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严刑问得灵药方
少林众僧领命而出,鹿杖客的身影却又自殿外飘了进来。
赵一伤急忙忙上前问道:“鹿先生,郡主呢?”
鹿杖客面上黑气更胜过平素,眉头死皱:“掳走郡主那人轻功了得,我不过被拖了两招功夫,再出去时已半点没了踪影。”
“我四周问了一圈,也没人曾瞧见半个鬼影子,这才回来喊你们赶紧都出去找。”
“也不知哪里冒出来这么些没见过的高手,倒叫老子阴沟里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众门客一听连鹿杖客都追丢了去,不由更加心急,速与少林诸僧一道散了开去,大索少室山。
......
铁意提了那疼昏过去的绍敏郡主,运起天罗步反向少室山上行去,不多时便到了他与莫声谷小路上山遇见俞莲舟的地方,停下来稍作等待。
此时再低头看少林寺众多屋宇,只见人头四散如蚁,更闻人声隐隐,钟声阵阵,半点没了方外清幽之气象。
铁意方才随手给这女子伤处点穴止了血,便听一阵脚步声响,却是俞莲舟背着莫声谷赶来。
俞二侠面色凝重道:“平之,我七弟勉力接了两下玄冥神掌,状况已不大好,虽服了内伤灵药,却还非得赶紧静坐调息不可,你快先下山脱身去罢!”
汝阳王府丢了绍敏郡主必定发疯四处搜寻,万一在这少室山上没藏住叫人围了,却不是闹着玩的。
俞莲舟此话,是不愿连累铁意。
铁意探头一看,莫声谷闭眼伏在俞二侠背后,面上青气萦绕,嘴唇发乌,牙齿打颤,的确是寒炁入侵之相。
“岂有此理?”铁意反问道,“铁某焉能此时弃二位于不顾?”
当下拉住俞二,各负一人沿来路下山。
两人至唐钦原、岑明心等崆峒弟子驻马处,招呼他们速速离去,莫露行迹。
旋即复钻进山中,在少室山后山一座悬瀑后找到一处飞流遮掩的小山洞,将莫声谷放下。
莫声谷到底根基深厚,尚可自主,立即闭目打坐,调匀气息。
俞莲舟与他同出一门,内功相近,伸手按在他背心灵台穴上,将一股浑厚的内力隔衣传送过去。
有铁意在洞口护法,他二人便可全心全意运功褪除寒毒,效率也能快上不少。
过得盏茶功夫,那少女郡主忽发呻吟,竟是皱着眉渐又疼醒了过来。
她睁眼看到铁意刀眉星目,正欲开口,又被左肩处阵阵回荡的疼痛感震得脑门眩晕,天旋地转。
铁意冷声道:“识相一些,安静着点儿。”
郡主半晌才缓过神来,勉力扭头一打量,便看见运功疗伤的俞、莫二人。
她从未见过武当七侠,并不认得人,只是看着莫声谷隐泛青紫的面孔,便知其是中了玄冥神掌的寒毒。
“呵...”绍敏勉力扯开嘴角,“我家这两位先生的掌力不好受吧?”
“铁平之,你快想个法子,给我止止痛。本郡主便命两位先生解了你同伙身上的寒毒。”
铁意闻言,微感讶异:“郡主果然有些胆色。”
说罢,伸出一指轻轻搭上她左肩。
绍敏以为他要施展什么点穴手法,露出微笑正要说话,却不防铁意一指发力在她伤口摁下,当即痛得两眼暴凸,泪水奔流。
她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要尖叫出声,可一口气才到嗓子眼,却叫铁意另一手快如闪电地合上了下巴,捂住她口鼻,死死给闷在了里头。
这一下痛彻心扉,却连喊都喊不出口,绍敏浑身抖若糠筛,手抓脚蹬,又给闷得呼吸不得,渐渐彻底无力,瘫软下来,恍若一滩烂泥。
铁意这才收手,眼中古井无波:“我提醒过你,识相一些,安静着点儿。”
绍敏胸口一阵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她此时涕泗横流,表情扭曲,再也瞧不出半点堂堂大元朝郡主的华贵气度。
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铁意,眼神中既有畏惧,也有震撼,却终于抿着嘴没敢再开口。
铁意这才点头,轻声道:“这便是了。”于是再度伸出一指。
这平平无奇的动作吓得绍敏又一哆嗦,铁意却不管她,自顾自上前点了她左肩周遭穴道,绍敏顿时感到伤处麻木不少,再没那么疼痛难耐。
洞中一时安静下来,唯有外间水瀑激荡的奔流声轰轰隆隆。
绍敏看了看运功调息的俞、莫二人,又偷眼瞧向在她身前闭目静坐的铁意,一时间只觉万念俱灰,不禁悲从中来。
什么汝阳王府高手如云,什么数十万大军镇压一方,都比不上此时此刻近在咫尺时时刻刻的威胁。
性命操于人手的恐惧,狠狠地将她的心脏攥住,叫她眼泪掉个不停,却也不敢哭出声来。
待情绪稍加宣泄,求生的意志唤回理性,她才开始动脑思索。
既然抓了自己又没有立即杀掉,想必自己的性命还是有价值的,只看待会儿要如何随机应变了。
又过了两炷香的功夫,莫声谷面上青气已有渐渐淡化的趋势。
他仍旧兀自静坐不动,俞莲舟却徐徐收功,吐口浊气睁开了眼。
铁意感应动静,睁眼问道:“如何了?”
俞莲舟点头道:“无妨了,寒毒后劲不足,已不至于侵害心口、丹田要害,再有半个时辰师弟便能行动自如。不过要尽数祛除,恐怕得到明日了。”
“好。”铁意颔首道:“请过来。”
俞莲舟还是头回被铁意如此干巴地称呼。
他眼神一扫便看见了醒着的少女,立时明白过来,暗赞平之心细谨慎。
其实铁意心中暗忖,有阿三捏碎俞岱岩全身骨骼这事儿在前,待会儿问起话来俞二大抵藏不住身份。
只是俞莲舟此前既然有隐瞒身份的举措,铁意也不好先从自己这处露出马脚。
待俞莲舟走近坐下,铁意便垂目望向少女,开口道:“大元绍敏郡主,敏敏帖木儿?”
少女点了点头。
铁意道:“现在开始,你可以说话,问什么答什么,句句言之有物。不要耍花样,不要试图呼救,明白吗?”
少女道:“我有一个汉名叫做赵敏,汉家有明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小女子心慕崆峒神功,先前在西北行事无状,得罪了贵派,先给铁少侠赔个不是。”
铁意面无表情道:“给我赔不是没用。一夜之间崆峒山上下没了三四十条性命,尤其是山门问道宫处那些不通武艺的道人,你得去阴曹地府给他们赔不是才成。”
赵敏唇角一抿,定神试探道:“可铁少侠千里迢迢从西北赶来河南,如今还没取我性命,想必是另有所求?”
“不错。”
铁意颔首道:“本派许多弟子当夜被金刚门的人打得筋摧骨折、重疾残废,我需要黑玉断续膏的秘方,或者足够多的药。”
赵敏蓦地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看来这个条件对你而言不算难事。”铁意道。
“是!”
赵敏干脆地应下:“我现在就能将秘方背给你听。”
话一出口,她敏锐地注意到,铁意身边那位面相年长些的人眼中,蓦地划过一抹光彩。
此人城府已可说极深,面上并无其他的表情变化。
铁意眉头一挑:“你记在心中?言之无物可是又要受苦了。”
赵敏道:“此事有原委在。”
“金刚门传承俱是外门硬功,不仅练法摔打碰撞,极易伤身,而且同门拆起招来捏碎关节骨骼,也是常有的事。”
“因此,这黑玉断续膏乃是日常习武不可或缺之物,也就成了金刚门最要紧的传承,历代门主只要握住黑玉断续膏秘方,便自然而然控制住整个门派。”
“金刚门派出好手投身朝廷大业,可外出的弟子与西域本部相隔太远,携带的黑玉断续膏一旦练功用完便难以补充。”
“是故其本代门主伏虎大力神尊者,便将秘方一并进献给了朝廷。我们握着秘方,配给药物,命令起手下的金刚门人便能如臂指使。”
铁意挑眉道:“郡主想必不会亲自配药吧?”
赵敏道:“是,可我曾碰巧好奇看过方子。虽未曾着意去背,但不经意间也就记住了。”
铁意啧道:“过目不忘,郡主天生聪慧,实乃幸事。既然如此,还请不吝告知。”
赵敏望了望他,绽出浅淡的笑容来:“铁少侠,你现在讲话还很有礼貌,可我怕一告诉你,你便接着要‘请’我去阴曹地府给人赔罪了。”
铁意点了点头,也不废话,只伸手向她左肩探去。
“且...且慢!”赵敏蹭着地面向后挪动,后背撞在了潮湿的石壁上。
“铁平之!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铁意道颔首道:“一来你不想老实交代;二来,说实话,我也信不过你。还是提了你做个人质,问汝阳王换秘方吧。”
“慢来!”
赵敏急声道:“铁少侠,你武功虽高,可今日能得手,大半还是占了暗中蛰伏出其不意的便宜。
倘若真个当面锣对面鼓地与我家众多高手对上,只怕凭你们这三两个人,别说挟持人质换秘方了,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两说呢!”
铁意也笑了:“好哇,叫你们王府的高手都来对付我、救援你,看魔教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汴梁不动,还是去找机会刺杀令尊?”
赵敏咬牙道:“那铁少侠便能有把握,王府会拿真药真秘方来换我一人吗?”
“也有理。”
铁意再一点头,唇边笑意消散而尽,锐利的目光刺进赵敏眼底。
“既然这么讲,看来抓了你竟是毫无用处之举。”
“你家王府的确高手如云...罢了,我便自去西域打破金刚门老巢便是。”
他五指张开,向赵敏俏丽的面容覆下。
“郡主,请与本派上下几十条性命作偿!”
赵敏双眼中顿时溢出惊恐之色,就凭铁意先前的做派,她丝毫不敢当这位只是在吓唬自己。
她蓦地尖叫起来:“武当俞二侠!你快劝住他,我情愿将真秘方背出!”
“咦?”
铁意手掌顿住,俞莲舟诧异道:“郡主如何能认出了俞某?”
“我去过崆峒派!”
赵敏连声道:“我去过崆峒派,若是崆峒还有你这等能与我家鹿、鹤两位先生过招的高手,那天夜里绝不会没见到!”
“天下间能接玄冥神掌而若无其事的高手,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绝不会没个出处。”
“再加上,我方才说我知道黑玉断续膏的秘方时,你明显有所震动,想必是家中亦有骨伤难治的亲人......”
“上下一算,武当五侠中,也就是二侠俞莲舟当面了!”
俞莲舟点了点头:“郡主果然冰雪聪明。也对,如今看来,我家三弟大抵便是伤在汝阳王府客卿手中,郡主自然容易联想。”
赵敏冲他微笑道:“俞二侠,出那事时,小女子怕是还没出生呢。您乃大德之士,该当不会迁怒我吧?
我告诉你黑玉断续膏的秘方,俞二侠只消这次饶我一命便是了。”
俞莲舟道:“我武当派自会寻凶手报仇。至于秘方......俞某自然想要三师弟早日康复,但郡主身负崆峒派的血债,却非我武当一家可以定夺。”
又转对铁意道:“平之,你若要杀此女报仇,不必有所顾忌,咱们再去西域金刚门寻药便是!”
赵敏这下是真急了,说话声音都尖细起来:“别,别...!金刚门地处大河之源,数千里外的高原之上。
你们带足人手跑这一趟,说不准要耗费多少时间、财富;去了还要与金刚门大战一场,更说不准要再搭上几多性命!”
“明明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们,你们...你们到底会不会算账!”
俞莲舟微笑道:“好叫郡主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有不得不讲求的道理,并不是纯凭账面利益而决。”
赵敏欲哭无泪:“你崆峒派到底死了多少人,我叫父兄赔你还不成吗?金银财宝、古董珍玩,但你开口,我家无有拿不出的。”
铁意冷哼一声:“我开个价,你们再纵兵去神州大地上搜刮劫掠来赔我?知道蒙元为何一百年不到便气数将尽吗?”
“便是因为所谓贵种,都是你这般视万民如牲畜的杂种!”
他伸出一根指头来:“要活路,有一条。”
赵敏忙问道:“你快说?”
铁意道:“把秘方背出来,想办法让我相信你,方子是真的。”
赵敏顿时愣住,只欲抓耳挠腮。
向来只有想方设法怎么骗到人的,哪有这等......
“真的就是真的,这要怎么证明!”
铁意冷道:“那是你的事!”
“且你最好快一些。”
铁意又指着她左肩说道:“铁某的送魂飞梭已在你肩头钉了快半个时辰,再有半个时辰不起出来...纵然我放你一命,你这胳膊带肩膀也非得截下来不可了。”
赵敏银牙一咬,艰涩道:“你们有没有什么独门毒药,先给我吃了!方子告诉你们,回头自去验证,若是真的再给我解药。”
铁意摇头:“武当、崆峒皆名门正派,没这份东西。”
赵敏道:“我有,就在腰间,你取......”
铁意道:“你的东西我如何信得过?”
赵敏纵是性命不能自主,也不由得气愤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就是非想杀了我不可,根本无意求药助武当俞三侠康复!”
俞莲舟一拈胡须:“处在如今地步,还有心力挑拨离间,郡主实在是令人敬佩。”
铁意道:“且先将秘方背来听听罢。俞二侠道门高士,亦精通医理,瞧瞧能不能听出不对来。”
赵敏双瞳已经有些涣散:“我说出来,你能放过我吗?”
铁意颔首道:“若是真的,此番留你性命。”
“但......你只有一次机会。”
赵敏沉吟片刻,沉出口气,张口背出一串极精细的方子来。
铁意与俞莲舟静心记忆,又叫赵敏反复背了数次,她倒是每次所言都一般无二。
俞莲舟掐指思索半晌,说道:“听着很真,各味药性都对得上。”
赵敏两眼无神,有气无力道:“本来就是真的。”
这秘方交了出去,她如今已没什么别的法子能给自己保命,只得寄希望于铁意和俞莲舟可以信守承诺。
铁意颔首道:“还是要仔细试一试才好确定。”
说罢,他伸出手去摁住赵敏肩头,太乙螺旋炁自指尖反向转出,“咻”地二指一夹,便在血水四溅中将那飞梭起了出来。
他动作快如闪电,赵敏眨巴两下眼的功夫,血点已经甩在了自己脸上,惊得她两眼瞪圆,双腿突突打颤。
好在铁意先前已点过她肩周麻穴,否则这一下定能将人疼昏过去。
铁意正在赵敏肩头点穴止血,忽有一声叹息穿过水帘,清清楚楚落在几人耳边。
声音受浑厚玄妙的内力包裹,凝而不散,传音入密。
“少林空智,请崆峒掌派人现身一见。”
铁意伸手按住了作势欲起的俞莲舟,低声说道:“论武功,俞二侠自不弱于少林四大神僧,可一旦动起手来,怕也难再藏住身份。”
“空智大师传音入密,并未大肆惊动,想必亦有一番说法,且先叫我去探上一探。”
言罢,略掸袖袍,分水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