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私情大义两难全
众人取道西南方,山脚下沿着山势,斜生一片不算高大的树丛。
入林渐深,翻过一面隆起的山坡,忽而有残兵败将迎面逃来。
遣人去捉了几个舌头提来,甫一当面,那俘虏竟能认得铁意相貌:
“铁大侠,是汝阳王府的高手来了!看在共抗蒙元朝廷的份儿上,还望你不计前嫌,出手相助!”
铁意问道:“听说白眉鹰王伤了一只手,可你教不是还有许多高手吗,难道抵挡不得?”
这倒是奇了,他绝不相信,玄冥二老的状态能恢复得比他更快。
那教众道:“前方有一座迷魂香阵,奇异非常,越是内力深厚的高手越要中招!”
“哦?”
众人皆自惊诧,从未听说过天下间还有如此奇妙的玩意儿。
这世间不拘毒药迷药,皆是内力越深作用越小,哪里有反过来了的道理?
“走,且探一探汝阳王府的手段!”
众人嘴上虽说得轻巧,其实心下都极为警惕,不仅各自含了门派常备的解毒药,更撕下布条,以白雪打湿了,蒙在口鼻前。
复前进了里许,铁意单独走在最前,却始终没闻到过什么奇异的味道,也不知那迷魂香阵是从何说起。
远远的已听见呼喝打斗之声,铁意便命大队人马停下,两位长老带着弟子们勘察左右,寻机埋伏。
待见了信号,再往之一气杀出。
他自己只带了芷若,与武当五侠一并先行摸向前方。
众人皆是当世好手,借着树林掩荫,很快摸至近处,纵起在树梢远望。
只见那相斗处,魔教众人果然已经萎靡不振,连旗号都东倒西歪。
他们对面人多势众,衣饰杂乱,既有蒙元兵马,又有藏地各色喇嘛,正当前方则是一大伙中土光头和尚。
和尚中领头者身高八尺,浑身筋肉遒劲,肩能跑马,远远看着如一只熊罴立在场中,正与一名青年人捉对厮杀。
周芷若附在铁意耳边指道:“那便是张无忌。”
铁意当年在濠州与这位打过交道,此时也已认出。
二人正斗得激烈,那和尚抬手晃膀震天撼地,外家功夫已臻至化境,厉害至极,正是金刚门金刚伏魔神通的路数。
张无忌的身材本不算矮小,可在此人面前便极为相形见绌。
但尽管如此,他一套拳掌打了出来,居然也可与其平分秋色,不落下风,显现出一派极为深厚的内功修为。
铁意看过几招,已认出乾坤大挪移的影子。
再看一阵,只见张无忌忽而右脚实,左脚虚,使出一招“揽雀尾”来,更是从前世熟悉到今生。
原来如此,他已经学过了太极拳。
铁意在心中一推敲:方才芷若说,纪晓芙曾传了张无忌峨眉九阳功。
再加上其少年时本就会的武当九阳功,与殷天正去少林寺夺来的少林九阳功,此子便已将三家九阳功学全。
算时间,他应是今年初下光明顶,月余后回到武当救治了唐钦元师弟。
如此一来,与赵敏一道逃下武当山之前的半年里,恐怕没少在三丰真人驾前听讲呐。
有趣,有趣......真是令人欢喜!
铁意一时之间,不由的食指大动,只觉场中相斗两人皆是秀色可餐的好模样,恨不得立时前去解一场斗。
周芷若最了解这哥哥,只看那燃起的眼神便明白过来,遂在他腰间轻掐,唤其回神,低声道:
“哥哥,你也不瞧瞧自己如今是什么状况,这一日夜还没打够吗?
一会儿只可见机行事,请武当五侠拿出真武七截阵来应敌!”
铁意从善如流,满口答应,可周芷若见他神色,便知说了不顶用,只在心中暗叹,打定主意一会儿多长几个心眼儿。
场中那两人忽而硬对一掌,各自退开,雄壮如山的和尚大喝道:“少年人好了得的修为!”
张无忌却不理他,只顾冲蒙元队伍中一座辇舆悲愤大喊:
“敏敏!算我求你,拿出解药来给我外公、舅舅解毒吧!”
“呸——!”
那辇舆中探出一个脑袋,只露两只英气十足的眼睛,警觉地四处张望。
可哪怕仅有这一双眼睛,也能叫人看清是一位绝世美人。
赵敏清喝道:“负心薄幸的臭男人,谁让你偷了我家的东西私自跑了的,全是你自作自受!”
张无忌气急道:“你要来害我外公和诸位师叔伯,我既然知晓,又怎么能无动于衷!”
赵敏嘻嘻笑道:“那谁让你要来偷听王府议事的?”
张无忌忽地反应过来:“不对,敏敏你始终在骗我!”
他其实天赋聪颖,只是心思纯善,等闲并不惯以恶意揣测人心,更何况是赵敏这等...这等...
此时反应过来,他回忆道:“你那天故意落了东西,便是要引我去恰好听见你们密议,而后...你早料到我会带走刚配好那一批灵药!”
赵敏一拍手:“对呀,咱们明明约好那是预备让我给武当诸位师叔伯赔罪修好的礼物,你怎么就能独自将其带走呢?”
听到这里,武当诸侠皆悚然而惊,连忙各自运炁,内视查看自己可有中毒之象。
铁意与周芷若对视一眼,亦有些后怕,暗自摇头道:果然,这位还是太容易被人利用了。
张无忌终于愤怒起来:“赵敏,你口中每一句话都是在骗我,跟从前那些欺我骗我的人一模一样,我再也不会信......”
赵敏的声音陡然一冷:“张无忌,你敢将这话说完,我这辈子绝不会再睬你一眼!”
张无忌吃这一喝,话语便全然卡壳在喉中。
只听赵敏连声反问起来:“张无忌,自你我相遇相识以来,我可曾亏待过你一星半点?你能说出一处来,我现下便调头班师!”
张无忌嗫嚅半晌,终究答道:“那...那的确是没有的,你一贯对我极好极好。”
“好。”
赵敏又道:“我有没有答应过你,只待我报了心头之恨,便跟你退出江湖,隐居世外?
咱们或去塞外放牛放羊,或去海外筛网打渔,我陪你侍奉义父,再...再给你,给你生一窝小张无忌?”
这话说出来,不仅她自家娇羞语迟,张无忌更是满面涨红。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堂堂蒙元郡主,居然能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说出这等话来!
便是周遭生命危在旦夕的魔教败众,也不由惊叹她情真意切。
张无忌道:“敏敏,这话...这话你自是说过的,可这里这么多人......”
“就是要这么多人都一起评评理!”
赵敏又道:“我再问你,我有没有跟你保证过,此番虽则功成,却绝不会伤害你外公、舅父与武当诸位侠客的性命?”
“我将来既要给你生孩子,这些人自然是你喊什么我便喊什么的!”
“可你这个负心薄幸的家伙做了什么?我不过稍稍一试探,你便自己一个人跑了!”
张无忌辩解道:“敏敏,你的话我固然是全都相信的。
可是除我外公、舅舅,和诸位师叔伯外,此地尚有如此多中原侠士。
我既然知道他们将要罹难,总不能装作不知,任由...任由你们蒙元朝廷把大伙全害了去!”
赵敏忽而发出一声惨笑:“好好好,你自是汉家英雄,我自是蒙古鞑子,从此分道扬镳!
你便来杀了我罢,我将你排去英雄榜第一便是!”
“敏敏!敏敏!我绝不会伤害你!”
张无忌又连声呼喊,却再也没了回音。
那雄壮和尚等了半晌,这下才嗤笑道:“别喊了,少年郎,我们郡主已厌弃你啦!”
“这下本尊者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砸烂你小子了!”
他的声音远远传出,周芷若凑在铁意耳边“噗嗤”轻笑:
“哥哥你瞧,这憨直和尚听不懂女儿家的话。”
铁意亦笑道:“倘若他真将张无忌砸死了,转头才要吃那郡主的挂落呢!”
忽然见,他们身边不远处,一道身影猛地自树上栽下,周围四人却都一动不动,不加救援。
铁意身影一动,已横空将人捞起,正是殷梨亭殷六侠,居然已满头大汗,似乎行动不能自如。
他低喝道:“各位兄弟,快些平复气息,这毒药还有一重陷阱,越是运炁才发作越深!”
原来这便是越是内力深厚的高手越要中招的原因所在。
殷梨亭自被石阿曼好一番折腾采补后,根基残破了七七八八,在武当这大半年也没养回,是以功行最差,一旦毒发,率先便扛不住。
莫声谷艰涩开口道:“六哥,迟了......”
他们这处动静虽小,可那边场中却都是高手,自然察觉得到。
那雄壮和尚本正要与张无忌动手,忽而便扭头喝来:
“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给本尊者滚出来!”
既被发觉,铁意眉头一挑,说道:“芷若,你先看顾着武当几位侠士,为兄去去就回。”
语罢,毫不迟疑地飞身而去。
周芷若“诶”了一声,终于没法,只得先转身去喊人,把武当这几位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这下糟糕,瞧着蒙元那人多势众的架势,显然是有备而来。
武当的真武七截阵是指望不上了,不悔暂时又恢复不过来,这可怎生是好?
......
“尊者?你是哪条道上的尊者?”
人未到,声先至,煌煌响彻林间,一道玄影飒然而落。
雄壮和尚还没说话,那辇舆中忽传来一声尖啸。
“铁—平—之!”
其一字一顿,浸透骨髓的恨意令人闻之生畏。
铁意哈哈笑望过去:“绍敏郡主,瞧你这座辇舆的担负之人皆孔武有力,恐怕分量不轻。不知其为何物所制,箭矢、飞刀轻易射不穿吧?”
赵敏冷笑道:“你大可试试!”
她喝道:“大力神尊者,就是这个人!杀了此人,我们王府便上奏朝廷,令你金刚门入替少林寺,做都僧省都总统!”
那和尚慨然应了声“好”,望向铁意跃跃欲试,却又忽然问道:“郡主娘娘,这人若真有传闻中那么厉害,只怕我也得专心下手。
那这个张无忌,就请您再另外派人拿下吧。”
赵敏稍作沉吟,又开口道:“无忌哥哥,这铁平之便是我心头至恨。你一身的功夫,替我杀了他,咱们便重归于好。
我保证不伤害外公、舅父,还有诸位叔伯,好不好?”
铁意饶有兴趣地望了过去:“如何,张无忌公子,可要任那郡主驱策吗?”
张无忌还未说话,残破的天鹰大旗下,殷天正已强撑着怒吼起来:“无忌!”
“这位铁掌派虽与我教恩怨甚深,却也是蒙古朝廷通缉令上的头名人物,便是汉家江湖好汉中的第一大英雄!”
“你若敢见色忘义,受鞑子美人计驱策,便不是我殷天正的外孙!”
张无忌便道:“敏敏,大丈夫行事,不能违背侠义道德,此事我不能应你!”
他转对铁意道:“铁掌派,你自是天下间的大英雄人物,在下愿附骥尾,今日可否先联手退了朝廷兵马?”
殷天正这才哈哈大笑:“好!这才是老夫的外孙,这才是乾坤大挪移的继承人!”
他这辈子没能做成明教的教主,始终引为心病。
此刻已起了别样心思,欲将这位机缘巧合学成了镇派心法的外孙,推举作明教的第三十四代教主!
铁意却微笑摇头:“张无忌公子,咱们恐怕是很难诚心联手。”
殷天正道:“铁掌派,如今暴元势力就在眼前,以你胸襟气度,难道还拘泥于江湖恩怨吗?”
铁意道:“我与这位张公子算是打过交道,稍知其秉性。”
“张无忌,有些话我可是要说在前头。”
他反手一指敌群中的辇舆:“一旦动手,不止退敌,在下必得直奔彼处,取绍敏郡主性命。如此,你可还要与我联手吗?”
张无忌“啊”了一声,不禁后退半步:“这...铁大侠,你又何必对旧事念念不忘?”
金刚门的门主大力神尊者却早已不耐烦,踏上一步,呼的一拳,便往铁意胸口打到。
“今日能叫你伤着郡主一根汗毛,本尊者的名字倒过来写!”
这一招神速如电,右拳到中途,左手拳更加迅捷地追上,后发先至,撞击铁意面门,招术诡异,实所罕见。
铁意眉头一挑,看来金刚门这数十年来亦未尽吃老本,固步自封。这神掌八打之法,与少林派相较,已有别出机杼之象。
他翻掌一抹,迎了上去,在面前划个半圆。
大力尊者顿觉面前风声一滞,自己这一招中千百斤的力气犹似打入了汪洋大海,两只拳头前后打至,竟给对方一只手掌兜进掌心。
铁意掌心中忽暴起“啪”的一下声响,乃是将对手这先后两拳的力道混在一处,叫其相互磨灭。
大力尊者一惊之下,怒气填膺,快拳连攻,臂影晃动,便似有数十条手臂同时击出一般。
众人见了他这等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尽皆心惊。周颠低声叫道:“乖乖,这还不将人打成肉馅儿去,老子恐怕不是对手!”
铁意有心省些力气,便踏起步法,连消带打地徐徐后退,那大力尊者攻势虽迅如暴雨,却半点沾不到他身上。
那辇舆中,赵敏忽而唤道:“今番来此为大业,行大义,却不须讲什么单打独斗的江湖小义。莫再拖延,速速动手!”
只见旌旗一摇,大批人马果然哄然发动,任张无忌如何呼喊祈求,赵敏再也不为所动。
他虽只一人,却是神功盖世,到底能与金刚门大力神尊者放对,冲上前去阻挡,等闲人物便不敢越过雷池。
金刚门中跃出一人,直逼张无忌而去:“兀那小子,本座刚相前来会你!”
又有一密宗的白帽喇嘛紧随其后:“此人棘手,噶举派巴赛囊来助你一臂之力!”
二人各展绝学,果将张无忌敌住,白眉鹰王等人便强撑起准备迎战。
铁意口中轻啧一声,忽然挂臂架肘,进步出招,肘尖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精准地凿上对手的拳锋。
大力尊者再是钢筋铁骨,也不由闷声后退,心头凝重起来。
盛名之下无虚士,对手年纪虽轻,可眼力、功力均已到了匪夷所思之境界。
铁意迫退敌手,自怀中取一只火箭放出,在天上炸开烟花。
林边斜地里便杀出一支崆峒旗号的兵马来,正与敌人侧翼一群喇嘛撞在一处。
不过铁意远望几眼,果然没怎么见着武当派人手,只怕统统都中了毒药手段。
汝阳王府这回人多势众,单凭崆峒派的力量难讨得好处。这可都是自家的血液,哪里舍得在此浪掷了?
念及此处,铁意眼神陡锐,开架引肩,自鼻窍中呼出一道白练。
“最后奉劝一句,外功练成这个境界实属不易,莫要寻死。”
大力尊者面皮涨红,气得脸色自红转青,大声怒吼,纵身扑上,五根手指如钩似凿一般,向铁意面门抓来。
他身材高大,五指张开足以将铁意整个头颅包住,这一下如能抓实,凭大金刚指力,自能捏碎西瓜一般爆人首级。
恶风扑面而来,铁意架在颊侧张开的右手,五指轮转,徐徐攥紧。
从前他七伤拳刚刚大成时,五指一攥,足可捏出空爆。
可眼下这拳,却瞧着平平无奇,并无什么煊赫声势。
一拳打出,霎时霹雳弦惊,正正砸进大力尊者五指之中。
决堤泄洪一般的力道汹涌爆发,两人立身处地面轰然塌陷,铁意一双小腿径插进雪地之中,肩胛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大力尊者眉梢刚露出喜色,尚不及漾开,却陡然凝住。
他忽然感到自己钢筋铁骨的右臂刹那失力,低头望去,只见整条胳膊皮肉蠕动,筋肉扭转,竟如一只被人绞住拧干的抹布似的,血肉骨茬尽数搅和在一起。
“啊啊啊啊——!”
疼痛终于袭上脑门,大力尊者舞着已不成形状的右手踉跄后退。
铁意从雪地里震出双腿,晃着肩膀吐了口血沫。
此人果真神力也,为求速胜,这一招中的千钧之力,他是实打实地全吃下了。
趁他病要他命,乃是生死相搏最基本的道理。
铁意闪身冲上前去,自大力尊者右侧空门突入,拽住了那已不成模样的血骨,直牵着那山岳般的身形跪伏倒地。
他抬脚踏住大力尊者疼痛颤抖的脊背,举起左拳来:
“只修外功就是这样。没有内力支撑,一旦受了重伤,哪怕当下并不致命,也会立即失去浑身力量。”
“真是可惜了这一身好筋骨。”
说罢,拳眼便对准了此人太阳穴。
大力尊者勉力扭头:“叫我死个明白!这是什么武功?”
铁意还真想了一想,至圣乾坤功功成以来,诸般外相手段他都还在打磨之中,便随口诌道:
“至圣乾坤功,崆峒...番天印!”
那大力尊者还待再说什么,铁意却赶时间,一拳印下,阴阳二炁便在其人颅顶中爆发。
“砰——!”
乱军之中,一声爆响引人注目。
众人纷纷看去,只见一座无头肉山在其身后轰然倒地,血雨自天上爆开,纷纷扬扬将雪地浇红。
羽织玄氅猎猎飞扬,一道身影便自那血雨中迈出,随手一摆挥出劲风,不令身沾点污。
铁意环顾全场,目中凶光烁烁,无一人敢与他对视,大喝一声“挡我者死”,拔足便向蒙元阵中冲去。
擒贼先擒王!
赵敏趴在窗口,露出半个脑袋,本已是看得呆了,心中直道自己并没取错那“混世大天魔”的绰号。
忽然见得铁意直奔自己这方而来,顿时吓得三魂出窍,缩了回去,尖声厉喝:“十八金刚,拦住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