜此时一相照面,不过才听了两句话便能了然,天杀的欧阳恪是真去招惹了一位高手!
十八九岁......的确是可与当年的武当七侠相提并论了。
欧阳恪一把扯掉挂在胸前的绑带,扭动着左臂仰头高喝:“铁少侠远道而来,何不入内一叙,吃杯茶水,叫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他一边喊着,一边在身后匆匆打着手势。左右天字门的男弟子看得清楚,立即呼唤布置起来。
这话翻译翻译,即是:有本事你下来啊!
铁意又不傻,佯攻诱敌、牵人目光,自有许多种法子可用,哪里就用得着一头扎进敌群中去?
他笑意玩味地回应道:“堂堂明教光明左使座下,天字门门主,难道惧我崆峒追魂门吗?”
这一声用力更甚,直向四面八方传荡而开。
欧阳恪双眼一瞪,立时左顾右盼起来。
武昌乃是汉水重镇,港中舟来船往,极为热闹。
这船上“明教”、“崆峒”的名号一喊出来,江上岸上顿时人头攒动,瞧热闹的视线纷纷投来。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敢在长江上跑船的岂有等闲之辈?自然是听说过江湖掌故的。
那可是天下第一大教派,与江湖正道六大门派之一!
本以为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怎地身边忽然兴起一出正魔大战耶?
好奸诈的小子!欧阳恪恨得心中发痒。
他敢肯定,若是此时真个怯场......
一夜之后,明教天字门门主在崆峒追魂门少门主面前做了缩头乌龟的事情,便要随着汉水奔流传遍大江南北了!
人在江湖飘,混得就是一个名声,却也必定为名所累。
明教可不是什么祥善之地。敢在这块金子招牌上抹黑,头顶的光明左使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明教天字门欧阳恪在此,领教崆峒派铁少侠高招!”
他断喝一声,扑身而上。
围观者只见一道白影窜起,绕着桅杆盘旋而上,直如一条白蟒上树,迅捷非常。
人群中即时有人惊呼:“好家伙,真是高手啊!”
“只是怎么从前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有懂行的解答道:“明教有天地风雷四门,听光明左使号令,多在西域活动,罕至中原,故而在咱们这儿名声不显。”
“好家伙!原来是杨逍手下干将!却不知他对面的崆峒少侠能否匹敌?”
“追魂门的铁少门主你都不晓得?斩仙送魂,名传江南!”
“诶呀,在下才从蜀中东来,委实......”
铁意高高在上,低头看着欧阳恪盘旋而上,飞快逼近。
他这架势固然有壮声势的作秀之嫌,却也看得出委实忌惮斩仙飞刀,并不敢真个儿直上直下。
鞘鸣流水之声,二尺横刃已在左手掌中。
铁意俯身冲下,江上江下便目睹一场自广寒宫中崩落的雪。
歘——!
刀光满卷而下,好似有一尾青龙在这场雪崩中咆哮飞腾。
正当其面的欧阳恪脸上,却蓦地生出笑意来——
左手刀!
哼哼,某家吃他一扣,固然险些丢了小臂。可此人右肩结实中了他一记灵蛇拳,难道便能安然无恙吗?
这一刀当头而来,气势端的煊赫,的确是动用了上次不曾见过的厉害招数,却显然要力弱三分。
既然如此,只消盯着攻其右手便是!
欧阳恪顿住身形,双腿一绞如蟒蛇般盘定桅杆,手中铁扇盛开而上,迎向那雪崩般的刀光。
“叮~叮~”
金铁交鸣,连串如铃。
铁意携下坠之势,运足炁劲挥洒出青龙十八式,与上回交手时相比可谓风格大变,毫无拼巧论招之意。
与铁冠道人一战后,他这刀剑双杀之术打磨得日趋完善,欧阳恪一柄铁扇使得盛放如莲,却终究盛不下他这一场大雪。
刃光飞舞之中,二人沿着桅杆一路下滑。
欧阳恪始终被铁意压在下方吃力招架,眼中精芒却越来越盛。
铁意越是这般力求速胜的打法,他便越能笃定,其右肩的伤势不容乐观。
场面上看起来好像是他二人公平对决,但这可是在明教的船上!
这小子必定是忌惮下面的本教教众,才会这般心急。
“锵啷——!”
刀扇一撞,欧阳恪只觉一股巨力自手上传来,不由自主地又坠下数尺。
然而他眼前暴雪骤然停歇,下一击迟迟不至。
昂首望去,只见铁意身形扶桅杆一转,复飘飞还明月之上。
清冽的嗓音又传了下来:“欧阳门主怎地上不来?是今夜的月色不堪入目吗?”
欧阳恪两眼之中顿时暴起血丝来,江上岸上嗡嗡隆隆的议论声好似都化作枪矛刺进他的耳朵里。
“小辈安敢辱我!”
他大喝道,双腿用力一绞,身化白蛇游了上去。
铁意也不再拦他,任其攀上顶端,怒目视来。
其时弦月喑喑、天风荡荡,两人立于最上一层横杆两端,随船晃风摇,晃晃悠悠。
若非轻功有成之辈,在此处吓也吓死,更别说还要拔刀决死了。
“其实我们之间,本不必非要分个生死。”欧阳恪冷冷开口。
“你若愿意随我回光明顶去,本门原也会以礼相待......”
铁意截道:“待五散人找上门来,好叫你们拿我的头颅去做人情?”
欧阳恪不说话了,铁意却叹了口气。
“我瞧你们魔教的人,各个都是这么自以为是,当这世上的其他人,就活该任你们揉扁搓圆。”
欧阳恪理所当然道:“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愚昧不堪,合该由更有智慧的人来率领他们,才有希望迎接光明!”
“更有智慧?”铁意冷笑道:“是更有武力吧?”
欧阳恪反问道:“蠢人难道练得会高明武功?”
“甚好。”
铁颔首道:“那我想请你看看,我的‘智慧’。”
话音落下,横杆剧烈一震,铁意身形已凭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电射而出。
崆峒飞天,驭电绝技!
欧阳恪并非庸手。他双眼充血,视线将那青龙一般的刀光死死钉住,合扇以判官笔法迎了上去。
这一下举轻若重,已将内力运到极处,与横刀相撞的刹那狠命地向外一捺——
他蓦地直接松开了手!
性命交修的兵刃瞬间脱手飞起,却也成功地将这一刀的力道拆卸开来。
刀锋顺着力量流泄的方向滑开,欧阳恪眼睛精光一闪,右手陡攥成拳,往铁意胸口空门击来。
其势如灵蛇出洞,放长击远,顷刻杀到。
机会!
你右肩负伤,左刀不及回援,高下立判,死生有决!
当此之时,铁意的嘴角居然还浅浅勾起一抹微笑。
实在难藏呐......
只见他骤然转肩回肘,“啪”地一掌——
握住了肩头的剑柄!
欧阳恪眼神顿时一颤,张口欲呼,却叫一道弦月般的青光呼啸着压了回去。
周遭四面的看客仰望上去,天上下弦与人间上弦恰合一处,如观月食。
“啊——!”
惨嚎迸发,鲜血喷溅,一只手臂打着旋率先落下,而后是一道白影扑跌而坠。
铁意反手收刀入腰,持长剑在空中悬平,任江风吹去剑刃上的血。
他低头看了眼惨嚎着坠落的欧阳恪。
“欧阳门主,我提醒过你的,不要太自以为是。”
所谓性格决定命运,这位欧阳门主就是一个很自信的人,一个自信而好行险的人。
自信自己的拳法,所以他任由铁意扣啄自己的手臂,被七伤拳劲一下打穿;
自信自己的判断,所以铁意不过稍布疑阵,他就在心中坚信自己先前的一拳的确重伤了铁意的右肩。
听说天地风雷四门的职责,向来是随左使拱卫光明顶。
该不是欧阳门主在西域昆仑山上待得太久,太长时间没有跟像样的武人交过手了?
铁意是真的有一些失望。
凭这人的道行、拳法、奇门兵刃,应该还要更能打一些才是。
可惜,此人打法委实有些太狂了。
往前数个一百多年,江湖中够格说一句“我偏偏喜欢目中无人”的,也就只有那位西狂神雕大侠而已。
他此时斩仙出手,必能轻易取了欧阳恪性命,不过此行的目的并不在此,而是......
“哗啦啦~”
只听一阵衣袂翻飞,一道绮丽身影自二层船楼上横空掠至,赶在欧阳恪和他的右手落地之前,将其分包抓住,终不至于叫其摔死当场。
提着个近两百斤的大男人,石阿曼落地时一口真气用尽,止不住踉跄了两步。
“阿曼...阿曼...我的手...!”欧阳恪痛得死去活来,吐字颤抖。
石阿曼却不耐搭理他,将其一把甩给围上来的天字门男教众。
“门主,怎么办!”
左近有下属请示道。天字门门主这一下便被斩了胳膊,底下的教众不免惊惶。
地字门本不是红棍之属的序列,石阿曼更情知自家斤两。欧阳恪正面斗不过的人物,她上去更济不得事。
于是她银牙一咬,摆手道:“吹箭、臂弩、暗青子,上火油,淬毒药!”
“我一个弱女子,却没他们大男人家的那么好面子!”
她说得大声,铁意在上方自也听得见,晓得这少妇是想吓退自己。
只是不知莫七侠得手没有,还是帮他们多拖上片刻吧。
他朗笑道:“原来天地二门皆在此处!欧阳门主不济事,魔教还有人能令铁某尽兴吗?”
石阿曼顿时气苦,看来今天这面子,可是要丢定了。
正难为间,她身后忽地响起一道低平干涩的声音。
“我来!”
这声音短促干脆,并不响亮,却能叫上下听了个清清楚楚。
石阿曼心中一凉,只因这船上除了他们两位门主之外,又哪里来的内功这般深厚的高手。
她转身一看,眼前站着个面皮焦黄、眉浓目沉的男人。
男人看着四五十岁模样,一脸木然,长相普通,立在人堆里默不作声,仿佛一块枯木石像。
石阿曼见了来人,却蓦然眉梢一展,欣喜道:“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