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行路天涯
夷陵以西,下牢渡。
这里是西陵峡真正的起点,大江江面在此陡然收窄,形成一处避风良湾,供民间商船、载客船集中停泊。
与镇川门外的覆盆官驿码头不同,歪尾船上奔波来去的都是些旅人、货贩、挑夫,成群结队携刀带剑,至不济也得提一根齐眉哨棒,才敢去与剽悍的船家议价。
——俱是没有正规路引的江湖人。
当今世道大乱,元军也好,起义军也罢,说不得蒙上旗帜便客串一把江上盗匪,等闲人物可不敢在江上跑船。
但是,什么样的困难都拦不住江湖上要吃饭的人。
年关刚过,天上还时不时飘着小雪,这渡口岸上,已不是一般的热闹。
小雪刚停,午后难得的暖阳斜斜照进大树下的茶棚,将火炉上冒起的蒸汽映得五光十色。
有江湖人在的地方,自然要论江湖事。
“诶,听说了么?明教的五散人又没了一个!”
“嗨~多新鲜呐!事儿就发在下游江陵,轻舟顺流过去不要两日功夫,在这段儿厮混的爷们,谁没听过?”
“谁,谁?谁死了?谁干的?!”
却有那过了年才出蜀东来的人,还真是没听过。
“哼哼~”最先说话的卖弄起来,慢慢儿地呷起了茶。
“啪!”一串铁钱当即砸在了桌上。
“快快说来!”
那汉子一伸手飞快收起,卖出笑脸儿谢了赏,嘴皮利落地说了起来:
“死得是明教五散人之首的冷面先生冷谦,动手的是崆峒派追魂门的少门主,铁意,铁平之!”
那豪客微一皱眉:“崆峒派追魂门,姓铁的?我好像年前就听过...对,铁冠道人不说就是死在丐帮掌棒跟一个崆峒年轻人联手之下吗?”
汉子嘿嘿一笑:“大爷好记性。不过——去年江湖上大伙都以为,这位铁少侠是个蹭着凑数的,这回可不一样喽~”
豪客探长了脖子:“他真的斗败了冷面先生?不假旁人之手?此人怕不还未及弱冠吧!”
起头时开过口的另一人见不得那汉子独自卖弄,抢过话头道:“这一段儿上下游都传遍了,江陵帮的帮主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二人对决。”
“那冷面先生无耻至极,下毒药放翻了武当莫七侠,铁少侠为护同道性命与其殊死搏斗,一记斩仙飞刀射穿了冷谦腰腹。”
“有江陵施帮主与武当莫七侠背书,这事儿假不了。”
“对,对!当初也是斩仙飞刀打穿了铁冠道人心口,这才......”
一袭玄衫的斗笠客落了茶钱徐徐起身,向渡口行去,将高谈阔论落在了身后。
铁意扶着笠沿儿看了看天色,心中有些感慨。
算日子,这已是冷面先生饮恨江陵后的第十八日了。
石阿曼还是识得轻重的,给莫声谷下得药极有分寸,叫他一夜之间便恢复如初。
莫七侠着紧自家六师哥,匆匆与铁意作别后,马不停蹄地去追寻那魔教妖女的踪迹。
说是若再寻不得,便只得回武当山去搬救兵。
他走时还留了一封亲笔信给铁意,言道若在川北遇上武当四侠张松溪,可取信一见,联络感情。
铁意便独自留在江陵帮中养伤,施帮主对他极为热情。
冷面先生陨落前回光返照的含恨一击威力不俗,他肩上伤着了骨头。
凭太乙天极功的强筋健骨之能,铁意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也将养了一些时日才能启程西进,倒是叫一些江湖消息跑在他前头了。
他扶着刀来到岸边,立即有不少审视的视线投射过来,来回打量他腰间的刀和背上的剑——有赖江陵帮慷慨,给他把兵器、行头再度配齐。自然,盘缠更是不吝啬的。
江湖上人人欲求扬名立万,便是这个缘故。当你足够有能耐、名气足够大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抢着跟你示好。
“好俊俏的年轻后生哟~你一个人坐船,去哪儿噻?往上还是往下?”
先搭话儿的是个手脚粗壮的妇人,瞧着铁意的双眼满是稀罕。
这鱼龙混杂的地方,可少见一个人行走的江湖客,尤其还瞧着这么年轻。
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周遭船家虽多,却也只有这妇人心痒难耐,率先出口招揽。
铁意冲她露出笑容,眉目温柔,更秀得嬢嬢满面桃花。
他开口道:“去上游,川西、川北,成都府。”
“啊!这......”
妇人面上花痴顿时消了,皱眉说道:“小郎君,那边儿可去不得咧!”
铁意略一执手,诚恳道:“请教船家,我方才在茶棚里听说,李喜喜的青巾军不是已经被赶出成都了吗,那边儿怎么还是去不得?”
妇人心有余悸道:“乱军北走,却没死尽,万一杀回来又如何?姐姐我是不敢去的。”
一旁随即传来哈哈一声大笑:“孙嬢嬢,既是你自己不敢去,可就不算我坏规矩抢客人喽?”
铁意侧首望去,却见那人长着豹子眼、络腮胡,正是昂臧臧一条好汉子。
那人持着船桨扬首喝道:“郎君可带足了盘缠吗?兄弟送你跑这趟非得提着脑袋不可,船资却少不了的。”
他这么问话极不合规矩,哪有明着谈价钱的做法?
铁意却丝毫不在意,笑着走了过去:“但使得船,金银自是管够。”
这也是极不合规矩的答法,浑不管出门在外财不露白的道理。
顷刻之间,已有些自以为隐秘的眼光打量了过来。
那汉子瞪起豹眼环视四周,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统统驱走:“看什么?这是老子的客人了!”
他见铁意过来,笑脸迎道:“郎君稍待,我这就靠船过来放板子。”
铁意轻轻一笑,竖掌道:“不必。”
说话间脚下不停,撩起前摆踏步向前,眼看要一步迈进水里时,众人蓦地眼前一花。
“啪~”
一声轻响落下,那身影已稳稳落在了船上。
丈许之遥,眨眼即至。
周遭的视线霎时消失无踪——人家已然露了腕儿提过醒了,再要有不开眼地撞上去,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好年轻的高人,不知是哪家大派的弟子,怪不得敢孤身行走江湖,还要往闹兵乱的地方去。
铁意掸了掸衣摆,弯腰往船篷中步去。
“开船吧。”
那汉子还在愣神之间,一锭金子已打着旋飞来眼前。
他骤然回神,一把将其攥在了掌心。瞧其出手,显然也是个有两把刷子的。
取了金子在牙边儿一咬,汉子顿时笑开了花:“得嘞~客官您坐好咯,咱们这就开船!”
这汉子的船不错,白日行船,黄昏靠岸,没几日便出西陵峡到了归州。
可铁意仍觉迟缓,便多加催促。
操船的汉子却摇头道:“初春水枯,咱们又是逆流向西,郎君可再急不得了。”
“再想要快,便只得夜间行船。客人从东面大江上来,兴许不知三峡水道之险,嘿嘿,那可与寻死无异喽!”
外行不能指导内行,铁意也只得按捺性子,回船篷中读书。
乱环诀每挂一“环”,他的修为便能有长足进步,而如今学到手的武功中,偏有一门天罗步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他虽凭借五识之敏锐,强行将欧楚怜的步法复刻了下来,但因不通易经,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终究不能化为己有,运用而出。
于是这趟出来,便带了一本在身上。
凭他如今的内功修为,耳聪目健,其实早已将内容倒背如流,可惜晦涩之处,仍不明其意。
读得烦了,便出船头临风赏景,见山水就我而来,倏忽而去,不由感天地之渺渺,些许尘念一拂而清。
又感三峡不可思议之险峻奇崛,乱环诀随之而动,抬起双手在风中比比划划。
观其手势,写得正是“武林至尊,宝刀屠龙”那二十四个字。
原来这一门功夫巧则巧矣,却不合刀剑的用法。
特攻冷面先生那等用判官笔的,可以凭银钩铁划的高明招式予以破招。
可若只论个人的武学修养进益,却还待去芜存菁,化为己用。
然而这门功夫出自天下第一大宗师武当三丰真人之手,其巧妙玄奇如有天成,又哪里是等闲之人好动刀斧的?
铁意在斗罢冷谦后思之良久,却也只将其中数笔吸纳进了自己的刀剑双杀之中。
却不想今日行于江上峡中,偶感天机,竟朝前迈了一大步。
半晌,他收招定息,一时欣喜,不禁负手吟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呐~”
豹眼船家看他心情甚佳,搭话道:“郎君,您是位江湖高人吧?”
铁意回身微笑:“习武之人罢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多高才算是高?”
汉子道:“哈哈~都要上青云了,还不算高?”
铁意轻轻摇头:“高的是人,而非所据之地。譬如兄台这一身本事,虽操小舟持苦业,隐于乡野,难道从前的辛苦打磨就都作空了吗?”
那豹眼汉子面色一变,手中的船橹停了一停,又摇起来:“操持苦业,不好吗?”
铁意道:“自食其力,有何不好?练得一身功夫,双臂有力,气息悠长,开起船来一定胜过旁人,生意自然红红火火。”
那汉子闻言一怔,而后笑道:“哈哈,郎君说话真有高人之相!这天底下练武玄感有成的,哪个不想着剑行天下扬威名,万人之上得奉养,又怎么会愿意操持苦业,自食其力?”
“是啊。”
铁意随之一叹,眼神飘忽道:“论高下,争生死,做大王...这么有力气,不如都抓了去修黄河,或许便可少征发几万民夫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失笑一阵。
那汉子却忽地一脸凝重:“这话我从前也听人说过,一开始备受鼓舞,深信不疑,后来......后来再不肯信。没想到,今日竟又从正道大侠口中听到。”
“哦?”铁意饶有兴趣地问道:“看来老兄从前是自魔道中人口中听过类似的话喽?”
豹眼汉踌躇一二,躬身打了个圈儿:“前明教烈火旗下队正......”
铁意见状笑道:“既是前尘,倒不必非得通名。”
汉子松了口气:“脱离明教并不容易,我本名早已隐埋,又不愿虚言诓骗,多谢铁少侠高义。”
“如何就认出是我?”铁意问道。
汉子笑道:“江湖上的传闻,比三峡的水流传得更快。一路西行,腰刀背剑,如此年轻又本事非凡的江湖少侠,左近难道还有第二个人物吗?”
铁意旋即释然,复问起他先前所言。
船家便道:“我方入明教时,旗中上司是河北人士,说过这话。”
“他说有朝一日本教坐了天下,定要将暴元的官员、贵族和地主们从金碧广厦中揪出来,都捆去北边儿修黄河,叫他们也晓得晓得泥腿子们过得什么日子。”
“嗯,再把那些与本教作对的名门正派也都拿下捆去,一个人当好几人使。”
铁意颔首道:“说得真好,老兄为何后来不信了?”
船家道:“明教行事倒是言出必践,每有事成,该杀绝的绝不放过。可后来......李喜喜的青巾军在川西、川北做了些什么,已经天下皆知了。此人便是烈火旗掌旗副使之一。”
“此獠固然残暴难当,可除开此人,别的明教头领行事也不见得能强出多少。”
“赵宋得天下时要屠蜀,蒙元得天下时要屠蜀,如今反元的义军还是要屠蜀!”
“我想不通为什么,便离了明教,隐姓埋名在这江上晃荡。”
铁意道:“其实简单得很,没什么想不通的。官员、贵族和地主,赵宋有,暴元有,起义军起了势,自然还得有。”
“蒙元再烂,好歹能坐天下近百年,一些眼皮子浅的家伙一时得势,真不一定能比暴元更有底线。”
“那这天下难道便只能如此了吗?!”船家额上暴起青筋来。
铁意昂首透过过峡谷望向天光:“或许变不得多么好,但也不该像眼下这样坏得透顶......”
其声悠悠,和在江水中潺潺东去。
......
孤舟沿江而下,在重庆过巴江转向西北,在蜀中大地上划了个大大的对号,近月之后,抵达潼川绵州。
此处已属川西,直线再西行百里便是宣政院辖地,算是入了西域了。
到了这里,离成都府原已不远,可铁意上岸费了些劲才从寥落的港口打听到,青巾军已然北撤,如今据说是在彰明、龙州之间晃荡。
有这消息,他索性辞别船家,就此取陆路北上。
离别之时,船家汉子提醒道:“铁少侠,绵州向北羌汉杂居于山间,村镇自发结寨,既对抗元军,也抵抗贼兵,形势复杂,且极为排外。你可多加小心。”
他正色一拱手:“来日江上若有铁少侠提刀定天下的传闻,张文萼必飞马前来追随,见识见识不那么坏的天下!”
“好!”
铁意执手谢过:“多谢老兄,山水有相逢,咱们有缘再见。”
他在船上呆了太久,蓦一下地走路,甚有抻动筋骨的松快之感,匆匆在岸边吃了碗面便上路北去。
运起追风之法,炁贯足经,一夜便沿大路行出数十里远。
到天明时,忽远远瞥见道旁一座庙宇隐有灯火,外间围着不少车马。
铁意转念一想停下脚步,欲上前打个招呼问问路途。
为免误会,他早早落地步行,往正门而去,方靠近十丈之内,庙门外墙后便传来喝声。
“来者止步,报上名来!”
宿在庙里的人马显然跑惯了江湖,行事颇有章法。
不仅依仗着外围车马作临时战壕,警戒岗哨也安排得很是到位。
铁意远远一拱手:“行路之人,无意间瞥见灯火,特来请教路途。”
庙墙之内。
“夏叔,怎么说?”年轻人侧身问道。
胡子拉碴的汉子趴在墙头看了两眼,立即缩身回来,嘟囔道:“一个人带两把兵器就敢走山,不是强人就是鬼祟,万万要离得远些!”
庙里的人也听见了动静,很快走出一位抖着披风的老者。
“怎么回事儿?”
“苏镖头!”
看门的二人即迎上前去,将情况说了。
“镖头,我瞧着一定有鬼。”
苏镖头皱眉稍作思索,竖掌道:“不可得罪,好言劝其离开便是。”
他们这趟镖走得小心至极,一点儿都不敢马虎。
铁意在门外等了一小会儿,蓦一抬头,见着庙墙中扔出一个包裹飞了过来。
他左手一挥,银光闪动,便将那包袱摄来手中,隐约听见对面墙后传来惊呼。
打开一看,竟是一包干粮、一葫芦酒水,包布上还有“天府”二字的红底印记。
庙里有个老者扬声喝道:“天府镖局行镖在此,实不便接待生人,还望朋友海涵!”
铁意无所谓地笑了笑:“请问镖头,往北去还有多远到彰明?”
老者道:“朋友若是孤身上路,那便出了这山沟往东走上十里,找到涪水。
之后沿水逆行,虽多少绕些路,却总无迷失之忧了。”
铁意听罢抱了抱拳:“多谢镖头馈赠。”
问着了路,他转身即要离开,山间蓦地蹄声大作,一队人马由东面山坡上冲刺而来。
这批人马骑步参半,约五六十人,只十多匹马而已。
一看他们杂乱无章的服饰、装备,又人人臂挂红巾,便知道不是元廷的正规军。
庙墙里那年轻人一个激灵跳起吼道:“叫你说中了夏叔,此人果然是先头的探马!”
胡茬汉子已“凔”得一声拔出刀来,掏出个骨哨吹响凄厉之声。
“咻——!”
尖啸声中,铁意正望向面前冲来的人马。
川北哪来的红巾军?
那些人甫进数十步内,当即先胡乱放了通箭矢,纷纷扬扬射了过来。
铁意大刺刺站在路中间,瞧那箭矢去势,在空中画出弧线,倒是先朝他头顶泼来。
正欲动作时,他耳门穴一突,侧首望去,原来是庙墙里也射来一阵暗器,弩箭、飞蝗石不一而足,破空有声。
铁意不禁眉头一皱。
这头顶箭雨,背后暗器,若真换作等闲路人在此,岂不真要平白饮恨当场。
庙墙里,天府镖局的人各找掩体挡住身子,这时也瞧出了不对。
“坏了,咱们好像错杀了,那人与那些红巾军不是一伙儿的!”
“嗨,情势紧急,便是误会也顾不得了!”
箭雨之下,铁意已取了刀剑在手。
伤愈之后,真是好久没有舒活筋骨了!
充盈的真炁鼓荡起他的袖袍,铁意脚尖一拧,刀光已横拉而回。
身后的暗器先到,数不清的破风声霎时被盛开的雪屏一扫而空!
“叮~叮~当!”
头顶箭雨紧随而落,他展开双臂,奋力一振,刀旋剑舞之间凭空搅动一股螺旋气劲。
“哗啦啦——”
暴雨一瞬而过,箭矢折枝散落,唯铁意身周五尺之内,干干净净。
倚天屠龙功上“环”之后,他有感自己内外交通更加顺畅,混同诸炁输出起来不再拘泥于拳脚。
再经那日行舟三峡顿悟之后,连太乙天极功的螺旋炁劲都可藉由刀剑挥洒而出了。
只是不知离真炁外放的境界,还有多远。
“停...停,停!”
“吁律律律律律——!”
冲来的队伍急急勒马,为首的骑士强自扯住缰绳,坐骑高高扬起前蹄,嘶鸣不已。
好不容易稳了下来,那光头汉子吞了口唾沫,仗刀喝道:“来者何人!”
铁意还剑入鞘,拖着刀缓向前行,反问道:“只闻川北青巾军横行,你们这起子戴红巾的又是从何而来?”
那汉子闻言,顿时气愤不已:“李喜喜一干人等背信弃义,蛇鼠小人,老子们可是正经的明教五行旗下的义军!”
说完之后,立即攥紧了兵器,紧张地望向十步外的人影。
离得近了,更能瞧清此人的面孔,居然这般年轻。
娘希匹的,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竟怎地一开张就踢到了铁板!
光头汉子心中懊恼不已。
只凭方才秀出的那两下子,他便肯定面前之人必是个江湖上的高手,这才急急搬出明教的招牌来。
“明教,五行旗?”
铁意一听,径直露出了笑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巧了不是,也不必再问路了。
(打赏鸣谢:长空望北夜,魂断某点,霜月无风,感谢~本句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