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暗道时见山中狼
“在下便是张无忌。”
青年甚为有礼:“不知哪位是纪姑姑的女儿?”
“我就是。”
不悔回头看了眼院外盯着的人,敛衣迈向屋内:“进去说。”
进了屋,不悔坐下随口问道:“我来救武当殷六侠与你下山。张无忌,你武功如何?”
张无忌摇头:“不成的,我没怎么练过拳脚,不会跟人打架。”
欧楚怜一连望他几眼,既是好奇这人身上大有干系的许多江湖故事,也是难得见着跟自己一般不会打架的江湖人。
“那也难怪。”
不悔道:“你若是能打,早该趁着杨逍不在,救殷六侠下山了不是?”
“听说你在这屋子下的密道里练功?既然勤奋修炼,怎么武功不行?”
张无忌叹了口气,便将自家如何受金花婆婆要挟差遣,如何练了好几部纯阳功法祛除寒炁,又如何在密道中搬断龙石练功的前情一一说了。
不悔听得心头一动:“照金花婆婆的意思,这床底下的密道能通往光明顶下?”
张无忌道:“不错,但这条密道据说单给历代明教教主所修,此处下去数十丈外有一道断龙石壁,非神功有成之辈不能推动。过不了那一关,这条路便走不通。”
不悔当即起身:“走,验一验它到底有多重。”
他们走到床前,张无忌在床板上摸索一阵,扳动了机括,突然间床板侧动,露出开口。
三人次第而下,直落数丈之高,好在他们具有功夫在身,地下也铺着极厚的软草,倒是不至于摔着,只听得头顶轻轻声响,床板已回复原状。
张无忌点起火折子,不悔牵起欧楚怜,三人快步而行,在甬道中曲曲折折地奔出数十丈,尽头处果然是一面凹凹凸凸的石壁,没有一处缝隙。
张无忌指道:“得自右边推捺。”
不悔提一口气,运劲双臂,两掌贴将上去用力一推,只觉石壁微晃,却并没真个动摇。
“咦?”张无忌惊奇道:“妹妹好大的力气,我纵拼尽全力,也不过能有这般效果罢了!”
不悔望他一眼,只觉此人极好面子,堪称到了虚伪的地步。
她自然清楚自己出了多大力气,若是张无忌真有这份修为,又如何能自承武艺不行?
只是碍于这青年与自家娘亲颇为亲厚,她倒也没说什么。
不悔松了手,再吸两口真气,使劲推时,石壁终于缓缓松动起来,只是眼看还差一把火候。
欧楚怜上前以肩膀相抵,使出吃奶的劲,却似乎杯水车薪。
张无忌便道:“我来助你!”
说罢运力而上,在二女身侧奋出臂力——
“轰隆隆隆——”
这大石门终于挪动,三人同心协力,推得石壁移后三尺。
门缝一露,立时有凉风过隙,看来的确是有通达之道。
三人甩手喘气,稍事休憩。
不悔方才感受到张无忌出了多大的力量,已对此人刮目相看,不禁发问道:
“张公子,你有这等神力,怎么就自认武功不行?何不试着趁杨逍不在,救你家殷六侠出去?”
张无忌“哎呀”一声,摆手道:“因我身中寒毒,好些长辈关切,特寻了些纯阳之属的功法来叫我练。我胡乱修行,倒是长了一身犇力气,可怎么打架却是从没正经学过。”
“而且......”
他哭丧着脸叹了口气:“我殷六叔那儿的难处,也不是单靠武艺便能解决的。”
“纵然杨伯伯不在,我也打得过那位石门主,可那又如何?她挺着大肚子拦在我六叔床前,我难道真能动手打她吗?”
不悔微微歪头:“为什么不行?”
她初见石阿曼时,已因孕妇之姿起了尊重、关爱之心,这乃是人之常情。
但晓得是怎么回事了之后,便也就没什么温情顾忌了。
“啊?”
这一句话顿时给张无忌问得呆若木鸡。
“这...当然是不行的!一个不好,一尸两命......”
不悔略微摇头,不再多言,等石门后稍通一阵风,便率先钻了过去。
前面又是长长的甫道,三人向前走去,只觉甬道一路向前倾斜,越行越低,走了五十来丈,前面突现几道岔路。
张无忌上前一数,开口道:“果然是七条路,金花婆婆没有诳我。杨姑娘,我来带路。”
于是他便走在前面,循着金花婆婆的指点前进,秘道中岔路虽多,但也能毫不费力地一路通行。
行得一个时辰,终于见得强光闪耀,三人出得洞来,只见遍地冰雪,阳光照上冰雪,反射过来,倍觉光亮,叫人一时之间竟睁不开眼。
张无忌兴奋道:“果然能走通!”
不悔走到崖边,四顾身周地势,原来是在一座山峰的中腰,的确已下了光明顶。
他们又往周边勘探了道路,便复入密道中返回。
“既然如此,事情就简单了。”不悔说道。
张无忌问道:“杨姑娘,你想怎么做?”
不悔道:“提了殷六侠出来,将你二人送进密道,走。”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不多时,原路回到密道入口,便听见上面有人大声争吵。
“既然是本教禁地密道,如何便叫两个娃娃肆意来去?!”这显然是说不得的声音。
欧阳恪道:“大师,那一个白眉鹰王的外孙,一个我家左使的女儿,您要我怎么办?”
说不得气急:“不还有一个崆峒派的贼人吗?”
话至此处,杨不悔已跃了出来:“和尚少管闲事!”
欧阳恪见她问道:“小姐,那密道里可有什么玄机?”
不悔道:“数十丈的甬道,推不开的石门,没什么新奇的。”
她左右环顾,只见这闺阁中已围满了人。
说不得、欧阳恪、石阿曼自不必说,门口还有三人凶神恶煞,却罗帽直身,都作佣仆打扮,一见张无忌便躬身口称“小公子”。
不悔道:“请石门主到我院中来说几句悄悄话,我想问问我娘亲的事。”
石阿曼自是拒绝不得,随她而去。
不悔一路上一语不发,待回入院中,忽而反手一指,便将石阿曼点倒。
这一下出手如电,竟令石阿曼半点反应都没能做出。
上午说不得醒来后,已经跟他们提醒过,这位小姐的武艺甚为了得,不能以寻常年轻人看待。
可此时真见识到,才知到底有多么夸张。
“小姐,你这是想干什么?”
石阿曼躺在地上说一句话的功夫,不悔已与欧楚怜联手将地字门的几个跟班下属收拾停当,转身回来又一指点了她哑穴,半句废话也不相与。
“走!”
张无忌方才已具言过石阿曼居所在何处,二女抽身而去,务求兵贵神速,叫人难以反应。
可到了地方,却见张无忌背着一个人,被方才见过的那三个家仆打扮之人拦住,正在掰扯言语。
张无忌恳切道:“三位前辈,我当然不会丢下舅舅不管,待将我六师叔送回武当,便回来伺候舅舅。”
为首一人摇头道:“小公子,少教主还在光明顶躺着,你这般做事,却要为正道中人得罪杨左使,实在是划不来。”
“张无忌!”
不悔飞身落下,皱眉叱道:“你在磨蹭什么?”
“杨姑娘,我......”
张无忌话才出口,不悔已然动起手来。
她双手各探出一指,无形炁劲自商阳穴连连激发,一时嗤嗤破风不绝。
那三人立时大骇,各提单刀挥舞阻拦,一时只听得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挡不得两下,兵器便各自脱手飞出,身中指力而倒。
张无忌大叫道:“杨姑娘,万望手下留情!”
不悔一时只觉此人婆妈至极,竖眉反叱:“还不快走!”
张无忌这才迈步动身,一步三回头道:“三位前辈,今日事急从权,无忌转头再来与您三位赔罪!”
欧楚怜问他:“张公子,那些人拦着不叫你救人,你怎么还这般客气?”
张无忌道:“这三位前辈是我外祖的部下,一向也对我极为关爱。”
欧楚怜皱眉道:“张公子,你想一脚踏在武当派,一脚踏在天鹰教?虽有你父母的干系在...那可也是万难两全的。”
不悔“哼”了一声:“一身的修为力气,怎么偏如此窝囊!”
张无忌顿时面红耳赤,颇感害臊,却并不作什么口舌之声。
这时候,张无忌背上传来一阵微弱呼喊:“晓芙?晓芙...!”
不悔偏头望去,只见那是个面色青白的男子,一副形销骨立,阳气不足的模样,纵然使了劲在呼喊,却也没多大的声量。
他两眼定定望着不悔,口中“晓芙”“晓芙”地唤个不停。
不悔微一蹙眉:“殷六侠,我娘对你不起,特托我来相救。”
殷梨亭恍若未闻,如发癔症,兀自呼唤不已,不悔索性赶上两步,一指头将其点晕了过去。
“他神思不属,魂魄有逸散之兆,还是安睡一时得好。”
三人飞掠到那闺阁院子时,整个光明顶已然沸腾起来,张无忌正去开床上机关,院中已呼呼落下两道身影,正是欧阳恪、说不得二人。
“小姐,你不可胡来!”欧阳恪一马当先,拔足向屋内冲来。
不悔叫二人先走,转身回头,一掌便摁了过去,正是峨眉派的佛光普照。
“聒——噪——!”
欧阳恪一只脚迈进屋内,面前顿时狂风大作,吹得他须发紧贴,面皮震荡,当下大惊失色。
这是什么声势?!
欧阳恪慌忙提掌接招,可两相一碰,却觉那纤细小手之中宣泄出无比磅礴的掌劲,当下轰然倒飞出去,竟比他来时更加快如闪电。
说不得紧随其后,摇头掠来:“真是...早提醒过你们了!”
“不悔,快!”
欧楚怜挥手招呼,不悔便借着欧阳恪掌力倒退飞回,凌空一旋便落进已打开的床板。
眼看那那床板咔嚓一响便要合上,说不得眼疾手快地将乾坤一气袋抛了出去,炁劲一灌硬成棍棒,顿将机关卡住,胖大身子随之跟了进去。
甫一落下,头顶机关立时合上,说不得在漆黑一片中落地,面前马上一阵寒风凛凛而来。
他不敢怠慢,乾坤一气袋顿时鼓起,化作一个大气球向前怼去,果然接中一掌,便听见不悔的声音——
“和尚这布袋花样真多!”
不悔双掌抵上,九阳真炁如开闸泄洪一般滚滚涌出,先将这口袋鼓得实在,复发力推出,将说不得死死抵在这狭小甬道之内。
僵持片刻,欧楚怜的呼声从背后传来,不悔便又强提口气推出一掌,这才飘身而去。
说不得后退两步卸了劲道,连忙收了口袋,飞奔追去。
不悔身化青烟,一溜闪过石门缝隙,反手一掌摁上门板。
“推!”
张无忌与欧楚怜早已蓄势待发,三人一道发力,石门顿时“轰隆隆”挪动起来。
说不得赶到时,门缝已只余下一尺许宽,无论如何过不得人。
他一个铁山靠撞了上去,只听“咚”得一声闷响,巨石却是纹丝不动,当下震惊不已。
好家伙,这玩意儿什么做得?
另一侧门后,以这断龙石之沉重,不悔等三人协力,本也不过勉强推动罢了。
如今多了说不得这么一个高手发力抵在那头,便再也难以将其推回原位。
欧楚怜便道:“要不暂且如此?左右这和尚也过不来!”
“好,先走!”不悔答应一声,便要收手。
正当此时,忽听张无忌发出一声惊呼,似乎饱含痛苦之意。
不悔心头一凛,猛觉后心汗毛惊悚,刹那间如坠冰窟。
她也算久经历练,当此之际并不慌乱回头,反抬起脚尖蹬在面前石门之上,借力腾空而起,躲过了背后袭击。
“咦?”
不悔先听见身下一声讶异,凌空倒翻筋斗一腿劈下,这才终于看清,竟是一个灰衣蒙面的光头。
“砰!”
光头交叉双臂接了一腿,反震回来的力道竟将不悔反推出去,脊背撞在石门上发出声沉闷一响。
高手!不悔双眼一瞪。
这一下虽有自己身在半空的因素,但也足见此人功力,绝对在曾交过手的说不得、金花婆婆之上。
说不得在另一面虽看不着,却听得分明,惊诧道:“杨姑娘,你们在和谁动手?”
他只听不悔啐了一句:“哪来的和尚!”便又上前与人过招,打得虎虎生风,噼啪作响。
说不得发力一推,凭他一己之力竟不能撼动那断龙石,当下一阵干着急,贴着缝隙喝道:“你们等着,和尚这便去找人开门!”说着便飞奔而去。
石门这头,几人俱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悔正以峨眉掌法与蒙面光头拆招,对手忽地退开两步,双掌一摧竟发出霹雳风雷之声。
密道中漆黑一片,她又没见过这人的武功路数,便也后退两步,谨慎接招,将欧楚怜等人护在身后。
待接下那雄浑掌力,只听衣袂破风,敌人已飘身而去。
“怜姐姐,你们怎么样?”不悔喝问道。
欧楚怜道:“我与殷六侠无事,张公子背上中了一招!”
又听张无忌道:“我没事。那人用得一种阴寒武功,小可不才,经受这玩意儿可算是轻车熟路。”
“好!”不悔道:“那便追上去!”
“这密道中曲折复杂、一片漆黑,放任这么一个高手在旁窥伺,谁都生受不了!”
张无忌背起殷梨亭,三人循着敌人退走的动静追了过去,正是七条岔路中最左侧的那一道。
追将进去,这条岔道忽高忽低,地下也崎岖不平。顺着甬道不住左转,走着螺旋形向下,甫道越来越窄,到后来仅容一人,便似一口深井。
突然之间,三人蓦觉头顶一股烈风压将下来,欧楚怜转身抱住不悔,急纵而下,向前扑出。
至于前面一步外是万丈深渊,还是坚硬石壁,又怎有余暇去想?人入半空,先自射出摧心锁,却只砸中什么重物,被打了下来。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霎时泥沙细石,落得满头满脸。
张无忌为护着殷梨亭,更将自己的身体垫在下方,摔得诶呦一声痛呼。
欧楚怜急道:“预设的落石陷阱?这人难道是住在密道里头的吗?”
不悔已然起身,右手高举过顶,只走了儿步,手掌便已碰到头顶粗粝的石面。
张无忌将殷六侠放下,上前与不悔共同发力推摇,那巨石立时松动,许多泥沙扑簌而下。
可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一股大力旋即压下,叫巨石彻底落实,二人便再难推动,想必是那人凭自己身躯踏了上来,又掐了千斤坠的功夫。
不悔左右摸索一番,虽尚有缝隙,但也至多伸出只手臂而已。
这时候,上方传来一道沉闷人声:“这密道乃是明教庄严圣地,非教主不可入内,你们是什么人,竟在此间走动?”
不悔反问道:“阁下难道便是明教教主了吗?”
那人似乎甚为得意,哼哼一笑:“我虽不是明教教主,但这地道可是数十年前,明教教主阳顶天夫妇亲自带我走的!”
“论及对此处之熟悉,天下再无第二个活人能胜过我,你们自恃勇力追来,又怎么想得到我在此经营已久,能设下陷阱?”
他卖弄了一番,才又问道:“小姑娘,我问你,这密道你们是从何得知的?”
三人已经就着欧楚怜点起的火折子,在这地底四顾勘探起来。
这甬道已至尽头,只见处身所在似是间石室,堆满了弓箭兵器,大都铁锈斑斑,显是明教昔人放置在此,以备御敌。
却又有许多许多大木桶,看着成色极新,连灰尘都未染,定是新近搬来。
不悔手起一掌,劈散木桶,桶中散出许多粉末,立有一股硝磺臭气弥散出来。
欧楚怜小声道:“是火药!”
他们再察看四周墙壁,竟无半道缝隙,看来是条死路。
张无忌俯身拾起一枝长矛,拿在手中掂了掂,觉得斤量不轻,似有四十来斤,说道:“这许多火药或能救咱们脱险,说不定便能将大石炸了。”
不悔道:“好,连那老光头一起炸了!”
众人都觉可行,不悔有一搭没一搭与上面那人说着话:“阁下不是明教教主阳顶天的朋友吗,怎么搬了这么多火药来光明顶下的密道中,却是意欲何为啊?”
那人听了这一问,似乎被搔到痒处,有谈兴大起之兆。
“哼,老夫与阳顶天非但不是朋友,还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曾在心中立下重誓:‘成昆只叫有一口气在,定当杀了阳顶天,定当覆灭魔教。’
一应所作所为,正是为了摧毁明教!”
这几句话一出口,不悔与欧楚怜固觉惊讶,一旁的张无忌却更加面色大变。
成...昆?!
不悔道:“那真是再好不过,我预祝阁下大功告成!”
“嗯?”这倒是叫那人惊讶莫名,一连沉默了许久。
“小姑娘,你是什么人?”
“干你何事?”不悔道。
她捡起一捆长矛,劲运双臂,插进大石与甬道之间的缝隙,欧楚怜与张无忌则在周围灌满火药,又铺设一条火药线作为引子。
不悔一面忙一面道:“暗算伤人的老家伙,等我上去了,便给你的光头砸烂。”
那人重重一哼:“你能上得来再说罢!”
“老夫问尔等,可在这密道中见过一间小室,室内有两具骸骨,是一男一女?”
不悔奇道:“阁下不是自称对此地天下第一熟悉,怎地还来问我们?”
三人布置妥当,相互使了眼色远远避开。
不悔自欧楚怜手中拿过火折子,点着铺了好远的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