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长袭一程光明雪 不悔仲子逾我墙?
破风声、锁链声杂七杂八地迫在身后,眼前又有说不得胖大身影当面压来。
不悔陡然侧身开出一字马,身形骤矮让过身后彭莹玉挥来的一击。
双掌随而猛击地面,身形顿时如一片柳叶飘飞出去,徜徉入空,叫说不得也扑了个空。
这一下应变之快、之巧,恐怕非得青翼蝠王韦一笑死而复生,才能做得更漂亮。
彭莹玉反手拔刀,回斩欧楚怜射来的摧心飞挝。
说不得两眼一转,既然扑空,索性带着惯性向前冲去。
他两手一抖,乾坤一气袋“哗啦”一下迎风展开,兜头便将还在回拽锁链的欧楚怜罩了进去。
“哈哈!还是和尚技高一筹。”
不悔此时才翻身而起,怒喝声“将人放下”,伸手欲点。
说不得提起翻腾的布袋往肩头上一掮,亮出脊背给不悔:“来来来,给你出招罢!”
不悔愤而罢手,当下拔足掠去。
说不得哈哈大笑,撅屁股便跑,脚下迅速之极。
他二人轻功俱是当世绝顶,全力奔行起来直如腾云驾雾一般,山川峻岭如履平地。
彭莹玉却没这份能耐,拼力追了半晌,便被他们俩落在了后头。
如此一路向西,毫无停歇,水米不进,起先还算是拼内力、拼轻功,到了后来,委实是拼意志、拼耐性,拼得是胸中的那一口气!
这日登高履极,风雪扑面,已是来到了极高的山上,此处危崖绝壁,险峻异常,更兼山岩积雪,甚是滑溜。
可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毫无犹豫地纵高腾飞,倘若一个失足,说不得便要摔下去粉身碎骨。
胖和尚的身影在前方忽高忽低,时不时回头看看,却怎么也甩不脱身后少女。
他心中不禁嘀咕:和尚我虽多背着一个人,却也占了熟悉地形的便宜。如今这般光景,岂不是说这小姑娘的轻功真已比和尚高超?
奇也怪哉,和尚都已是强弩之末了,她怎么还这么有劲?
只是他堂堂布袋和尚,若是连那臭蝙蝠的弟子都比不过,将来岂不是要被姓韦的堵在奈何桥上大笑三天三夜?
又行了一夜,奔至一处悬崖绝壁,不悔眼睁睁瞧着说不得大步一迈,直接跳了下去。
她料想此人绝不会自尽,便跟着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果真落在一处大平台上,回头便见黑黝黝一个洞口,说不得的身影正消失在里头。
不悔跟着钻进山腹隧道,里头寒气奇重,透气也不大顺畅,两人行动都快不起来。
直行了大半个时辰,这才钻出山腹,又向上升。但上升不久,又钻入了隧道,前前后后一共过了四个隧道。
待奔进第五个隧道,脚下坡度放缓,通道变宽,渐渐出现人工斧凿的阶梯,两侧墙上甚至开始出现火把。
终于在一处火把明亮的宽阔平台之间,不悔一个筋斗翻起,落在说不得身前。
两人当即各自停下,扶膝喘气儿。
“呼——呼——!”
“和尚,出手!”不悔自牙缝里挤出一声。
说不得连连摇头,发紫的嘴唇一时吐不出字儿来,半晌才道:“高下...已分!”
“杨姑娘,你赢了。年轻人精力旺盛......和尚甘拜下风。”
“人!”
不悔断喝一声,也是一个字儿都不想多说。
说不得甩开乾坤一气袋撂在地上,将那“千缠百结”的袋口解开,不省人事的欧楚怜便骨碌碌滚了出来。
不悔盯了说不得一眼,上前将人拉走,仔细验了验脉搏。
还好,人只是被颠晕过去了而已。
一时之间,这山腹中只剩下了两人粗重的喘气声。
“这是哪?”
不悔一边问话,一边以一阳指心法为欧楚怜按摩气血。
说不得道:“自然便是光明顶。”
他话音才落,上方远处便响起一阵脚步,一丛火把随之而来,却是数名童子簇拥着一位中年文士打扮的男人。
“来者何人——?!”
那人放声大喝,走得近了,才看清他右边袖子空空荡荡,小臂的位置探出一只银钩。
说不得抬头道:“欧阳门主,许久不见了。五散人布袋和尚说不得在此,请见杨逍左使。”
“咦?”
欧阳恪的诧异溢于言表:“竟是说不得大师?”
他唤人引着火把再凑近些,这下总算瞧了个清楚。
“真是大师!你们五散人当年不是立了重誓,说明教之事,决计从此袖手不理,再也不上光明顶......”
说不得苦笑摇头:“当年为了教主之位闹成什么样子,欧阳门主原也清楚,我们的确是心灰意冷。”
“不过如今...私怨事小,护教事大。”
“护教?本教难道要遭逢什么事吗?”
欧阳恪兀自不解其意,却敏锐地发觉到说不得的状态不对劲。
他颇为戒备地望向另一道背对自己的身影,似乎在为谁疗伤。
“大师,此人又是谁?”欧阳恪问道。
说不得摊手指道:“这位是......”
不待他说完,不悔已侧首转了过去,欧阳恪便瞬间愣住。
摇曳的火光打在那张脸上,眉毛眼睛照得清清楚楚,叫欧阳恪当场说话都结巴起来。
“你...你是...”
说不得道:“这位是杨左使的女儿,韦蝠王的弟子,杨不悔杨姑娘。”
“诶呀——!”
欧阳恪当即躬身行礼:“天字门门主欧阳恪,见过杨小姐!”身后众童子随之一道行礼。
假不了,绝对假不了。
他当然没见过不悔,可这张脸却是万万不陌生的。
说不得已缓过气来:“欧阳门主,杨左使何在?和尚有事关本教生死存亡的大事要与他商议。”
欧阳恪听他说得郑重,不敢怠慢,却向不悔摊开手掌:“我家左使此时恰好不在光明顶上,正是外出去寻小姐了。”
“这......”
说不得面露难色:“罢了,请你立即派人去寻。和尚等他一等,实在不行也留封书信,请代为转交。”
欧阳恪道了声“好”,侧身请道:“请小姐、大师上山歇息。”
不悔扶起欧楚怜,冷声问道:“我娘亲是不是在这儿?”
欧阳恪颇有些吞吞吐吐:“夫人...夫人正在教中,小姐放心,一切都好。”
众人出了山腹隧道,过了一处有人把守的出口,终于来到一片精致宏伟的建筑群中。
如此高山雪峰之上,也不知当初修建时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行至半途,欧楚怜已经醒转,一听这就到了光明顶,不禁脑袋晕晕乎乎,紧紧与不悔搀扶在一起。
欧阳恪将说不得与不悔二人分而安置,招待甚为周到。
方至住处,不一会儿便有两列女使送来衣物、饮食、盥洗热水。
不悔与欧楚怜二人这一路过来,早已是极度饥饿疲乏。验过毒后,先不顾吃相地饱餐一顿,再洗刷了一身尘灰。
不悔只在沐浴时小憩了一会儿,其后虽困倦已极,仍唤了人来:“劳驾,去请一下刚才那位欧阳门主,就说我要立刻见我娘亲。”
女使答应而去,不一会儿便回来通禀:“小姐,天地二门门主,皆已在外间相候。”
不悔与欧楚怜一道迎出,院中除了方才见过的欧阳恪,又多了一位妇人。
只见她眉眼妖媚,红唇皓齿,看着便是妖女一个,偏生肚腹浑圆,身怀六甲,又添了三分圣洁母性,实可称是位美孕妇。
不悔看得分明,此人见着自己,头一眼也是惊讶带恍然,认出了什么似的。
“左使座下,地字门门主石阿曼,见过小姐。”
不悔道:“怎好劳动孕妇?”
“小姐客气。”
石阿曼掩口一笑:“地字门管理光明顶上下女教众,伺候夫人也是左使交待属下的职责,怎么敢称‘劳动’?”
“小姐这边走,阿曼带您去见夫人。”
不悔听着这些“夫人”“小姐”的称呼,心中委实别扭,只是现下还得与这些人虚与委蛇一番。
“有劳。”
出了院子行于半途,不悔左右四顾,记忆路线地形,口中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杨逍——他去哪里找我了?”
“咳咳咳......”
欧阳恪与石阿曼对视一眼,听她这般直呼其名,心中都觉不妙,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等乱七八糟的家务事,他们做下属可不想沾染,索性充耳不闻。
欧阳恪道:“一年多前,格日勒图回山上来,左使大人便知晓了小姐的存在。只是彼时一直在筹谋相救夫人,这事儿便缓了一缓。”
“数月前将夫人自歹人手上救回,左使便在着意探听小姐的消息,此时应当正带了人在昆仑山中,探访韦蝠王的踪迹呢。”
说话间到了一处幽静院落,石阿曼道:“小姐,夫人便在此间隐居。”
“属下已将所有侍女撤出来,绝无人可打扰您二位说话。”
欧阳恪亦道:“属下等就在院外相候。”
不悔点了点头,拉着欧楚怜进了院子:“欧姐姐,劳你守在此处。”
欧楚怜道:“妹妹放心便是。”
她立在庭中,目送不悔走到那正屋门外深吸口气,纤弱的肩膀上好似扛着整座光明顶上的风雪。
“笃、笃、笃——”
不悔叩门三响,推门而入,方踏进去,便听内室传来道轻语:
“是无忌吗?我这两日身体很好,你不必日日来问诊的。”
纬纱帘的缝隙中探出一只玉手,帘子掀开,四目相对,两张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孔俱是怔住。
“啊......”
帘内人眼神数变,先是惊喜,后又担忧,最终难堪垂眸。
不悔将这般变幻收在眼底,一开口声音艰涩:“娘亲,您的头发长出不少了。”
纪晓芙下意识捋了捋已然快过肩的头发:“不悔,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你......是被他抓来的吗,还是......”
“是我自己来的。”
不悔道:“是我自己找来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一字一顿,眼中神光更坚如金铁,锐如剑锋,令纪晓芙几乎不敢直视,只觉数年不见,这女儿竟已变得十分陌生。
“不悔,你长大了。”她道。
不悔点了点头:“娘亲若知道我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也就不会觉得奇怪。”
纪晓芙道:“那你,你跟为娘好好说说吧...这些年你...”
“在这儿?”不悔打断了她。
少女张开双手,向左右示意:“在魔教总坛,光明顶上,光明左使杨逍的居所中?”
“我们母女在这里叙旧吗?”
“不悔......”纪晓芙刚一开口,又被截断。
“我有话问您。”
不悔深吸口气:“七八年前在九江女儿港,芷若姐姐贴着我的耳朵交代了许多细节。后来,果然灭绝师祖一一相问。”
“我那个时候并不明白什么道理,只是姐姐说,我只有照着交代作答,娘才不会被师祖责罚。”
“于是我便照着答了。”
她猛然深深换了一口气。
“娘,师祖当年问的几个问题,您还记得吗?”
纪晓芙垂下头去:“我...我...”
“女儿记得!”
不悔盯着自己的生身母亲:“娘亲,师祖问,我姓什么!?”
纪晓芙嗫喏道:“你...你自然该是...”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
不悔道:“您是我亲生母亲,独自将我从小养大。生养之恩大于天,您说我姓什么,我便姓什么,上天入地都是这个道理!”
纪晓芙道:“不悔该还记得,我教你认字时...”
不悔眼前蓦地半黑,闭目抽气,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师祖还问了,不悔,不悔...不悔什么呢?”
纪晓芙连连摇头,眼角发红,却咬着牙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不悔一步步紧逼到她面前:“我的身世已遭揭破,回峨眉山去,师祖问我——你娘亲不后悔什么?
女儿答不出来,师祖便逐我下山,命我从此在乐水庵中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可我实在意难平,这才非要来您面前问个清楚!”
“母亲,您到底不后悔什么!难道真是,不悔仲子逾墙?!”
纪晓芙浑身一颤:“别问了...别问了不悔。这世上有许多事,原就是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心意的!”
不悔“嗤”地笑了出来:“杨不悔,杨不悔...单这个名字落在耳中,还有什么心意说不清?”
纪晓芙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你...你快别这么说!”
不悔忽地撩起裙摆,坦然跪了下来。
纪晓芙顿时慌张,俯身欲扶,一上手却如撼定海神针,分寸不能挪动少女。
“你这是作甚?”
不悔道:“以子逼母,乃大不肖,可女儿有话不得不讲,便只得如此说来。”
“娘,你的事儿当众发了,躲是躲不过去的,怎么了结,必得有个说法。”
纪晓芙俯身捉着女儿双肩:“你说,怎么了结,娘才不给女儿添麻烦。”
不悔眼角一厉:“您手刃杨逍,亲自报了监禁强暴之仇,便可堂堂正正回归峨眉!”
纪晓芙吓了一跳,只觉女儿说这话时的情态、语调,活脱脱一副自家师父的模样。
“这...”纪晓芙稍作迟疑。
不悔便逼问道:“您果然心系杨逍了吗?”
纪晓芙道:“此处尚有别情,你且先听我说。”
她拢过渐长的秀发:“杨逍将我从金花婆婆手上掳来光明顶后,我原是要自尽的。可是......”
“可是没想到,武当的殷六侠竟然也在光明顶。”
“杨逍便以殷六侠威胁于我,莫说自尽自残,便是剃发都......”
“娘亏欠殷六侠多矣,非得想办法叫杨逍放了他与无忌下山去,才能稍得心安。”
“殷六侠?”不悔皱着眉一点头。
“好,正好杨逍不在光明顶上,我去办!”
“你这孩子。”纪晓芙在她肩头一拍。
“他虽不在,可他手下那些人也都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你能怎么办?这事非得徐徐图之不可。”
不悔并不与她娘争辩。
她是正经的峨眉嫡传,基础扎实,知识丰富,对武功境界本就清楚。
这一路过来,又与金花婆婆、布袋和尚等人接连交手,更加验证了自己如今的实力。
徐徐图之?
与我的九阳神功说去吧!
她便又问道:“解救了殷六侠与那张无忌的安危,咱们就找机会杀了杨逍吗?”
纪晓芙道:“孩子,你莫要将弑父这事儿一直挂在嘴上,否则天下之大,正魔两道都容不得......”
“女儿不是为了自己!”
不悔道:“无论如何,我都是杨逍的亲生女儿,怎么都回不去了!”
“可是,娘亲您不一样。只要您亲手杀了杨逍,师祖必定容得下您!”
纪晓芙踟蹰道:“可...可凭我的武功,又怎么能...”
“怎么办是另一回事!”
不悔咬牙道:“您给我个话儿,您到底有没有这个心?!”
“娘,您可别忘了,当年在师祖面前发过什么誓!”
纪晓芙“啊”地一惊:“这你怎么...?”
不悔道:“自然是我师...是丁敏君告诉我的。”
“绝不会心向外人,倒反师门,否则自身死于至亲至爱之手,化作孤魂野鬼,无牌无位;后代福薄易夭,男子代代为奴,女子世世为娼!”
纪晓芙双目晕眩:“是,是有这回事。”
惊惶之下,她也没注意不悔何以直呼其师丁敏君的大名。
“好...都依你。”纪晓芙道。
这誓言搬了出来,她若再有犹疑,岂不是要陷亲生女儿于福薄易夭、世世为娼之境?
那还哪来的脸面为人母亲?
“好!”
不悔断然一喝,敛衣起身。
“娘亲安坐便是,余者女儿自为之。”
纪晓芙愣住:“你要做什么?咱们还是从长计议......”
不悔道:“女儿一路上山,疲乏已极,先回去大睡一觉。”
“啊?”
纪晓芙尚惊愕之间,不悔躬身一礼,已退了出去。
“不悔妹妹。”欧楚怜在庭中一声招呼。
不悔点了点头,带她联袂而出。至院外,对天地两位门主道:
“武当殷六侠与张无忌在光明顶上?我在哪能见着他们?”
石阿曼眼神闪烁:“不知小姐寻外子何事?与属下讲也是一样的。”
“外子?”不悔诧异地望向她的肚子。
石阿曼抚着孕肚,微笑得格外温柔:“正是,妾身所怀正是殷家的骨肉。”
欧楚怜瞪大了眼睛捂着嘴巴,简直不敢相信。
不悔心底一转,霎时便想了清楚,这与自家母亲当年遭遇有什么分别?不过是将性别做了个对调罢了。
她冷笑问道:“那张无忌呢?”
欧阳恪即答:“这倒好办,现在便能一见。”
说走就走,不多时转至一处闺阁,屋门大开却空无一人。
欧阳恪指着闺阁中宽敞的拔步床道:“此处有一机关密道,据说是本教禁地,左使唯独令小张公子一人在其中练功。”
“禁地?练功?”
不悔下巴一扬:“打开。”
欧阳恪面露难色:“小姐,这是禁地,连左使自己都不曾进去,我等更不知该怎么开启。”
“若要请小张公子相见,还须唤他自家出来。”
不悔点了点头:“那便不必了,你们留人在这儿等他出来,告诉一声,明早在此相候一见。”
欧阳恪:“那小姐您......”
不悔转身即走:“回去睡觉。”
她拉着欧楚怜,果然回去居所,倒头便睡。
欧阳恪与石阿曼琢磨不透这位的行事风格,本想着去请教一下说不得,结果过去一问,这位更是已睡得快要死过去。
“怎么能累成这个样子?”
二人也别无他法,只得等明日再说。
不悔拜托欧楚怜睁只眼睛提防不测,抱着这位姐姐酣睡了一个对时。
欧楚怜与这妹妹胸背相贴,感触得尤其分明,她竟在睡梦之中浑身经脉运行不止,内功实在已到了深不可测的境界。
不悔再一头冒起时,抻开双臂舒展身体,噼里啪啦的爆豆声自她脊椎大龙一路响遍,长途奔袭翻山越岭的疲乏便尽数祛除,更觉功行又历练得深厚了几分。
她挠了挠睡乱的满头炸毛:“怜姐姐,今日有架要打,劳你替我扎个简练的发式。”
二人收拾停当,用了早饭,一出院子便有人坠在十几步外跟着。
不悔视若不见,径直来到昨日那闺阁院落,正见一位英俊文秀的年轻人来回踱步,长吁短叹。
“你就是张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