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英雄榜上据头名
铁意摆手示意，祝瑛便上前接过信件，又说道：“先看峨眉怎么说。”
祝瑛旋即拆看。
那庄客见此，心头咯噔一下，暗忖道：这位掌派人怎么好似天然对本庄不大信赖一般。
他赶紧深吸口气，上前说话：
“敝庄接贵派欧女侠托付后，先探查得刘景行大侠内伤在身，故而请他在庄中将养了月余，待伤势稍缓，才好上路。”
“彼时刘大爷身子骨尚未尽复，我家庄主便派出我等共八名刀客，一路护送大爷。”
“谁知刚一入关，迎头便在途中撞上了少林派的大师。”
“我等好意上前打招呼，结果少林派的人一听他自报崆峒派的家门，忽而便变了眼色，横眉冷对。”
宗维侠正在棺木旁端详尸骨，听到此处不由一叹：“景行去岁一直处于西域，不晓得咱们与少林派起了龃龉......”
“后来呢？”铁意问。
那庄客便道：“刘大爷追问了几句，少林派的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相互便起了口角，有两位圆字辈的大师...”
“哪两位！”铁意喝道。
庄客打了个激灵，俯首道：“是少林派圆诚、圆业两位大师。”
此人心中亦不敢开罪少林。本企图蒙混过去，免得日后被少林派追究一个长舌之责。
但眼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掌派人似动了怒，当下便不敢再有保留。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总须先过了眼前这关。
铁意问：“他二人如何？”
庄客答道：“二位大师欲要擒下刘大爷，说道：‘等崆峒派到了，叫那位跋扈的掌派人交代清楚，再放他的人回去！’。”
“刘大爷新伤在身，不是那二位大师的对手，给人拿住。他一听少林或欲要用他来威胁掌派，当场咬了舌头，自绝经脉！”
“少林派的人一经发现，试图施救，却......却已回天乏术。”
铁意也不由闭目一叹。
若是等闲江湖人在少林武僧面前自绝经脉，凭少林中正磅礴的内功，或许能稍有机会救回。
可崆峒派的七伤拳功夫，一旦用来自绝经脉...那可真谓是太好用了。
那庄客续道：“事发之后，少林派出资备了棺椁，便出关离去。
小人等不知如何是好，正踌躇时，却碰上峨眉派的高人也向西出关。
于是一经禀报，静玄师太赐了封书信，又命我等将尸首送还崆峒，且必须得当面向掌派陈情。”
他话讲完，一时没人出声，宗维侠在棺木上重重一拍：“少林僧人欺我徒弟时，尔等八人在做什么？”
他指叱道：“朱庄主既命尔等一路护送，难道便是这般护送的吗！”
“这...这，我等实在...”庄客一阵嗫喏，却难答话。
祝瑛正阅罢信件，听闻宗维侠此言，稍感不妥。只是人在气头上，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师弟，不宜迁怒。”
还是关能伸出一掌，摁在宗维侠肩头。
“朱武连环庄是什么区区分量？下面这些庄客如何敢插手本派与少林之间的恩怨？”
那庄客立时感激涕零：“多谢高人谅解！”
宗维侠亦明白事理，终不复发作。
祝瑛来到铁意身边：“掌派师兄，确有峨眉静玄师太佐证，此人并未胡诌。”
铁意略一点头：“此事好查证得很，见了少林派一对质便清楚，谅他们也做不得什么花招。”
他转身道：“妥善收敛刘师弟，给几位朱武连环庄的好汉封辛苦费。
把人都叫来——议事！”
半夏末，崆峒派由掌派人领衔自江南启程，一路向西。
因南方起义战事牵绊，掌派以下，应元殿冯远声，知玄殿关能、胡豹三位长老留在江南，辅刘宗霖部全伙东进不休，进逼江都，助高邮守城事。
而门中东西两派，凡有志于飞龙殿列名者，皆随掌派西进光明顶。
至出阳关时，已是初秋。
夕阳西下，铁意站在一座酒楼高层露台之上，手持酒盏，凭栏远望。
想到此处便是刘景行师弟自戕之所，遂将手中胡儿葡萄酒横洒在地。鲜红的酒液四处流泻，恍若鲜血一般。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他低吟一句，放眼望向城镇之中，话锋一转道：“照这两日所见，一路携刀带剑的中原江湖人不要太多，只怕出了阳关，也尽是故人。”
芷若自他身后走上前来，提壶斟满空杯：“各大门派陆续西进，如此大的声势，江湖上无论如何遮掩不住，同来凑热闹的人自然数不胜数。”
铁意复举杯虚敬英魂，满饮此杯，叹惋道：“刘师弟还是死得太可惜了！”
芷若轻抚兄长肩头，劝道：“哥哥已然交待下去，叫阖派上下弟子，不是到了要为大是大非舍生取义的关头，勿要轻易起自戕的念头。便莫要太过介怀了。”
“至于刘师兄这条命......”
她言语稍迟，眼角溢出一丝锋锐之意：“且看少林派的人要如何相赔！”
这时外间忽被敲响，殷离推门而入：“唐师兄传上来帖子，说楼下有人自称是你故旧，特来求见。”
“哦？”
铁意接过一看，便对芷若笑道：“瞧，西出阳关也有故人。”
芷若道：“他乡遇故知总是喜事，快请吧。”
少顷，楼下上来一对中年夫妇，一抬眼见着一对青年男女站在楼梯口相迎，颇有受宠若惊之相。
男人抱拳道：“五凤刀门孟正鸿，见过崆峒掌派，夺命仙子！”
铁意伸手相扶：“当年江淮别后，我一贯不曾有机会到太原，却不意今日竟在阳关下相逢。贤伉俪别来无恙乎？”
那夫妇见铁意如此客气，并没什么已居一派之长的架子，不由也放松许多。
孟正鸿抚了抚鬓发，慨叹道：“别来数秋，孟某虚生华发，仍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可掌派如今，却已是摧天下之变的大豪杰了！”
“哪里称得上~”铁意谦虚一句，请二人入门落座。
孟正鸿兀自振奋：“高邮一战破城，截断南北，令天下震动，掌派做得如此大事，自然是称得上的。”
“掌派......”
铁意竖掌道：“孟老哥毋须如此，咱们是一起滚过刀子的交情，唤我平之便是。”
孟正鸿更觉荣幸，不禁满面红光，从善如流：“平之可知，你在北边儿又多了些名号？”
铁意道：“南北如今不甚互通，我们一路奔波，倒是未曾听闻。”
孟夫人笑道：“是元廷蒙古人起的，管您叫‘混世大天魔’呢！”
“哦？”众人皆闻而生笑。“这可有意思。”
孟正鸿道明原委：“原是汝阳王府中，发出了一道对中原各路高手的通缉令。榜上有名者，皆是矢志抗元之辈，叫蒙元贵族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而其中高居榜首者，自然便是你这位新近截断了南北运河的崆峒掌派人。榜文发出，称你作‘混世大天魔’！”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彼之仇寇，我之英雄。北地的汉家江湖好汉，都因此将这通缉令称作‘英雄榜’，更对你这位英雄榜第一备加敬佩！”
铁意抚掌笑道：“好啊，我就来做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妖魔，正要令他们这些蒙元贵种少睡几个好觉。”
芷若问道：“我家掌派高居榜首，不知其后者又皆是何人？”
孟正鸿道：“第二位是天鹰教教主，白眉鹰王殷天正。”
“他天鹰教行事虽霸道孤傲，却的确在江南颇有抗元之举。白眉鹰王辈分又高，武艺也强，是以坐了第二位。”
“其后依次是曾在河南与朝廷作对的魔教人物，说不得、彭莹玉、周颠三位散人，庄铮、颜垣两位掌旗使。”
“这...”听到这里，周芷若微蹙秀眉，嗅到一丝不对。
正欲发问，便听孟正鸿笑着望来：“夺命仙子排在第十位，仅在武当俞二侠、莫七侠之后。”
“我？第十？”周芷若不由微怔。
“是。”孟正鸿一点头。
“再后便是丐帮帮主，金银掌史火龙，与其麾下的两位长老、两位龙头。”
丐帮自洞庭东出，占据蕲、黄二州，不服朝廷管教，原也该当榜上有名，不足为奇。
“峨眉派掌门人灭绝师太，排在第十六位。”
周芷若诧异道：“第十六？”
孟正鸿颔首道：“通缉令上说，她虽有襄助朝廷清扫叛贼之义举，但偷盗王府重宝倚天剑，功过不能相抵，亦在通缉之列。”
铁意问道：“孟老哥，江湖六大门派中，还有其他人物在榜上吗？”
孟正鸿摇头：“并没有了。六大门派中高人虽多，但真个胆敢公然反抗暴元之人甚而少之。”
“平素江湖茶歇酒肆之中，江湖人最好嘴上关公战秦琼，将天南海北的高人比个高下，总是谁也不服气谁。
可如今这‘英雄榜’乃是出自暴元之手，究竟谁人最彰大义，却是一目而了然了！”
“平之高据头名，实可称是当今天下第一大英雄！”
铁意轻笑两声，并无甚得意之色，扭头与芷若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芷若道：“汝阳王府这招可谓阴损至极，看来哥哥拿下高邮截断南北，的确叫元廷疼痛难忍。”
铁意轻抿酒盏，心中闪过一个窝在地上痛苦扭曲的身影，开口道：
“黄蜂尾后针...得罪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子罢了。”
芷若道：“哥哥是说，这是那位鞑子郡主的手笔？”
“管他谁的什么手笔呢。”铁意无所谓道。
当年在蝴蝶谷外，彼时武功未成的铁意目睹灭绝师太不管不问，背着剑便往出迈的气派，禁不住神而往之。
时过境迁，他如今亦或可当之了。
“这是什么意思？”
孟正鸿奇道：“多少江湖人闯荡一生，名声也不过在一府一州之地徘徊。
平之如今荣登英雄榜之首，便是号称个‘天下第一’亦不为过，是何等奢遮之事......”
铁意闻言笑了笑，这位孟老哥显然是个好名之人。
瞧这副抓耳挠腮的振奋模样，实在是恨不能亲身到这英雄榜头名的位置上坐一坐。
周芷若便道：“孟大侠试想，我家掌派高据榜首，面上自然风光。可正魔两道如此多的高手被师兄压在身下，又岂能甘心？”
孟夫人道：“这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叫他们也去打下一座高邮城便是！”
铁意略摆手道：“话也不能尽这么讲。只看这榜上对灭绝师太的评判，二位以为如何？”
“无论在江湖上哪一个酒楼里说嘴关公战秦琼，都不能如此埋汰这位大高手吧？”
芷若亦道：“我家师兄可凭一座高邮城稳坐榜首，我却又凭什么排在第十？汝阳王府此举，委实包藏祸心。”
“意欲捧杀？”孟正鸿恍然大悟。
周芷若点了点头：“灭绝师太固然崖岸高洁、光风霁月，不在乎这些虚名上的高高低低。
但她老人家座下，峨眉派数百弟子，难道能忍受自家掌门屈居第十六位，被我一个末学后进、被一众魔道高手压在下面吗？”
“更不要说少林、昆仑、华山等六大派中其他那些连榜单都没上的门派了。
江湖中人将这榜单称作‘英雄榜’，这岂不是说，没在榜上的皆不是英雄？”
孟正鸿接口道：“如此这般，他们必不能心服，少不得要寻上榜英雄的麻烦。而其中最显眼的，便是......”
他抬头左右一看，只见俊男秀女各自微笑，铁意道：“便是我们兄妹二人了。”
五凤刀夫妇彻底明白过来：“原来如此，好一招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之计，想出这法子的人实在是有一副狠毒心肠！”
铁意道：“狠毒不算什么，这天底下，心黑手辣之人亦如过江之鲫。”
“此人高明之处，在于目光透彻，把江湖这一潭浑水中的人心看了个清清楚楚。
正邪两道之中，为了一份名声，能将自家性命与门派牌匾都压上的人物，可是不在少数。”
说到此处，铁意忽见芷若微微叹了口气，不由相问。
芷若便道：“师哥这话倒叫我想起，灭绝师太当年曾与我说过，她一生所愿，除了驱除鞑子，光复汉家山河之外，便是峨嵋派武功领袖群伦，盖过少林、武当，成为中原武林中的第一门派。”
“我只怕再相见时，连她老人家也要有所计较的。”
铁意闻言一笑，伸手握住师妹柔荑：
“为兄恰好也有两愿——”
“但愿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但愿崆峒派武功领袖群伦，盖过六大门派、明教、丐帮，成为天下武林中的第一门派！”
“但凡觉得铁某不配坐这头名之位的，皆可来当面一试。”
“混世大妖魔？好啊，瞧我做不做得个——历代驰名第一妖！”
他侃侃而谈，信心百倍，孟正鸿夫妇顿为气势所摄。
周芷若微微一怔，霎时霞飞双颊，亦为之心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