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信手当空挥银河
皓月当空,将茫茫沙漠照得银白一片,如霜似雪。
沙丘顶上,周芷若将剑穗展入空中,辨了辨风向,回身道:
“今夜月够明朗了,殷离,将火把灭了吧。”
“啊~”
少女正举着火把低头攀登,闻言也不抬头:“可是我怕再踩着蝎子......”
铁意瞧了瞧她的后脑勺,想着姑娘毕竟大了,便没真个一个爆栗子叩上去。
他说道:“你从前不是能抱着一窝蜘蛛睡觉不撒手呢么?如今长大了,居然反倒害怕蝎子?真是滑稽得令人发笑。”
“噫~”殷离肩头一颤,跳开两步。
“快别提了,我好不容易才忘记那些毛茸茸的蜘蛛,别叫我想起来。”
他们拌嘴的声音在空旷的沙漠中传出好远,队伍前后的崆峒弟子都不禁闻声望来,露出笑容,终于将沉闷孤寂的氛围驱散了些。
掌派又在欺负小师妹了。
——他们今夜已行了三个时辰。
到西昆仑地界再往西去,无垠的沙漠中白日热得能将人烤化,便只能昼伏夜出,晚间赶路。
五凤刀门早先不知崆峒将至,与其他门派有约定要结伴而行,却没与他们一起上路。
一连多日,入目所及不是高天便是黄沙,实在消磨人的心气儿。能有些小插曲打个诨儿,亦不失为个调剂。
铁意抬手挥灭了殷离手中的火把,姑娘哼了一声,倒也并没胡闹。
实在是不知何时才能脱出沙漠,一应物资都得省着些用。
殷离道:“大师哥,光明顶七峰十三崖,固然大名鼎鼎。可如此万里迢迢的路程,若非亲身去过,或有可靠的向导,又上何处去围而攻之?”
铁意答道:“少林首倡此议,这个倒是给各家做了保证的。他们会派出高手,先头侦查清楚,不至于叫大伙迷了路途。”
殷离奇道:“少林派如此了得?”
铁意便道:“少林居中联络、主持此事的是当今方丈的师侄,当年四大神僧中居首的空见神僧的弟子,法号叫做圆真。”
他促狭道:“这位到明教光明顶,那可是跟回家一样。”
嗯?少林的和尚怎么会对魔教总坛这么熟悉?
小姑娘一听便知其中有故事,好奇心顿时被勾起。
还待再问时,铁意却忽然抬掌一竖:“且住,西向有马蹄声来。”
殷离凝神一听,耳边却只有沙漠中的呼呼风声。
却见铁意做个手势,殷离立时发出一阵有节律的鸮叫,崆峒众弟子便各自活动起来,牵动骆驼、马匹,收拾足迹,很快在沙丘之后隐身伏下。
那不明来客离得甚远,直到众弟子埋伏停当,殷离才果真听见奔行甚急的马蹄声,于是实在禁不住偷瞧了一眼铁意。
这耳力可真是......一年半载不相见,她们在崆峒山修行颇有进益,而这位掌派只怕更是日新月异,从没停下过脚步。
又过了半晌,一行骑士方驰到近处,低头便瞧见月光下沙地上的足迹,于是速速勒马警戒。
周芷若抬头一经张望,见不过是区区七八骑而已,便将长剑一举,数十名弟子立分从埋伏处跃出,将骑乘者团团围住。
来人共八匹马,骑士均穿白袍,斗篷背心上绣着一朵红色焰花。
他们陡见自己中伏,齐声呐喊,拔出兵刃,便往东北角上突围而去。
芷若提气清喝:“是魔教妖人,一个也不可放走,抓活的问话!”
崆峒派这次前来西域的弟子,皆是原本东西两宗中的精英人物,个个武艺高强,是以虽然人多,却也不屑以众欺寡。
人群中有八人眼疾手快地拍马跃了出去,分别上前堵截,倒叫慢了一拍者好生恼火。
魔教的几人手持弯刀,出手勇狠,却也不过寻常马贼做派,斗不过几个回合,便纷纷分别中招,落马摔下。
余下二人却厉害得多,砍伤了面前的崆峒弟子,夺路而走,倏忽间纵马奔出数丈。
“好贼子,与我下来!”
大喝者正是铁意六师弟席晏秋。
他步法迅捷,欺到那人背后,追魂刀开屏挥出,劲力甚为凌厉,顿时砍断一条马腿,令敌人倒翻下马,趁机上前一刀斫了那人头颅。
另一头岑明心御剑而至,拦下最后那贼徒。
他眼见无望逃生,一伸手将马匹颈项间挂着的一只小笼打开,顿时有数只白鸽“簌簌”振翅飞起,四散上天。
恰有一只向铁意他们这边方向飞来,殷离哼道:“瞧他们玩什么把戏?”
于是裙袖抖动,发出数枚流光,取那白鸽而去。
谁知躺在地下的一名白袍客居然也打出暗器,恰给她撞歪了准头。
殷离气愤上头,便要再发飞刀,却给铁意伸手拦住。
只见掌派五指虚摧,向空中一抓,左袖中便有一道光芒直冲云霄,抵达数丈之外,其势如天外银龙,衔月而归。
他宽袖一敛,摧心锁“哗啦啦”一闪而逝,手掌中已多了一只白鸽,兀自振翅欲飞,纤毫未损。
周芷若在一旁笑道:“哥哥御物之能已至于此,再开金书玉册,只怕不难了。”
铁意颔首道:“此间事了,或可回山一试。”
他从鸽腿上的小筒中取出一个纸卷,打开扫了一眼,便运气喝道:“不必拦截,放信鸽走罢!”
声音轻轻回荡,却在空旷地带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畔,众弟子便纷纷将手中暗器收了起来。
这些年因着掌派人斩仙飞刀的大名于世独绝,崆峒门中渐成风气,无人不花力气学上一两分暗器手段。
铁意将纸卷递给芷若,芷若接过一瞧:“魔教看来对各派围剿光明顶的动向知之甚深,这信是向天鹰教传递情报的。”
铁意道:“有河南前事在,五行旗与天鹰教之间的仇怨大为弥合,如今倒是见了几分同仇敌忾之相。”
另一座时空中,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时,山上七大高手自相动手,为成昆偷袭放倒;山下五行旗与天鹰教众面对正道敌人,兀自相互争斗。
如此这般,才会一败涂地。
而今嘛...虽然五散人早有二人死在铁意手中,青翼蝠王韦一笑据说也已葬身于昆仑雪峰之间,先自少了三位高手。
但魔教若能团结起来,只怕仍要比先前的一盘散沙强出数筹不止。
殷离一听“天鹰教”便来劲,抢过纸卷一面阅读一面念叨:“不晓得殷野王在不在......”
芷若道:“此人两年多前便叫师哥一拳打碎了双臂骨骼,后被魔教雷字门门主救走。若无甚奇遇,只怕残朽之躯,掺和不进这场大战里了。”
殷离眼中凶光闪烁:“那我倒要祝他大吉大利,早日康复......”
铁意觑她一眼:“既然这里有递给天鹰教的战报,想必明教值此危难之际,白眉鹰王已率人赶到。你与殷家的因果,此番或有机会做个了断。”
“只不过你须记着,师父素来有严令于你,万莫要行弑亲之举。”
殷离闻言,头一低、眼一厉,霎时又有了当年跟在金花婆婆身边时的气质。
周芷若摇头欲劝,铁意先瞅了眼她,俯身在殷离耳边小声道:
“你打也打得,骂也骂得,要下毒也好,捏碎他浑身筋骨也罢。”
“咱们只管寻个没人去处,最后一下师兄替你为之便是......”
“哥哥!”
芷若清喝一声,挑起眼角望了过来,叫堂堂崆峒掌派亦只得避其锋芒,背起手来抬眼四顾。
“一派之掌,有你这么教弟子的?”
殷离却嘻嘻笑起来,挽起大师哥肘弯往沙丘下跑去。
长老唐文亮正带人审问还活着的六名魔教徒众,见铁意靠近,躬身执礼:“掌派。”
“师伯不必多礼。”
铁意往地上一望,就缚的几人黄发微卷,鼻梁高挺,一见便是西域相貌,便问道:“尔等可是光明顶杨逍座下门徒?”
一人哼道:“算你有些见识,知晓我家左使大名!”
左右立有崆峒弟子上前掌了此人的嘴,打得他面颊高肿。
但这人极为硬气,吐口鲜血,昂然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爷爷随你们打杀便是,若要听什么消息,却是妄想!”
左右弟子还待再施手段,却叫铁意摆手挥止。
“我知道你们牙缝里藏了封喉剧毒,也绝不怕死。不过,却要请你们别急着找死。”
这话说出,叫几名俘虏惊讶愣住,铁意却已使人解开其等捆绑。
“瞧你们便是信使一类的角色,那便替本座带个口信儿。”
“一来去光明顶告诉杨逍,崆峒铁意已在光明顶下。我义妹纪不悔与崆峒弟子欧楚怜,如在光明顶上,便乖乖与我送下山来。少一根毫毛,本座唯他是问。”
“二来嘛,与你们的鸽子一起,散去周围找你们的人,够胆量的便来一见。”
几名教徒一听崆峒大名,顿时色变,盯着铁意上下打量不止。
又见果然与他们松了绑、奉还马匹,便在将信将疑之中迅速离去。
一行人继续西行,走出百余里后,终于渐渐离了沙漠,虽还嫌荒芜,但白日间已没有那般炎热,足以赶路。
正行之际,西北方忽地传来隐隐几声兵刃相交和呼叱之声,周芷若一声令下,众人便散开阵型,均各加快脚步,向声音来处疾驰。
奔行不久,前面便出现几个相互跳荡激斗的人形,奔到近处,见是一副人多欺负人少的场面。
外间围攻的,有三个白袍道人手持兵刃,左手衣袖上都绣着个红色火焰,显是魔教中人,于跳荡之间挥舞兵刃,绝非庸手;
又有三人罗帽直身,都作佣仆打扮,手中各持单刀。
众人只瞧了几招便暗暗惊讶,这三人虽穿佣仆装束,出手之狠辣竟不输于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也不知谁家用得起这等佣人。
宗维侠与唐文亮闯荡江湖久矣,指之对铁意道:“这三人乃是殷天正的奴仆,从前姓名已弃之不用,现在叫做殷无福、殷无禄、殷无寿。”
铁意记得这三人,闻言轻轻点头,殷离更自喉间轻哼了一声。
另还有六个身穿黄袍的汉子,袍上各绣红色火焰,手中各自挥舞一面猎猎黄旗,气势威武,却是铁意见过的厚土旗阵法。
被围攻者人数稍寡,但能在这般阵容围攻下激烈相斗,必定也绝非庸手。
铁意远远瞧去,只见包围圈中竟明晃晃摆着两座剑阵。
左边一伙五人,四男一女,各掣长剑变换方位,脚步极是齐整,出手甚有章法,敌住了天鹰教三无与三名白袍道人。
唐文亮瞧了几眼,冷哼道:“梅花剑阵,是昆仑派的人。掌派瞧那矮胖道人,便是铁琴先生的弟子西华子,他身旁女子唤作‘闪电手’卫四娘,是他的妻子,武功却在他这个师兄之上。”
原来天下六大派中,少林武当自是泰山北斗,又有灭绝师太武艺高强,凭一人之力携峨眉坐稳第三。
可这第四位嘛......昆仑、崆峒俱不肯屈居其后,是以向来有些不睦。
因此,唐文亮说起昆仑派来,口中便不是十分客气。
铁意再瞧另一边,这头剑阵只得三人,组成一个三角阵型,却也能守得甚是严密,敌住剩下的六名厚土旗教徒。
昆仑派的五人剑法都算不弱,想来也是门中菁英,只是相较之下,这三人轻功、剑法更加飘忽,显得厉害许多。
唐文亮道:“这...我也认不大清楚,瞧着像是三才阵。”
宗维侠看场中争斗,奇道:“果真如掌派所料,天鹰教与五行旗一道出现,居然不是拔刀相向,而是并肩作战,真是数十年来未见的咄咄怪事!”
这时激斗双方皆见着远远有人马靠近,只是一时间尚且难辨敌我。
魔教一方攻势顿时急切起来,试图在有人插手之前拿下敌人。
昆仑梅花剑阵之中,那矮胖道人西华子扯起破锣嗓大叫起来:“不知来者是何方江湖同道?还望速伸援手!”
他这一张口顿时泄了气,手上剑招不免慢了半拍,连带着剑阵的运转都滞涩一瞬。
那三无之一刹那间趁虚而入,歘得挺刀闯进阵势,砍下一人持剑手臂。
那昆仑弟子顿时惨叫跌倒,剑阵顿破,余下四人更加左支右绌起来。
铁意正在马上远望那三才阵,指之道:“三师伯,你许是瞧错了?
这剑阵虽为三人共同施展,瞧着像是座三才阵,可我怎么看着内里像是暗套正反五行生克变化,倒好似有克制本派武功之能?”
“咦?”
唐文亮与宗维侠练了一辈子七伤拳,对五行生克变化之理尤其熟悉。先前没瞧出来便罢了,如今得铁意点破再行看去,便绝没有瞧不明白的道理。
“掌派高见,果然是暗藏的正反五行剑阵!”
“他们假托三才架构,暗中套此变化,明摆着是欲暗算对付本派的七伤拳呀!不知究竟是何门何派,如此处心积虑......”
铁意轻笑摇头:“处心积虑是真,倒也未必是冲着本派来的。”
他们这厢说话,半点没避着谁人。在场争斗的皆是修行内功有成的高手,自然听了个清清楚楚。
只见那六个黄袍教徒里,一位矮矮胖胖,圆如石鼓的汉子忽地变招,以旗语下令。
于是六人组成的旗阵便如磨盘一般扭转变化起来,正是克制五行变化的路数。
阵中本就只勉强守御的三个剑客,顿时处境尤其艰难起来。
一人愤而高呼起来:“青海派玉真观马法通在此,是哪家仇敌要置我等于死地?!”
铁意闻言,便张口传音:“崆峒派铁意在此,请各位即行罢斗!”
“——即行罢斗!”
“——罢斗!”
此地空空荡荡,绝无回音可借,然此声传出,竟充斥旷野,滚滚如雷震,于闻者无不大吃一惊。
再听清来者何人,更不啻于再蒙雷亟。
那六名厚土旗教众立时摇动大旗,缓缓退却。
青海派的剑客却似乎觉得有机可乘,不顾旗阵古怪抢上前去,迅捷绝伦地刺出一剑。
另一头,围攻昆仑弟子的六人眼见马上便可建功,到底心有不甘,终究各持兵器,仍奋力出手攻去。
“哼——!”
一声闷哼骤然落在这几人心口,只觉胸膛像是叫一只大锤砸中,叫人心跳都停了一拍。
便在这一刹那,铁意左手扬起,当空抹过一横,划下一道银河。
银河中泄出七八道流光,孔雀开屏一般散射而出,在阳光照耀下展开一道闪亮银翼,寒森森耀眼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