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白虹贯日破寒冥
不过,吸取上回的教训,也不可逼迫太过。
少林寺毕竟还是都僧省都总统,与大都颇多沟通往来,回头等大军移镇别处,他们也能想法子说父王的坏话。
要不然暂且退去?等月黑风高了,扮作魔教叛军,给他来个一不做二不休......
心中念及此处,郡主倒持扇柄笑着拱手:“如此,我便先谢过空闻方丈了。”
顶上大佛首之后,铁意三人见底下渐有要谈妥了的架势,又如何肯依?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点头,俞莲舟旋即从怀中取出几条蒙面巾来分递给二人。
嘶~俞二侠,您老人家这可有些熟练呐。
铁意笑了一笑,婉拒之。
崆峒与汝阳王府早结了大仇,察罕帖木儿的大军轻易也到不了西北,他倒是没什么必要遮遮掩掩。
更何况,他只要出手,除非不动任何兵器,否则必是要叫人一眼认出来的。
不过武当派就在湖广,离得太近,还是谨慎些好。
俞莲舟与莫声谷各自蒙面,顺着佛像呲溜滑了下去,分左右混进人群。铁意却仍高据在上面没动。
大殿中绍敏郡主还在与空闻方丈打着口水仗讨价还价,众人头顶忽地炸开一声沉喝——
“欺人太甚!”
殿中僧众与王府高手尽皆警觉抬头,却只看见金灿灿宝相庄严的佛祖大头。
绍敏眉头一皱。
虽然这声音经内力催发有些失真,可她总觉得耳熟非常,立即退后数步,躲在刚烈、刚相两位师傅身后。
刚烈昂首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
“空闻和尚,汝阳王奉钦命平叛,你们少林敢扎刺吗?!”
他金刚门门人,自然是想着法儿先把屎盆子往少林寺头上扣喽。
空闻方丈正要开口,大殿中忽地又响起一声沉厚嗓音,命令道——
“少林弟子,结一百零八罗汉大阵!”
这一句话以高明内功送将出来,回荡长空。虽难辨来处,却足令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正是少林空闻方丈的声音!
好家伙,俞二侠竟还有这么一手!?
大殿中少林弟子原本就站得满满当当,能切实看清空闻方丈根本没开口的,只不过是前头的两排人而已。
是以这声音一传开,殿中霎时便如冷水浇进了热油锅,“歘”得一下便喧嚣起来。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各有动作!
其实这殿中的空间,哪里就能摆开一百零八罗汉大阵?只是氛围一变,当下立时剑拔弩张,叫人觉得危机四伏。
刚烈更是暴喝一声,直接飞身前扑,径取空闻方丈而去,叫空智神僧半路出手截下。
百年旧恨与方才新仇一齐涌上心头,两人一出手就打出真火来。
纵以空闻方丈的养气功夫,此时也禁不住心中一突,张口厉喝:“别动!都别动!”
一时殿中人声鼎沸,全是呼喝叫喊。可人群既乱,即便少林僧众一贯训练有素,弹压下来总要个时间。
便在此时,糟乱人群中忽地窜出两个蒙面大汉,一左一右,各自出手,径朝绍敏郡主出手攻去。
两人手呈虎爪,身法闪进利落快捷,招式凌厉阴狠,凶猛至极,几可谓之邪气森然,顿时惊出绍敏一背冷汗。
她眼睁睁看着两人攻来,只觉任一边也无能抵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然而,汝阳王敢派女儿来少林这江湖第一大派来打秋风,又怎么会没给她配齐高手?
坐舆边一阵风刮起,两名老者已各自闪在郡主身边。
左手边一人高鼻深目,西域相貌,那狠辣虎爪已几乎临身,他却仍旧一副睥睨不屑的模样。
右手边老者脸色灰败,如罩着一层黑烟,颔下挂着花白胡子,双目半睁半闭,似对眼前威风凛凛的攻势视若无睹。
佛首上,铁意眼中利色一闪。
怪不得没见着苦头陀,原来是派了这二人来探少林派。
待那两个老者挥掌出手,化解虎爪之时,铁意蓦地探身而出,弹指将盘玩了许久的送魂梭飞射而出。
自己整个人也随之驭电飞身,横空而去。
咻——
淡淡的破风声在这嘈杂的大殿中若有若无,毫不显眼。
这送魂飞梭的威力自然及不上铁意最精擅的斩仙飞刀,但论隐蔽偷袭,可就别有优势了。
飞梭螺旋破空,眨眼便至,射到绍敏郡主面前数丈时,才被她身侧另一个金刚门的和尚发觉。
刹那间,刚相双眼瞪裂,情急之下伸出手掌横空来拦。只觉掌心钻心一痛,直疼得人意识模糊。
可那一道浅浅银光竟一瞬透掌而过,仍旧不偏不倚地射进绍敏郡主肩头。
“啊——!”
绍敏只觉左肩如被一柄大锤抡中,磅礴的力道带着她整个身体跌向地面。
“郡主!”
“有神射手!保护郡主!”
说来冗杂,可自二人蒙面现身,欲刺郡主,到二老者出手相拦、铁意突发暗器,上下也不过一招一个回合之间,真可谓是电光石火,间不容发!
非崆峒掌派、武当七侠这等当世一流的正道高手全心联手,绝不能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乱了,彻底乱了!
汝阳王府的高手们各抄兵器围了上来,稍近处若有少林弟子,顺手便砍了过去。
神箭八雄更是已各自弯弓搭箭,连殿外的蒙古士兵们都鼓噪了起来。
那两个老者才各与使虎爪的刺客拆了两招,回头一看自家郡主已跌在地上半身鲜血,这一下可是怒急攻心,手上顷刻间便露出了看家吃饭的本事。
那脸罩黑烟的老者不复云淡风轻之相,厉喝道:“瞧尔等武功也是邪派一路,却是道上哪家?!”
见对手不答,当即再不犹豫,扎扎实实一掌摁了出去。
俞莲舟见其威势赫赫,不敢怠慢,运足了气力倏地反击一掌。
“波”的一声响,双掌相交,俞莲舟只觉对方掌力犹如排山倒海,一股极阴寒的内力冲将过来,霎时间全身寒冷透骨,身子晃了几下,倒退了三步。
玄冥神掌!
竟是此人!他竟原来是汝阳王麾下的高手!
当年俞莲舟接五弟张翠山一家回返武当山途中,曾遇见一位乔装作普通蒙古兵的高手,一记对掌便将他打得在原地动弹不得,旋即将张无忌掳去。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门武功,一搭手便认了出来。
“咦?”
黑脸老者本自恃自己神掌一出,定能摧枯拉朽,击败贼人。
却不想这阴沟里随便钻出一只老鼠,竟真能跟他对掌!
他却不知,这六七年来,俞莲舟无数次悔恨,若是自己当初再济事一些,没叫人一掌放翻,或许无忌侄儿便不会叫人掳走,也不必受寒毒之苦。
是以不断潜心修行,更苦苦思索对付玄冥神掌的窍门方法,武当九阳功已大有长进,自不会再被一掌击溃。
可另一边的莫声谷年轻许多,功行不足,便不似他二师哥这般好抵挡了。
那西域人使出玄冥神掌来,他只接了一下,便感胸口气血翻涌,寒冷彻骨,虎爪绝户手再难利落使出。
那西域人道:“倒叫鹤某瞧瞧,哪就能随处蹦出来这等好手!”
他正要上前再出一掌,忽地耳门一动,扭头见着空中银光闪动,刺人视线,连忙翻身躲避。
铁意人在空中,指尖暗器连发不停,迫得玄冥二老撤掌躲闪,助俞、莫二人解围。
甫一落地,又炁突环跳,电射而出,直奔刚被抬起的绍敏而去。
方才那被他一梭射穿手掌的和尚,勉力提着一只拳头拦路打来。
此刻正是争分夺秒,生死时速的关头,铁意五指一攥,七伤拳毫无保留地轰了出去。
“嘭!”
以拳对拳,那和尚高大的身躯一震再震,干脆利落地仰面便倒。
铁意也顾不得他是死是活,两步便冲到了那坐舆之前。
那两个老者回身欲拦。
鹿杖客刚一转身,俞莲舟斜刺里一步迈出,脚下仿佛踏着两块冰一般嗖地滑开,双爪反手就抓向他另一侧腰眼。
这可把人吓得不轻!
鹿杖客一生兴趣便在个“色”字上,吃莫大苦楚练就一身高明至极的邪派功夫,就是为了玩女人。
若是废了腰眼肾脏,从此不举,那人纵有享之不尽荣华富贵,又有什么意思好活?
敌人这一下要是攻击在其他地方,哪怕是后心要害,他鹿杖客也能为了郡主的性命硬抗一下。
可郡主性命虽然关键,却也没有自家一辈子的性福要紧呀!
俞莲舟不知自己误打误撞,合了攻敌之必救的兵法,正将鹿杖客给牢牢拖住。
另一头莫声谷自然也有此心,可他受玄冥神掌寒炁影响甚剧,出招慢了不止一拍,鹤笔翁却是已然脱身而去。
“给我留下!”
鹤笔翁身影一闪,已拦在铁意面前,单手一掌迎空击出。
铁意尚在近三丈之外,却已觉一片寒潮破空袭来,刮得人面骨刺痛。
这一掌若接实了,没个几十年的深厚内功,便准备好被凛冽寒炁折磨致死吧。
玄冥神掌,名不虚传!
可铁意脚下不停,左手伸掌前引,隔人视线,右手握拳攥爆空气,悍然引向肩头,一副要硬接硬打的架势。
这架势给鹤笔翁看得一愣——怎么,这等面上无毛的年轻人也有能耐将拳劲外放,打出三丈之外吗?
下一刹那他便知道了。
铁意一步奔进两丈内,前掌忽撤,右手猝然递出,却并没打出什么外放拳劲,而是有流星一道,白虹贯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往对手胸口要害!
今日苦头陀若在,铁意绝不会拿出这般行险的打法。
然而这郡主此番身边虽换了玄冥二老这两个更高明许多的好手,此时此刻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更没亲眼见识过他的斩仙飞刀!
飞刀最强大、最具威力的时候,就是敌人第一次见它的时候!
鹤笔翁脑门中骤然炸开一股冲天寒意!
一刹那间,近六十年的人生几乎要开始在脑海中轮转起来。
练功,挨打,出山,杀人,抢劫,喝酒,玩女人......
那与自家师哥形影不离的数十年,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要死!要死!要死!
生死之刻,鹤笔翁在一刹那间压榨出了自己全数的功力。
他脚尖微不可察地一转一抹,身形已开始向侧方挪移。
两掌齐齐推出,运足真力,在身前向那一道白虹合拢而去。
澎湃至极的玄冥寒炁在经脉中隆隆奔涌,势若大河,震得他自己浑身刺痛,却一丁点儿都不能顾及。
眼到,心到,手到,当世绝顶的修为令他能为人所不能之极致,鹤笔翁居然真用双掌夹住了那道流星。
寒风收摄白虹!
然而——
噗!
嗤——!
流星带着鲜血从寒潮奔涌的双掌中射出。
虽然准头变向,威力将竭,却仍旧带着最后的劲道钉进鹤笔翁左肋之下。
鹤笔翁浑身一颤,双手分开,掌心鲜血淋漓,被削去一层皮肉。
铁意这一刀乃全力出手,精气神顿时为之一泄。
他脚下连踏数个方位,身姿缥缈如一阵青烟,倏忽绕过鹤笔翁,踏过坐舆追上了抬着赵敏的神箭八雄。
“走!”
铁意暴喝一声飞身而起,哗啦啦掷出摧心飞挝。
锁链圈转如灵蛇出洞,衔杀猎物,一下子将不省人事的绍敏郡主捆缚起来。
“郡主!”
“鹿先生!”
鹿杖客惊闻之下回头一看,只见一道身影提着自家郡主,一个起落便上了房顶,瞬间便没了影踪。
什么情况?!
鹿杖客瞪大了眼睛。
他只不过稍避了两招...至多也就两个眨眼的功夫吧!
师弟你在玩你......
老者再侧首一瞧,只见自家师弟捂着肋下,口中、手上皆是鲜血淋漓,反手接了另一名蒙面刺客一掌,竟颤颤巍巍的,好悬没背过气儿去。
鹿杖客顿时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待要追出殿去,那专会抓人腰眼的敌手却又欺了上来。
“给老子滚!”
他含恨拍出一掌,那人居然也变爪为掌,正正迎上。
两掌嘭然一撞,那蒙面人借力而去,一下退入了人群中不见踪影。
再转头看另一边,师弟对上的那刺客也已没了踪影。
鹤笔翁伤了胸肺,此时呼吸都感刺痛,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脱身而无能为力。
鹿杖客更觉自己被人戏耍,倍觉屈辱,只是此时此刻,什么都不能比郡主的安危更重要。
他厉喝道:“师弟,你先疗伤,我去追郡主娘娘!”
话音还在殿中,人已抢出门外,一跃上了房顶。
鹤笔翁疼得不想说话,当下就地盘膝而坐,调息起来。
他强忍疼痛深吸口气,出掌在肋下一拍,伤处便“嗤”得一下弹出一簇血箭,落在地上叮当有声,却是一枚窄身薄刃的飞刀。
神箭八雄之首的赵一伤见了那飞刀,又见鹤笔翁一时难以行动,心恐鹿杖客一人力有不逮,急忙开口喝道:
“刚烈大师,快别斗了!郡主被人掳走了!”
刚烈正与空智大战,闻言一个筋斗翻了回来。
“什么!”
“刚相师弟!”
他先见自家师弟瘫倒在地,怒火中烧。
又见鹤笔翁盘膝在地,身上有血,更加震惊道:“什么人,竟能将鹤先生也伤了!”
也不知鹤笔翁是不是运功到了紧要关头,坐在地上置若罔闻,眼皮抬也没抬。
赵一伤从血泊中拿起那枚飞刀,连声疾喝:“是斩仙飞刀!是那崆峒派的铁平之来了!”
“此人还有两个帮手,鹿先生已追了上去,大师快去相助吧!”
“若丢了郡主,我等可都没法跟王爷交代啊!”
“这...”刚烈顿时作难。
崆峒派杀他刚寂师兄,血海深仇自然不能不报。
可他一身硬桥硬马的外门功夫,轻功却是半点都不通的。
此人脑子一转,急中生智,扭头指着空闻、空智两位神僧喝道:“好你个少林寺,竟蓄意对抗王爷军令,还敢刺杀郡主千金!
莫以为请了个别派人物来出手,便能脱得干系!”
空智神僧急道:“金刚门贼子血口喷人!今日之事敝寺毫不知情!”
刚烈冷哼道:“休得抵赖!那斩仙刀铁平之如今几乎是崆峒第一高手,不是你们天下第一大派的面子,谁能轻易千里迢迢请了过来?”
空闻方丈道:“阿弥陀佛,刚相师傅有所不知,那铁平之已是崆峒掌派,为一派之尊。我少林虽在六大派中薄有声望,却又怎么能将别家掌派请来为一刺客?
今日之事,却非敝寺所为,想必是崆峒派自家与郡主有所恩怨。”
绍敏郡主兵围轩辕谷,带人打上崆峒山门之事发生在去岁秋冬,少林派如今自然不会不知晓。
刚烈道:“这正是你们用心险恶之处,刻意寻了与王府有仇的高手来为之!”
“刚烈大师......”赵一伤皱眉欲言。
眼下郡主的安危最为要紧,你金刚门和少林寺的恩怨便暂且放放吧。
正要说出口,却听刚烈话锋一转:“如要脱去嫌疑,倒也容易!”
“这少室山一草一木没人比你们少林派更加熟悉,快快发动人手,将郡主找了回来!”
赵一伤顿时反应过来:“对!对!少林派若能出手将郡主救回,自然便能洗脱嫌疑,证明尔等与那崆峒派的铁平之并非一丘之貉!”
空闻与空智对视一眼,两人数十年师兄弟,一个眼神便能交流心思。
这般做了,倒是能解眼前之厄,可若传了出去,岂不成了襄助汝阳王府迫害武林同道?
啧,这斩仙刀铁意也真是......
你崆峒与汝阳王府有大仇,却如何在我少林派的大雄宝殿闹这一出刺杀?
真是平白叫人难做!
赵一伤与刚烈见二人犹豫不决,顿时厉色:“若你少林推托不肯,那便是与刺客媾和一处,谋害郡主!”
“我等回去禀明王爷,不日便发大军攻山,踏平你这千年古刹!”
刚烈又寒声道:“前番叛军好大声势来围了少林寺,却虎头蛇尾下了山,想必是你派与叛军私下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许诺。”
“哼哼...割了尔等光头,也能算作平叛的功绩。”
“空闻方丈,你可想好了!”
眼见屎盆子一个接一个往头上扣,空闻方丈长叹一声,只得沉声下令:“少林诸弟子听了!”
“大索少室山,务必找到郡主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