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0章 项羽之心
老范增叹息道：“刘季太早暴露了他的天命，逼你没了别的选择，你必须将他当成生死之敌。”
项羽怔了怔，道：“太早暴露，不是对他有害无益，对我有好处吗？”
老范增摇头道：“羽太师用项梁公压制你和刘季，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东南天子气’的主人就是你和刘季。
这对刘季有大好处，无大害。
因为在更早的时候，我便对刘季有了杀心。
在他还追随景驹时，我就晓他的不凡，多次建议项梁公杀了他。”
“所以，刘季的暴露，只是公开暴露，并不是他暴露了，我才晓他能威胁到项家的霸业，我才对他有杀心。”
项羽若有所思。
的确，在几年前老范增便想杀刘季，还不止动了一次杀心，对刘季的打压更是从未停止过。
与其说他叔父项梁在无意中压制了刘季，不如说范增在刻意打压刘季。
老范增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如果刘季没公开暴露，他即便恨我，也不会对结义兄弟的你起戒备之心。
到时候随意准备一场宴会，你亲自请他孤身赴宴，他不会怀疑，也不好找借口拒绝。
杀他比杀狗都简单。
现在他暴露了，你觉他会依旧将你当结义兄弟，还是只能活一个的死敌？
至少他会认为你这样想，即便不动手杀你，也会警惕你杀他。
这是无解的死结，请申公豹调和都没用。
而我们现在和羽太师反而存在了调和的可能。”
老范增无奈叹了口气，“世事如棋局，瞬息更局，难以尽数掌握。很多时候，我们只能被动应付，没有其他选择。”
项羽沉吟道：“刘季或许有几分天命，但与我比，他什么都不是。我连羽凤仙都不怕，还怕他？”
他扪心自问，即便是现在，范增让他骗刘季孤身赴宴，他都不太愿意杀刘季。
或者说，他杀刘季的心，并不坚决。若范增背着他将刘季弄死了，他无所谓；若范增不去谋划刘季，他也无所谓。
他的骄傲与自信，让他无法从刘季身上感受到生死一线的压力。
范增嘿嘿冷笑道：“羽儿，你觉你与羽太师比，孰高孰低？你怕不怕她？
连她都重视的人，你凭什么傲慢？”
项羽怔了怔，道：“我无所畏惧！”
话虽如此，他的想法还是发生了改变。
在没有羽太师的世界里，项羽太顺了，一辈子没经历过生死危机。人无法想象没经历过的事儿，项羽想不到真有人会让自己陷入生死两难之地。
这一世却不一样了，羽太师太猛了。人生的至暗时刻，项羽经历过好几次。
即便他没杀刘季的心思，只要他回想过去几年面对羽太师时的艰辛与牺牲，立即会杀心炽烈。
范增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想法已经改变，又道：“不说将来，只说现在。
荥阳虽然是秦国帝都，可秦国的根基依旧在关中。
如果我们不能迅速结束荥阳战事，楚军一直被牵制于此，刘季将从容不迫地攻略关中。
等他拿下咸阳，将整个关中收入囊中，并封锁了函谷关。
那谁才是灭秦第一功臣？你只拿下了一座城，荥阳。他拿下关中数百座城，还拿下咸阳。
谁才是中原第一诸侯？荥阳一座空城，能给你什么？
刘季却占据关中千里沃土，拥有兵马钱粮无数。”
“届时你如何选择？臣服于他，被他分封到神州边角之地，替他阻挡蛮夷？”
项羽轻轻摇头，语气坚定地说：“中原的霸主，只能是我。我已拿下荥阳，刘季虽拿下洛阳，可他在三川郡的处境算不上多好。
他只是在替我拖住西边的勤王军，并阻挡关中对荥阳的增援。”
范增淡淡道：“若我所料不差，刘季打入关中就在五日之内。”
项羽面色大变，叫道：“这不可能！他要进入关中，只有西边的函谷关与南阳郡的武关两条路。
函谷关已有重兵把守，嬴子婴依旧在源源不断派兵前往函谷关。
时间拖越久，函谷关越发固若金汤。
武关有南阳王将闾挡着，短时间内也无法突破。”
接着他语气一变，变异常自信，“可只要我亲自出手，撕毁武关或函谷关轻而易举。
神州名将无数，能阻拦我者，唯有羽凤仙一人，其余皆为土鸡瓦狗。”
范增神色阴郁道：“羽儿，你错了。不仅错了，还是大错特错。
从今天开始，很多人都能挡住你的魔神法相了。
因为羽凤仙不是亲自动手才压制你，她只是通过排兵布阵压制你。
阵法、兵法，她能创造出来，很惊世骇俗。可旁人学习她的兵法战术，将十分简单。
就像她创造仙武第四境后，反秦诸侯很快获突破第四境的大概方法。”
项羽面色青红交替，拳头不自觉攥紧，“我并没被她压制，更不可能被区区秦国士卒压制。”
老范增道：“你承不承认都没用。你迅速爆发、一日之内拿下荥阳的战术，早失败了。
这是事实。
而羽太师‘失地存人，人地两失’的战略，却前所未有的成功。
这也是事实。
之前她发布告民书，明显有丢掉荥阳、后撤千里的觉悟。
结果证明她只是料敌从宽，都十天了，她依旧带领秦军稳扎稳打，没有彻底丢弃荥阳。”
羽太师的“失地存人”战略，的确比预期的要好很多。
项羽早已触发大灭爸，完成“第二阶段魔神项羽强杀之法”真就是时间问题。
只要能执行好以空间换时间战术，羽太师一定能赢，这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她不介意荥阳彻底陷落。
她的告民书中，已经公开了秦军的战术：荥阳陷落后，秦军往西、往北撤，拉长战线，以空间换时间。
如今荥阳竟然没彻底陷落，是因为一个意外因素的出现——韩信。
羽太师一个人推演“第二阶段魔神项羽强杀之法”的效率，肯定不如与韩信精诚合作。
其实她不只是与韩信合作。
团伙中还有太乙真人与南极仙翁。
他们在帮韩信悟道，等于间接帮羽太师推演项羽强杀之法。
也不晓太乙真人、南极仙翁晓真相后，会不会怄死。
事实就是，项羽同时面对开了挂的羽太师、史上第一兵仙、两位顶级大罗。
即便是到了十日后的今天，天魂韩信依旧没回归本体，依旧在两位大罗的倾力相助下观摩“羽氏十面埋伏”大战双头魔凰。从中汲取经验，以推演、完善自己的“韩氏十面埋伏”。
项羽同意调和大帝出面调和，也是因为最近两天，他越发感觉双头魔凰的无力。
“还是要怪那群大仙太惜身。如果他们能履行‘仙人解决仙战’的职责，我当天就拿下荥阳，屠光秦军了。”项羽满是不甘地说。
老范增叹道：“九宫真人都死了，浮丘公他们也有十几位大仙失去仙体，还能怪他们太惜身？”
项羽讥笑道：“亚父，你觉九宫真人会不会懊悔万分，懊悔当初下手不够狠、心中顾虑太多？”
“这就是历劫大仙的本性。他们本来逍遥无羁、与天同寿，已拥有了太多太多，历劫只是为了获更多。
当他们入劫的根本动机是利益时，就注定了面临大事、必定惜身。
一旦开始权衡利弊，任何威胁性命的选择，都会变不值。
因为他们的命太金贵了。
可最终结果却是他们越惜身，付出的代价越惨重。”
项羽改为秘法传音，声音阴冷且诡异，“亚父，你信不信，他们接下来还会死更多人。
最终付出的代价，远超当日直接撕毁‘荥阳之景’带来的因果业力。”
范增神情严肃道：“羽儿，你很聪明，但聪明反被聪明误。没错，大仙干大事而惜身，但大仙又想干大事。
你一直将他们逼到极限，而别的天命人让他们舒坦，他们必定弃你而选别人。
要完成亡秦天命，或许只能依靠你，他们没其它选择。
可一旦亡秦天命结束，开始中原争霸，你不讨好他们，有的是人讨好他们。
大仙能惜身，是因为他们有资格；神州豪杰果决赌命，是因为他们只能拼命。”
项羽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他们若敢帮刘季，敢站在我的敌对面，我会让他们明白，之前羽凤仙对付他们的手段，都称上仁慈！
他杀念一动，又立即用不灭意志将之镇压在心底，不显露半分。
项羽脸上露出受教的谦逊神色，闷闷地说：“亚父说对，我劫气冲脑，失去了理智。”
是不是真的劫气冲脑，没人知道，但“劫气冲脑”的确是万能的借口。
老范增叹了口气，轻声道：“羽儿，现在的事实是，与羽太师死硬到底，我们或许能赢。
你的双头魔凰虽受到了限制，但每日至少能斩杀千余秦军。
荥阳城内秦军数量有限，即便他们都悍不畏死，耗个几个月，也能将他们耗死。
而随着荥阳陷落的消息传遍神州，反秦联盟的援军络绎不绝地赶来，我们不缺兵力。”
“可几个月后，刘季那边会是什么光景？我明白跟你说吧，蓬莱八仙已经前往洛阳。他们相助，刘季五日内必能打入关中。”
项羽惊疑道：“蓬莱八仙是谁？”
老范增愁眉苦脸地说：“天鸿大仙的门人与故旧，或者天鸿大仙故旧请来的朋友。说是‘八仙’，估摸着八十个仙人都不止。
随着我们拿下荥阳，亡秦天命近在眼前，越来越多的仙人主动‘顺天应命’、助力反秦诸侯。”
“不仅我们和刘季到了仙人的帮助。
过去十天时间里，彭越、田市、赵歇、韩广他们也到上百位仙师的投效。
故而中原战场上，各路反秦诸侯连战连捷，大获全胜。”
“唉，秦国最硬的三根骨头，羽太师、秦国堕天师军团、东海军团，都被咱们拖在荥阳，一动不能动。
咱们太难了，其他诸侯则太顺了。”老范增慨叹道。
连羽太师都亲自下场参与仙战，叶九天那群堕天师肯定不能在边上看戏。荥阳大战期间，他们和大秦将士一起组成了九曲黄河阵，一起上阵杀敌。
项羽面色凝重起来，问道：“其他人先不说，蓬莱八仙什么来头，都是什么境界？”
老范增摇了摇头，道：“我只是个神州小散仙，对东海修行圈子不熟。
只听别人说，蓬莱八仙中至少有五个，境界不比天鸿大仙低。”
“天鸿大仙可是大罗金仙啊！”他叹息一声，表情很复杂，既有对打入关中的向往与期待，又有对入关者不是项羽的担忧。
项羽咬牙道：“既然蓬莱八仙打算替天鸿大仙报仇，为何不来荥阳？”
“他们就是从荥阳离开的。”范增道。
“既然在荥阳，为何不帮我？羽凤仙就在对面，要报仇找她呀！”项羽怒道。
范增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大概是既恨又怕。杀师杀友之仇，不共戴天。可羽太师杀天鸿大仙只用了一招，太骇人听闻，谁不怕呢？
去西边帮刘季打入关中，同样是在重创羽凤仙，会让她痛嚎。”
项羽迅速恢复冷静，问道：“亚父，是谁向你透露的‘蓬莱八仙’消息？”
范增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这重要吗？”
项羽冷笑道：“他们这是在敲打我呀！逼我向羽凤仙妥协。”
范增问道：“羽儿打下天下后，打算如何治理天下？是分封诸侯，还是学嬴政，扫荡神州诸王？”
项羽怔了怔，沉默良久，道：“郡县制乃祸国之根，断不可取。但嬴政的威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即便我不学他，其余诸侯能忍住？”
范增道：“所以羽儿依旧选择分封，只是要保证楚国强大到诸国联合也不可敌，彻底打消其余诸侯的野心？”
项羽点头道：“到时候还要请亚父教我。”
范增叹道：“既然要将天下分封给诸侯王，既然能允许齐国、赵国、韩国、魏国存在，为何不能多一个秦国？”
项羽道：“我不是允许嬴氏留下一支血脉去汉中建立封国吗？”
范增道：“诸国之中，齐国最大，也最富裕，你能容忍齐田氏占据现有的齐国吗？”
项羽想也不想，立即道：“我绝不会允许齐国保留现在的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