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千金难追旧时月」其四
这是一幅几百人的大合照，所有人聚集在赌场前，大部分都是本地居民，他们穿着本地民族特色的服饰。
其中一位身材瘦小的男人显得格格不入。
因为只有他不是本地的少数民族，又穿了一身不怎么得体的联邦礼服，却站在镜头和人群的最中间，仿佛领头羊一样。
“那是昔日的岛屿居民们，不过照片上内容有限，也就647人。”
侍应生察觉到茉莉的视线，笑着解释道：“当时岛上还有很多人，大家靠捕捞和一些种植。”
“镜头里中间的，好像也不是本地的原住民，而是联邦人吧？”茉莉说道：“本地人都是棕色头发和黑眼睛的人种，可他却是绿头发的，应该是从大陆中部来的。”
「……奇怪，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合成人聊这些？」
按理说，自己赶紧去海滩上，去解开利维坦所说的谜题，然后赚一大笔钱离开岛屿。
可茉莉自己也说不上什么理由，她总觉得，如果不继续呆下去，或许会让自己后悔。
“您说他？那可是我们这里的老板，凯里森先生。”
侍应生走到照片前，它背着手，用一成不变的欢快语气说道：“是的，和您说的一样，他来自于佛瑞斯特共和国。”
“那可得有1.3万公里远了！”茉莉惊讶道：“而且我记得佛瑞斯特靠近中央州，那里挺舒适的，怎么会来这地方？”
“不知道，没有人问过他的原因，他也从来不说。”
侍应生说道：
“凯里森先生曾经是一位中学教师，他的脊背和小脑受了伤，被迫离开岗位，随后便一直在靠联邦的救助机构生存，但他始终有着很强的自尊心，在互联网上教导一些孩童们算术、地理之类的学科。”
“有一天在准备教案时，凯里森先生惊讶发现，在联邦宏伟的版图的角落里，竟然还有一个地方，那里没有通电线、没有自来水厂、没有光量子通信，甚至连互联网都不通，几百口村民完全不知道太空时代的到来，名义上这里归蓝鹰自治邦，政府却没有为其提供任何必要的服务。”
“然后，凯里森先生便来了这里。”
茉莉愣了一下：“就这么——草率？”
“凯里森先生一直是个脚踏实地的人。”
合成人笑着说道：“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一个半残疾的中学老师，不靠国家甚至连养活自己都费劲，却义无反顾地选择来到这片被人遗忘的小岛上。”
“他跟本地的居民相处的很好，学会了本地的语言和文化，他最开始是在给村里担任义务教师，给孩子们教书，然而很快他就沮丧地发现，在小岛上，读书并没有任何用途。这土地贫瘠，气候太冷，缺乏资源和平整的土地，除了捕鱼，连农业都无法发展。”
“岛民不需要民主和宪法，他们需要干净的自来水、需要消炎药和甾体疫苗接种、需要修一条贯穿岛屿的高速公路、需要扩建码头来停泊大船……”
合成人摇摇头：“总而言之，月神岛需要真正干事儿的，正因为这里穷的只剩下月亮，人们才会对月亮祈祷，希望神灵降下奇迹，所以这地方才会被叫做月神岛——其实岛民的文化水平有限，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月神，对神的认识也很浅薄。”
茉莉了然，看向窗外，这里的村镇虽然古老凋敝而破败，但依稀可以看得出来，它曾经经历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造和建设。
“所以，是凯里森先生拯救了这里？”茉莉恍然：“这片土地唯一能够开发的价值，就只剩下了作为岛民自留地的免税和开设赌场等设施的特许权了？”
“您真聪明，女士。”合成人惊讶地看了一眼茉莉：“您和其他人可真不一样——其他联邦的公民来了，只会一边咒骂赌博这种堕落的行为，一边玩到赔光携带的现金……只有您看出来了凯里森先生的用意。”
“因为，就像你说的那样嘛。”
茉莉双手插在口袋里，坦然说道：
“这地方实在是没有任何价值可言，它不适合工业化，缺少平地，气候寒冷不适合农业和畜牧，想要发展捕鱼和养殖水产的行业又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那么唯一能来财的手段，就只剩下用博彩的方式吸引外来游客，从而带动旅游业的发展，从而积累起财富。”
合成人侍应生惊讶：“您不觉得这种行为很堕落吗？”
“为了摆脱贫穷和落后而采取的不得已手段，这可谈不上堕落吧。”
茉莉理所当然地说道：“人类最开始都是茹毛饮血，一路杀戮、吞食着起来的，谁起家的时候都不干净。一穷二白的人，是没有资格谈论进步的，人得先吃饱饭再说别的。”
“这话我可真喜欢。”合成人笑着说道：“充好了电，才能继续工作。”
“而且，我大概能够猜到凯里森先生的想法：靠着博彩业积累的财富，然后拿来投资建设本地，用基建带动岛民的就业和发展，利用这些公共设施，更好地积累财富……”
茉莉扳着指头算起来：
“岛民有了收入，就会去消费，消费会鼓励人们进行投资和经营，生意做大，会扩张店铺，为了提高可用的劳动力，岛民会主动去学习知识和技能，提高自身的素质……大概四代人的时间，不，快的话，两代人就够了，他们的后代或许就会摆脱父辈的产业，去当军人、学生、工人这些正经的工作。”
“到了那个时候，月神岛应该也建成了漂亮的岛屿，他们也不会再需要经营赌场这种既不体面，也不干净的行业来获得收入了。人们会主动淡化这段不光彩的历史，然后走向新的未来。”
合成人静静地看着她，它的脸上一直挂着出厂时便自带的笑容，长久未保养的脸颊已经脱落了表层的肌肉蒙皮，外露的电子眼微微泛着红光，却并没有让人感到危险和故障。
“我想给您极大的尊重。”合成人说道：“不止是因为您是被蕾雅娜小姐带来的客人，而是您给予了这座岛屿足够的尊重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