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天地阴阳磨乾坤
铁意一拳挥至,见杨逍罕见地正面推掌迎来,他忽而自收攻势,退拳换掌来接。
杨逍轻咦一声,知道自己心思叫人看破,便也随之变招。
两人的心思皆已明牌,各自“听劲”,相互应对。
杨逍要走人,千方百计要寻一处接手之机借力弹开;
铁意欲留人,死死贴在杨逍身前尺许,但就是不肯给他一下硬碰硬的机会。
而他间或运起阴阳磨抵出时,杨逍又觉反常,不可能接招。
二人就如同在玩什么“看谁先被对方碰到”的游戏一般,相互翻腾得上天入地、出手不歇,却是你伸手来我闪躲,半天没谁能摸着对方的衣角。
偏他们俩威势太盛,任何人不敢靠近数丈之内。
斗到何处,周遭不拘巨木旗教众还是崆峒派弟子,无不急忙忙相避,遂将战团搅得七零八落,一团浆糊。
杨逍百忙之中分心观察局势,不由暗自皱眉。
这般下去,如何能安然撤退?
铁意察他神色,兀自笑道:“杨左使,不将压箱底的玩意儿拿出来,我可不会放你走!”
杨逍哼道:“再拖一会儿,本阵主力围阙过来,还不晓得是谁难走!”
铁意狂放笑道:“来来来,叫白眉鹰王与庄旗使等一并来,某求之不得!”
杨逍神情一冷,终于作色:“末学后进,如此猖狂?真当没人能治你吗!”
他陡然将脚下身法收了,双掌齐齐按出,面前空气为之一震。
铁意早已迫不及待,掣双掌运起阴阳磨,奋力抵将上去。
四掌相撼,却无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甚而连轰鸣爆响都不曾与闻。
然而,却好似有一道无形的波动震荡开来,以二人为中心,十丈之内竟无人能平稳站立。
乱战中猛然清出这么一大块空地,顿时格外惹人注目,双方的领军人物纷纷赶来。
只见那对掌的二人身边凭空挂起一阵旋风,风向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卷得满地烟尘不知何去何从,更令人不敢贸然靠近。
众人在十丈外观望,唐文亮远远指道:“那是光明左使杨逍!”
宗维侠抚须感叹:“本门掌派,已能与光明左使正面相斗,平分秋色......”
遥想过去数十年间,崆峒派空负江湖六大派的名声,却不过是吃着祖师爷创下的荫庇罢了。
偌大一个门派,连一个头面人物都拿不出手,只能靠他们老兄弟五个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生造出个“崆峒五老”的名头。
硬论起来,连华山派都不如。其掌门鲜于通还单独有个“神机先生”的诨号呢!
况且,崆峒五老加起来,难道就能敌得过魔教的光明左使吗?
自家人知自家事,宗维侠还没那么不要脸。
再看如今......远声师弟,你做一任应元殿掌刑首座,为兄真是一点都不嫉妒啊!
周芷若提剑皱眉:“他们在拼什么功夫,掌派可有凶险?”
唐文亮运炁探出手去,感触着那漫天激荡无序的狂风。
他说道:“玄妙只在颠倒间...小周师侄不练七伤拳,故而看不出来。
所谓‘五行之气调阴阳’,如今本派之中,唯有掌派师侄一人真个练到了调理阴阳的境界。”
“现下看来,光明左使杨逍也有似是而非的此道手段,二人正在一较高下。”
殷离抻长脖子踮着脚,左右张望一阵:
“我怎么瞧着他们俩儿脸上都在开染坊?这是唱的什么戏法?”
众人凝神瞧去,果然见到铁意、杨逍二人脸上一阵青白一阵枣红,各自来回变幻。
周芷若道:“这是内里阴阳两分、清浊沉降,连带着浑身气血上升下沉,方有此异相。”
“师兄修阴阳磨时,曾有一回岔了气,便是这般模样。”
他们这些领军人物都来此专心观战,旗下弟子自然也合拢过来。
对面敌人也是一般,只见天、风、雷三门门主与巨木旗掌旗使将兵马收拾停当,遥遥与崆峒对峙。
一时间乱军初定,千百道视线望向正中,只待那两大高手分出高下。
届时是走是留、是战是追,自然便见分晓。
外人远远看不出真相,可风暴中心的杨逍却已自觉陷进了泥沼之中。
随着脸色再变青白,浑身气血再度被双掌中传来的炁劲逼迫沉降,他的一颗心也渐渐沉进了谷底。
阴阳两分、清浊沉降,连带着浑身气血上升下沉,外显异相......
乾坤大挪移练到先教主阳顶天那等境界,的确有此神异变化,杨逍年轻时候是亲眼见过的。
然而...人贵有自知之明,他杨某人在乾坤大挪移上的境界,还并没有修到那等地步。
此时此刻,他一身变化,全系身不由已,为对手牵着鼻子走了!
杨逍终其一生,心中只服先教主阳顶天一人而已,更将乾坤大挪移视作天下间第一等绝顶神功。
然而此时此刻,却觉对手阴阳二气混同如磨,圆转不休,竟生生要将他磨灭当场。
纵已尽陷下风,他犹自强行开口:“你这是...什么功夫!”
铁意亦已奋出全力,咬牙笑道:“本派天地阴阳磨,比之乾坤大挪移如何!”
杨逍须发乱飞,牙缝之中已然渗出血来:“弗如...远甚!”
铁意讥道:“在下的确赶不上杨左使嘴硬!”
十丈之外,欧阳恪等人瞧出不对,当机立断,于惊喝中飞身而去,扑抢上前。
“贼子敢尔!”
崆峒派众高手自不落于人后,纷纷出手相阻。
一时间,掌劈拳崩,暗器横飞。
纷乱之中,一道剑光映月,横亘长空,快到了极致,于刹那间秀出绝伦。
欧阳恪正当其面,他持右手银钩挡去,竟被一剑削断,不由地大惊失色。
抬眼望去,只见那一副殊世的美貌为肆意流淌的杀意盖下,下一剑如流星赶月,转瞬即至。
欧阳恪于飞退间猛一低头,头上发髻顿时飞散,狼狈万分。
周芷若领衔为锋矢,招招式式追魂夺命,一时竟无人能越雷池一步。
其实以天地风雷诸门主的武艺,周芷若杀剑固然凶猛,但只消缓下来好生应对,也未尝解不得。
但目下杨逍在下风中越陷越深,哪里有这功夫?
局面僵持下来,并无人能去干扰那二人拼命。
铁意乱风披身,散发飞扬,掌下笃定杨逍已然黔驴技穷,除了这乾坤大挪移外再无什么底牌。
于是他强提真炁,定两仪而合天地,铁了心要将此獠就地磨灭作一滩血水!
可正当此时,西南面忽有锣鼓喧天,人动如蚁,一杆黑鹰大旗冲在最前头。
“殷天正在此,请崆峒掌派手下留人——!”
一声沉喝远远传来,铁意自然听了个清清楚楚,却反其道而行之,再强提气,激起心血发功。
“唔...!”
对决一瞬之间拉进了拼命决死的深渊,铁意与杨逍皆自骨髓中榨出性命相斗,眼耳口鼻,各自淌下血来。
白眉鹰王远远见状,径从旗下飞身而起,孤影掠来。
与此同时,云梯高台上猛升起一道火箭,炸出白光,正急忙忙行来的锐金旗瞬而停下,弯弓搭箭。
周芷若抬头一看,只见有苍鹰击月,掠夜而至,当下弃了对手,纵起剑光迎了上去。
白眉鹰王双目炯炯,如电闪动,低头一赞:“绝世好剑!”
遂而按下身法,右臂一伸,不知如何,竟尔陡然间长了半尺,拿住周芷若剑锋后段最难应力之处。
果然听得铮然一声清响,周芷若掌中长剑已为名震天下的“大鹰爪擒拿手”折断。
她骤失兵器,心头一跳,暗想绝不能落入敌人手中,害师哥反被要挟。
于是足下一点,追风而退,恰让过殷天正抓来她肩贞穴的左手。
殷天正原本确实有先挟个人质的心思,陡然间被个后辈瞧破躲开,一时还有些惊奇。
待要再行追击时,天上已然“嗖嗖嗖”下起了淋头箭雨。
鹰王大怒,昂首喝道:“台上是谁发乱命!”
锐金旗依令发矢,连绵不绝,瓢泼下来可辨不得敌我,连着天鹰教、巨木旗、天风雷诸门等,一并在打击之下。
不过这命令狠则狠矣,见效却是立竿见影。
箭雨之下,各方即刻罢斗,乱象顿止,尽皆各施手段抵挡流矢,免得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铁意与杨逍怒喝一声,在不得不撒手之前,尽力将一身真炁全数轰出。
烈风陡然炽热,旋爆而开,将天上箭雨卷得七零八落。
杨逍口吐鲜血倒飞出去,强撑伤体驾起轻功急速远离。
“左使去何急也?!”铁意暴喝一声。
他外裳已在拼斗中破碎,精赤着上身如同一只迅猛猎豹,裂风衔尾追来。
天上箭雨还在下着,铁意将乾坤一气袋披于肩背,索性便视若无物。
“鹰王,助我!”杨逍禁不住沉喝出声。
铁意抬眼一看,一位身材魁伟、长眉胜雪的秃顶老者已在数十步外,其横掠之迅,几如苍鹰,正是白眉鹰王殷天正。
啧。
心头粗粗一算距离,铁意忽然脚下一跺,呲着地面刹停下来。
杨逍与殷天正都不禁松了口气。
他们自然也瞧得明白距离。无论如何,他二人双向奔赴,总是能先行联手的。
然而下一刻,月夜下眸璨如光的年轻人,对着他们徐徐抬起了右手。
冰冷杀机驾着月光飞越十丈虚空,准准钉进杨逍的眼睛里。
方才稍落的心口骤然一紧,光明左使想了起来,眼前这年轻人究竟是因何成名。
不错,在成为崆峒掌派人、英雄榜第一之前,此人已经能靠一门“斩仙飞刀”驰名江湖。
可是......念及此处,杨逍心中不禁想到,方才那么些能将他逼入绝境的神功绝技,难道还不算此子压箱底的绝招吗?
一时之间他虽有心退却,却竟然不敢将后背露给对手。
“呼——”
一个呼吸的时间,铁意细细吐尽了胸肺中的浊气。内力流转之间,旷野微风在他指尖外缘服服帖帖。
殷天正已然赶到,一掌握住了杨逍肩膀。
“走!”
他低喝出口,一双电目也死死盯着对向的青年。
铁意毫无犹疑,放手而发:“二位,看飞刀!”
“唳——!”
十丈虚空霎时撕裂,发出尖锐爆鸣,周遭观者竟无一人能看见飞刀究竟在何处。
殷天正鹰目欲裂,快如闪电地出手抓向面前,武林一绝、当世无双的鹰爪擒拿手却居然落空!
光明左使以乾坤大挪移卷袖划圆,如遭雷亟,顷刻之间尽化齑粉。
只听他闷哼一声,肋下当即飙出血线,连忙自己伸手点穴止血。
白眉鹰王惊异地望了铁意一眼,扯起杨逍飞身便退,两个起落便落进了天鹰教阵中。
铁意有心再行冲杀,可箭雨连绵不绝,随着锐金旗前部靠近,标枪、飞斧也开始迎面有所招呼。
他到底是一派之长,却不能不顾及自家弟子,于是挥舞起乾坤一气袋兜上前去以作掩护,下令撤退。
有天鹰教、锐金旗两大军阵移动过来,想必武当、峨眉那边足以脱身,不若暂且迂回汇合。
殷天正将杨逍救回阵中,亦立即号令撤退,又命人寻安稳车马来,妥善安置了杨逍。
光明左使躺在板车上抽着冷气儿,从肋下血肉之中起出一柄尖锋微弯的锐利飞刀,高高拿起,对着月光细细端详。
“若非鹰王拦了一下,杨逍恐怕真要被这一刀射个对穿了。”
杨逍叹道:“鹰王,大恩不言谢。”
殷天正盘坐在杨逍身前,摊开扶在膝上的手掌,满手鲜血已经止住。
他开口道:“杨左使,若你三十年前便这么会讲话,本教或许便不会这么多年来始终是一盘散沙。”
“三十年前?”杨逍冷笑一声,反问道:“三十年前,鹰王一意要夺教主之位,日日恨不得一爪穿烂杨某的头颅,又怎么会像今夜一般,出手为我挡刀?”
殷天正闻言一阵沉默,半晌才叹气道:“如此说来,本教如今虽遭受存亡之危,倒也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杨逍又呵呵笑道:“本教?天鹰教已脱离明教,自立门户,江湖上人人皆知。殷教主又何必趟这场浑水?”
殷天正觑他一眼:“刚才称赞你半句,如何这就尽复旧观?”
“老夫自是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虽已自树门户,但明教有难,岂能背弃昔日情义,置身事外?
杨左使当殷某是范遥、黛绮丝、谢逊之流吗?”
他说话时,两条白眉微微颤动,凛然生威。
杨逍听罢,心中亦感钦佩,只是性格使然,不愿宣之于口。
“范遥兄弟......我实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杨逍正色道:“鹰王,据颜旗使所言,此番不单单有正道诸门派与本教为难,更有元廷走狗欲作渔翁之利。
杨某一招不慎,伤势匪浅,接下来恐怕还要倚仗鹰王主持大局。”
殷天正皱起眉头:“都是与本教为难的,纵然咱们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杨逍便道:“形势不利,依我之见,咱们还是先行谨守住光明顶总坛。虽失威风,却得实惠,耗也耗死山下的敌人。”
殷天正甚为赞同:“咱们已接连大胜数场,也不至失了威风。”
“既然如此,便叫你的属下护送你先回光明顶上。老夫领人去将犬子、颜旗使他们接应回来。”
“也不晓得他们远远坠着少林等三派,是个什么结果了。”
杨逍道:“如此甚好,只是要偏劳鹰王了。”
殷天正道:“杨左使只要一直这么会说话,再把私德那些破事清清干净...依老夫之见,做一任三十四代教主,倒也使得。”
“毕竟,那镇教心法乾坤大挪移,也只有你得了阳教主传承。”
杨逍苦笑道:“惭愧,学艺不精,竟败于小辈之手,实无颜与阳教主交代。”
殷天正亦道:“天下第一大英雄,名不虚传!”
二人皆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崆峒掌派人的诸般手段,一时无言。
一路井然有序回到光明顶下,殷天正并不上山,自引半部人马离去。
五行旗则在山脚至山上沿路布置机关,修筑营寨。
左右光明顶上只要守好那条密道,便无甚危险,杨逍见状,遂命天地风雷各部属下也一并协助,只带了少许亲近人回返山上。
一路静心调息,自山腹通道上达光明顶时,杨逍已几可自己下地行走。
他急着回去取些珍藏的疗伤灵药来用,带着人匆匆赶回府邸居所。
然而方踏进院内,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杨逍脚下一顿,鼻翼微微翕动,眼中神色陡然变化。
——是血腥味儿。
他回头一望,欧阳恪也正凝重点头,二人相互会意,便要先缓缓退将出去。
光明左使虽武艺高强纵横天下,但此刻重伤在身,行事便不免谨慎。
但问题是,究竟是何方敌人,真能从天而降,摸上光明顶来吗?
他们才退出三两步,院中骤然响起一声冷笑。
“呵!”
“你倒是够机敏!”
正堂大门忽然在“哐啷”一声巨响中爆碎,欧阳恪身影一闪拦在杨逍身前,探手一掌推了出去。
一时间,他只觉自已迎面拦下了只数百斤重的大铁锤,抵挡得甚为吃力。
然而木屑纷扬散去,面前却空无一物。
是劈空掌!
可如此力道......
“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起,几人自大门望将进去,只见正堂里两道影子一坐一站。
坐着的身影披头散发,她缓缓站起身来,撩起下摆随手一掸。
“我等你很久了。”
“杨——逍——!”
“我问你,我母亲到哪里去了?”
杨逍闻言,不禁皱起眉头来。
晓芙?她不在光明顶上吗?
还有......
他低沉着嗓子开口:“你究竟...是怎么从那处出来的?”
那身影缓缓步将出来,迈入皎洁的月光下。
月色一照,半面莹白雪亮映入眼帘,叫杨逍目显惊诧之色。
“你......?”
不悔抬起头来,凛然道:“阳顶天遗书里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乾坤大挪移有成,自然便可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