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2章 谋划
关中雍邑,秦穆王的人王福地。
自从大秦灭亡,穆王福地已经门庭冷清了好些日子。
雍邑是雍王刘季的王都,穆王既没资格如往日那么高调,也实在是没心情开门接待各方朋友。
近日,穆王的人王福地却热闹起来。
“张先生与萧丞相来访,让这片幽冥之地蓬荜生辉啊!”
看着飘然而至的两位雍王重臣,穆王心里是既亢奋,又非常担忧。
“自项王将沛公分封到雍邑,我们两家已做了几年邻居。本来应该第一时间祭祀大王,并亲自前来拜谒,奈何战事频发,雍王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耽搁到今日,雍王很过意不去,让我俩来向大王致歉呢!”
张良微笑行礼,又说了几句漂亮花儿,便亲手将礼盒打开,拿出两块上等玉璧送给穆王。
穆王犹豫了一瞬才接过玉璧,转交给身边的近侍,伸手邀请两位贵客穿过中门,进入福地王宫。
入席并说了一些客套话后,张良试探道:“大王近日可有收到消息,项王有意重回关中,但目的不是雍王,而是借道关中攻伐汉中。”
穆王神色不变,摇头叹息道:“自从嬴氏断了社稷,寡人就封门谢客,对外界的消息不那么灵通了。
不过,项王若要攻伐汉国,寡人既不怎么意外,也不太担心。
项王刻薄冷酷的脾性,这些年大家都看清楚了。
早前为了安抚羽太师,故而弄出个汉国。等他平定天下,肯定容不下胡亥那一脉。
这也没什么。
大不了跟着余下嬴氏族人一起西迁,反正走川蜀到西海的那条西迁之路已经打通,汉国的‘秦人’随时可以撤走。”
张良微笑道:“不至于,不至于。项王虽有攻伐汉国之心,但汉国短短几年便养出龙脉,可见也有天命在身,不是那么容易覆灭的。”
穆王挑了挑眉,惊讶道:“汉国有龙脉了?寡人怎么不知道?”
张良道:“已有大仙在秦岭地脉深处发现‘龙气地穴’,新生的龙气,属于嬴氏呢!”
穆王怀疑道:“先生,你别以为寡人在装傻充愣,寡人敢赌咒发誓,真的没在秦岭地穴深处感应到汉国的龙脉。”
张良与萧何都不相信这老鬼的鬼话,都仔细观察老穆王的面相与气象,暗中用天机术掐算。
结果着实让他们有些惊讶,老穆王身上既无新生龙脉的气息,也无气运勃发的征兆。
下一瞬,一股莫名威压沉沉落在两人身上,暗中运转的望气术不仅被破,还让他们遭到不小的反噬。
若非两人之前动作并不大,此时必定要喷出一口老血。
虽没喷血,却也脸色一白,气息一滞。
抬头再看穆王,穆王神情肃穆,眼中闪烁淡淡灵辉,周身散发神圣不可侵犯又带着些蛮荒血腥气息的恐怖威压。
两位炼气士感觉四周的天地元气都凝固了,幽冥规则也在向穆王顶礼膜拜,在紧紧束缚他们。
“糟糕,忘记这老鬼还有人王权柄了。”
“可不应该呀,雍王已经斩人皇之道。即便是前代人王,其权柄也要被废黜,至少受到极大压制,威能大不如前。”
两人心念急转,正盘算如何打圆场,穆王又突然散去人王权柄,淡淡道:“二位应该不只是来探访邻居的吧?”
“穆王殿下恕罪,晚辈刚刚孟浪了。”张良起身行礼,然后直视穆王,道:“最近神州有传言,羽太师违反了当初的天誓,已然暗中回归神州,还在图谋复辟旧情。
项王听闻此事,勃然大怒,要联合雍王与中原诸王再次组成‘剿灭嬴氏之联军’。
雍王深感不妥,故而让晚辈前来与大王商量如何化解误会。”
穆王呵呵笑道:“这世上违背誓言的人有很多,中原诸侯都是英雄,也不敢说自己始终兑现诺言。
可羽太师纵横三界多年,可有违背过一次天誓?
以她身上的因果,一旦背誓,还不三界神仙俱欢颜,神州英雄弹冠相庆?”
张良心里着实有点尴尬,可这会儿身上担着重任,他只能面带微笑,连连点头表示认同,道:“大王所言甚是!所以雍王坚信这里面有误会,有人传谣言污蔑了羽太师。
既然里面存在误会,就有解除误会的可能与必要。”
穆王好问道:“雍王有何想法?说来听听。”
张良道:“用雍王担保汉王胡亥的安全,请他出汉中,去嵩山与诸位大王歃血为盟,并祭祀天地,向天帝发下绝无二心的誓言。”
穆王心中冷笑,面无表情,道:“对谁绝无二心?”
张良道:“当初在秦岭黑冰台的天坛祭天,众神共同见证,项王册封胡亥为汉王,项王为君,汉王胡亥为臣,君臣之礼不可废!
此次再去嵩山祭天,说来也无新意,不过是正常的诸臣拜见君王,重申君臣之礼。”
穆王道:“可前两年雍王起兵讨伐项羽时,发布了告民书,说项羽身为楚国臣子杀了楚国君王熊心,是天下第一大逆,不配为中原伯长。
且雍王还拿出熊心暗中联络各路诸侯的‘诏书’。
诏书上写明明白白,项羽不再是西楚霸王,而是人人而诛之的逆贼。”
张良神色不变,依旧面带微笑,道:“敌国之间争夺舆论,无所不用其极,此乃常理。
当年秦国不也一边骂中原诸国,一边被中原诸国辱骂,又一边缔结‘秦晋之好’、‘秦楚之好’、‘秦齐之谊’?
而且,纵然项王有万般不是,他可有违反与汉王胡亥的君臣礼仪?”
穆王沉吟半晌,又问道:“你们可找过汉国李丞相、冯丞相?幽显殊途,寡人终究与你们不是一界之人。”
张良道:“晚辈正准备出发前往汉国。因为心里没底,才在拜访大王时,提出这一冒昧的请求,请大王劝一劝汉王。
项王此时真的很愤怒,中原各路诸侯也心生警惕,有联合起来铲除中原嬴氏的打算。”
穆王叹息道:“也罢,张先生和萧丞相都亲自来了,寡人今晚便托梦给胡亥,希望寡人这个老祖宗能劝动他!”
目标比预想的要更轻松达成,张良与萧何颇感意外。
但这是好事,他们又心情愉悦地陪穆王说了一会儿话,留在福地吃了一顿饭,才在黄昏前告辞离开。
“子房,你觉穆王是在敷衍我们,还是真的要劝胡亥?”回到阳间,萧何问道。
张良道:“不太好说。他可以敷衍我们,甚至反过来劝胡亥不理睬中原诸侯,让项羽来打汉国。
如此羽太师便有了回归神州的理由。
但他也可以牺牲掉胡亥。”
“如今的嬴氏不是原本命数中被胡亥杀尽嫡脉的嬴氏。
单单在汉国,就有至少五位人皇政的儿子,三十个孙子。
胡亥本是‘大秦纣王’的命格,在羽太师的调教下才勉强成为颇有名望的庸君。
嬴氏族人心里其实很不待见他,让他去中原送死,再选一位贤能之君,呼唤羽太师回归复仇,对嬴氏难道不是一件大好事?”
萧何道:“可我们是真心要保护胡亥!之前项羽还想杀他,也被几位大仙劝住了。
一旦胡亥在嵩山再次发誓,他活着对我们更有价值。”
张良道:“你别将穆王当成羽太师。羽太师名声不好,的确鲜少违背承诺。
穆王那老东西活着时都经常背弃盟誓。
如今死了,让胡亥承担背誓的后果,他没半点心理负担。”
萧何神色担忧道:“如此说来,我们用誓言限制胡亥与汉国,继而阻止羽太师回归的计划,无论如何都会失败?”
张良淡淡一笑,道:“其实羽太师即便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全力阻止她回归,只是代价最小的一条路。
咱们尽力而为,若是不成也不必绝望。”
萧何有些无语,“只是知晓羽太师可能回来,我便感觉天快塌了,你竟然觉她即便真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良道:“这是中原争霸,不是神仙斗法!羽太师之前没有亲自下场担任‘仙将’,将来也不会。
可如今汉国还剩下多少兵将?
五年过去,连曾经强大的长城军团都被拆七零八落。
羽太师纵有惊天之才,真的回到汉国,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且,汉国就是个囚笼,我们安排一员战将、八百精兵,就能彻底堵死褒斜道。
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汉国,若羽太师依旧能翻盘,那我也认了。”
萧何苦笑道:“你愿意认输,我们忍不了啊!”
张良道:“我何时说要认输了?汉国将士都是老弱,还五年没打过仗,而我们有几十万人,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将领与谋士更是在数量、质量上碾压汉国。
这都打不过,那即便没有羽太师回归,我们也别想称霸华夏!”
“话虽如此,但羽太师太特殊,最好别让她回来。”萧何道。
张良眸中闪过一道利芒,道:“只要我们不犯蠢,她只是想回归,都千难万难!”
......
另一边,穆王福地。
两位客人刚离开没多久,又有一群新的客人踏着月色而来。
都是嬴氏先王。
往日他们来福地拜访老祖宗,都是敲锣打鼓、乘坐华丽马车,数百随从相伴。
今日却如同一条条幽魂,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
“老祖,张良和萧何都走了?”嬴驷问道。
穆王有些惊讶,问道:“张良他们也去找过你们?”
“没找我们,但我们在外面瞧见他们了。我们过来有段时间了,知道你在接待他们,又明白他们必定不怀好意,就没进来打扰。”芈月道。
大秦举重冠军嬴荡从众老鬼中挤出来,兴奋嚷道:“老祖,我们大秦要重活一世,是不是真的?
哈哈哈,真没想到啊,大秦才灭亡五年,不仅又养出了龙脉,还能继续参与中原争霸,立马就要复兴。
羽太师太厉害啦!
我们应当立即祭祀天地,恭迎羽太师归位。”
穆王皱眉道:“如果张良、萧何没去找你们,你们怎么恰好在这时候聚在一起,还同时来找我?”
芈月表情肃穆道:“看来老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没错,我们聚在一起,很不正常。
我自己颇有门路,早在两个月前就听到一些消息,但一直按兵不动,尽量不声张,也没做多余的反应。
可其他嬴氏先王很多都是最近两日才‘碰巧’听到‘流言’,开始相互串联,然后一起来到老祖福地。”
嬴荡惊讶道:“你两个月前就知道了?为何不跟我们说,还什么都不做?”
他们之前在福地外面碰面后,大略谈了下来穆王福地的原因,故而芈月能察觉到不对。
但芈月并没坦言所有秘密。
“你觉汉国的龙脉是凭空生出来的?”芈月看着嬴荡反问道。
嬴荡怔了怔,道:“汉国真的有龙脉了?可为何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又看向自己老爹与爷爷。
他们都轻轻摇头,也都用疑惑的目光看向芈月。
芈月道:“我同样没感应到汉国龙脉,但——”
“咳,芈八子,你稍等!”穆王轻咳一声,将她的话打断,然后扫视众嬴氏老鬼,道:“没有人王权柄者,自己退出宫殿。或者,直接返回你们的福地,然后闭门谢客,静诵黄庭,别乱说乱做,直到羽太师归来。”
嬴荡激动了,叫道:“老祖,这不公平!我只是英年早逝,才没能凝聚人王权柄,你不能因此否定我的智勇双全。
我现在依旧可以替汉国出谋划策!”
穆王叹道:“我不是否定你们的智慧与忠诚。实在是如今大局未定,张良与萧何只是开始,接下来肯定有很多神仙试探我们,甚至窥探我们心中的秘密。
没有人王权柄,守不住秘密啊!
就像刚才我接待张良和萧何时,他们竟当着我的面,用望气术观察我的气象,用天机术测算汉国的国运。”
芈月的老儿子笑道:“哥呀,你还是听老祖的吧,老祖一片好心,只是想保护你们。”
“你也离开。”穆王道。
嬴稷表情一僵,连忙道:“老祖,我有人王权柄!”
“你是从你娘那儿继承的,本来就少,又被刘季斩了一刀,不顶用了。”穆王再次环顾众嬴氏老鬼,“人王权柄稀少到无法形成领域者,也自觉离开。”
众老鬼无奈,只能退了出去。
很快偌大宫殿只剩下寥寥数人。
这时穆王才看向芈月,道:“你说说看,为何我们都没感应到龙脉,你却断言汉国已有龙脉?”
芈月道:“老祖可知中原诸侯联合反秦的那几年,羽太师在秦岭耗费了多少时间?
仅我自己看到的,她在中原大战的关键时刻,前后数次一共在秦岭折腾了一年半。
她一直用天地之景覆盖秦岭的天地。
有一次察觉到祖龙似有异动,我前去查看,就遇到羽太师一个人在那儿不知做些什么。”
“当时还以为她在养护那条死去多年的祖龙,现在想来她一定在施展秘法,隐藏新生的小龙。“芈月神色复杂,有敬佩有惊叹也有欢喜与担忧。
嬴驷慨叹道:“羽太师连我们都骗了!”
穆王点头道:“骗好,骗妙。羽太师是干大事的人,明白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才叫秘密。”
接着他又道:“这只是你的猜想,虽然可能性极高,依旧缺乏直接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