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一章 郭……郭什么来着？
这是风和日丽的一天，喇培康今天心情很好。
他坐在那辆黑色奥迪A8的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长安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心情好的原因有很多。
首先，《武媚娘传奇》大结局的收视数据昨天出来了，全国网最高收视破五，全网播放量正式突破百亿，创下了中国电视剧的历史纪录。虽然这部剧跟中影没有关系，但是，咋说呢？焕新的态势好，中影作为未来的合作者，当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啊。
其次，《星际穿越》的后期进展非常顺利。美国那边传来的消息，是七月底可以如期上映！光是想想到时候的场面，喇董就兴奋不已。
克里斯托佛·诺兰，陈诺，去年的奥斯卡影帝麦康纳，安妮·海瑟薇，杰西卡·查斯坦，迈克尔·凯恩，马达·达蒙……这特么是什么神仙阵容？到时候在内地上映，20亿，30亿？有没有可能去冲击浴血黄龙内地35亿的影史记录？
一旦成功，虽然这是韩三屏主导的投资，但总归最后是在他喇培康手里开花结果的啊。
最让他开心的，还是《流浪地球》。
年前的那次会面，他自认为谈得非常到位。
韩三屏亲自出面牵线，他本人又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投资比例可以谈，监制的名分也给，甚至连导演人选都愿意听对方意见。
他看得出来，对方对这个项目是有兴趣的。只要他点头出演男主角，那这个《流浪地球》就等于上了一道最坚固的保险。
到时候——中影主投主控主发，焕新跟投，陈诺主演，再找一个靠谱的导演——这部电影，在国内大杀四方，会是什么难事吗？！
如果说《星际穿越》的成功，有一半的功劳要分给前任。那么，这《流浪地球》，可都100%是他喇培康的任上功劳，谁都抢不走的！
想到这里，喇培康的嘴角又翘了一分。
车子驶入中影大院，停在了办公楼门口。他下车的时候，门卫和几个早到的员工纷纷跟他打招呼，他一一点头回应，步伐轻快地上了楼。
秘书已经把今天的日程表摆在了办公桌上，旁边还放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
喇培康坐下来，端起茶杯吹了吹，正一边喝茶，一边看一下今天日程。
突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齐云天。
喇培康一看，伸手就去抓，却忘了手里端着茶正在喝，嘴巴下意识吞了一大口开水，舌头顿时像被刀砍了一刀。
喇培康手一抖，茶杯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哐当”。
上好的青花瓷杯子，立刻摔了个粉碎。
但这个时候，喇培康顾不得杯子，更顾不上舌头，拿起手机，立刻接了起来。
他知道，齐云天是陈诺身边的头号人物，这个电话十有八九就是来回复《流浪地球》合作意向的。
“呜喂，齐嗡吗，泥嚎泥嚎~”
“那个……是喇总？”
“是窝是窝，呜嚎意思，齐总，系有消息了吗？”喇培康满脸堆笑的对着电话说道，“你和陈总什么系候能来额们公司？或者，额过去也行。”
“不是，喇总，是这样……”
“你说你说。”
三十秒后，喇培康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
五分钟后，电话挂断了。
久等在一旁的秘书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道：“喇董，要不要，我给你打扫一下？”
喇培康就像没有听见，眼睛死死的盯着手机，就像里面有个什么妖魔鬼怪一样。
听到摔杯声音赶过来的秘书立刻不敢说话了，拿着扫帚和撮箕，乖乖等在一旁。
又过了一分钟，喇培康突然说道：“小刚。”
“在，喇董。”秘书小张赶紧说道。
“去跟韩董打呜电话，请他到额们办公室来，就说有急丝，无论如何，请他过阿一趟。推吧。”
“是！那这地上……”
“快推！！！！！！”
……
一个小时之后，喇培康对面的椅子上，多了一个表情有些不协，头发花白的小个子老头儿。
喇培康这时已经恢复了正常，地上的狼藉已经打扫干净，舌头不痛了，说话也没有错别字了。
他花了一分钟时间，一五一十，口齿清晰的把刚才电话里听到的东西复述了一遍。
而后一脸诚恳的问道：“韩董，这件事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跟焕新，跟陈总他们打交道的时间多，你给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韩三屏蹙着眉头，问道：“齐云天在电话里跟你说，焕新最近开的项目太多，忙不过来？”
“是。他又说，流浪地球这个项目，他们陈总是很看好的，希望我们继续制作，还让我们加油。韩董，你觉得这是怎么个意思？”
韩三屏手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有问题。”
喇培康道：“我也觉得有问题，但是我不知道是哪里问题。那天开会的时候，韩董你也在。我觉得当时他还是有兴趣的啊，你说是吗？”
韩三屏点头道：“没有兴趣，他当初也不可能过来。”
喇培康一拍大腿，说道：“是啊。”
“所以……”韩三屏叹了口气，说道：“估计还是项目的问题。”
“啊？韩董，这，怎么说？”
“我当时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只说了有个项目，我们中影想要跟他合作，但是没有说是什么项目，也没有提《流浪地球》。”
韩三屏看着喇培康道，“所以，培康，这还不明显吗？很显然，就是他回去看了这个小说，觉得这小说不行。”
喇培康的表情僵了一下，“不行？韩董，这……”
韩三屏抬手打断了他，“培康，你自己看过这部小说吗？“
喇培康道：“看了。“
韩三屏站起来，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说道：“我也看了。世界观确实是宏大的，想象力也确实是一流的。但问题是它的叙事太单一了，作为短篇小说，它没有问题，但要改成电影……”
“一个字，难。”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喇培康。
“作为电影，你得给观众一个能抓住他们注意力的人物，一段能让他们流泪的情感。《流浪地球》这部小说，两万字，时间跨度两千五百年，里面根本就没有主角，我看完了，连一个人物名字我都没记得住。你让陈诺演谁？演一个没有名字的叙述者？演旁白？”
“如果要硬改，那就要全部虚构，人物故事都要重新创作，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谁又有把握把它改得老少咸宜？”
韩三屏叹了口气，说道：“小陈说他觉得项目不错……不然他还能怎么讲？说你们赶紧打住吧，这个项目肯定要赔钱。我认识他这么久，他还没满20我就开始接触，说话做事，那个时候就老气得不得了，考虑事情更是成熟的不行。到了现在，要他说这么得罪人的话，是绝不可能的。”
“再说了，《盗梦空间》的事……哎，这件事在他心里过去没过去，我也不知道。”
喇培康沉默了。
韩三屏也一时间没有说话。
只有墙上的钟表在滴答作响。
过了一会儿，韩三屏道：“要不这样，培康，我给他打个电话，我开个免提，跟他开诚布公的聊一聊，你说呢？”
喇培康苦笑道：“好，那当然好。韩董，说实话，如果他不参与，我这心里是真的七上八下。这个项目究竟做不做，我现在都要打个问号。”
“我明白，我明白。”韩三屏谓然一叹，说道，“培康，如果这件事他真的不参与，那么，我劝你……”
话没说完，韩三屏就没说了。
但喇培康自然心领神会。
就好比在去西天取经的路上，孙悟空瞅了一眼前面的山头，突然收起金箍棒，对唐僧说道：“前面太平无事，我先睡一觉，师傅你先走一步。”
那正常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觉得前面真的没有妖怪吗？还是说认为猴子生了反骨，想唐僧去送？
喇培康能在这个50岁的年龄活着爬到这个位置，当然不可能连这点都想不透。
要是真的项目好，你不投？前面没妖怪，你不走？
你当我傻啊。
喇培康看着韩三屏拨通了电话，过了一会儿，那边就有人接起来了。
“喂，韩董。”
听声音应该是早就起床了，挺精神的样子。
“小陈啊，你好，没有打扰你吧。”
“呃，没有。韩董，你说，啥事。”
“是这样……”
韩三屏看了喇培康一眼，清了清嗓子，“齐云天跟培康通过电话了，关于《流浪地球》的事。我们都挺意外的，所以想跟你再聊聊，看是不是什么地方大家有点误会。“
电话那头说道：
“韩董，这个事，没有误会。确实是我考虑之后的决定。不是对项目有什么意见，是我自己这边的情况。“
韩三屏笑了一声：“小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直说。“
那边道：“真没有事……实话说，韩董，我也不瞒你，我只是想自己做一部科幻片。”
韩三屏和喇培康对视了一眼。
韩三屏确认道：“自己做？”
“是。其实我都准备跟您聊一聊，想请您看看能不能来我这边帮忙，做个制片顾问，帮忙协调一下国内各方面的资源。”
“毕竟您在这个行业几十年了，人脉和经验都是现成的，很多事情有您在，比我们自己摸索肯定要快得多。”
话音落下，韩三屏眉飞色舞道：“绝对没有问题！小陈，难得你还看得起我这把老骨头。退休这大半年，闲得我都快长毛了，正愁没事干呢！你什么时候有空？要不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喇培康嘴唇蠕动了一下，
幸好，电话里又说道：“呃，等过两天吧。”
韩三屏冷静下来，说道：“行，那到时候你给我打电话。那个，小陈，能不能冒昧问一下，你这戏……剧本写好了吗？”
“还没有，不过故事有了，只需要改编…………韩董，我其实想拍的也不是别人的作品，而是……”
啊！！？
听电话里的声音轻描淡写的说完，韩三屏和喇培康都一下子傻了。
而后只听那边又道：“…….不是我觉得《流浪地球》不好，我觉得特别好，中影只要好好拍，绝对大卖特卖。希望您转告一下喇董，不要误会。”
那边的话说得极其轻巧，但韩喇二人脑子里都嗡嗡的。
韩三屏嗯嗯啊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电话刚一挂断，韩三屏立刻一脸严肃道：“培康，原来如此！看来，这下咱们中影要继续做《流浪地球》这个项目，可就有点难了。”
喇培康此刻背上全是冷汗。
此时此刻，他真是无比庆幸今天把韩三屏请过来。
难？
何止是难！
三体，对方居然要拍三体！
要是他这边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马了《流浪地球》，等做到一半才知道陈诺在做三体……
那他妈才叫好玩了。
哪怕两边制作周期错开，那都不是什么好事。同一个作者的两部科幻小说同时在做影视开发，媒体观众的注意力必然会被分流。
到时候哪一部更受关注？那特么还用问吗？
万一档期撞上了，那更是特么噩梦中的噩梦中的噩梦！
那条《浴血黄龙》爪下的血迹现在都还没干呢！亏了三个亿的博纳于冬直到今天都还没缓过劲来，更别说华艺了，这都被这人干得破产重整了，王家兄弟都快去要饭了！
中影哪怕是国企，不会倒闭。但是，他喇培康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啊！他个人又有多少本钱去跟对方碰一碰？
不只是没有信心去硬碰硬，他现在对《流浪地球》的信心都没有了！
去年内部立项之后，其实他们最开始也是雄心勃勃，还接触了好几个国外的一线导演。
什么詹姆斯·卡梅隆，吕克·贝松，阿方索卡隆，斯皮尔伯格等等都联系了个遍，但递过去消息后，那边回话全都是拒绝，要么档期不对，要么一听是中国科幻，都说sorry。
导致他们在12月份，只好退而求其次、去接触国内的一些大牌导演。
但等到年前，那些人也全都回了话，没一个愿意接手的。
导致他们没有办法，这才请来韩三屏，让韩董卖他的老脸，赶在腊月28的时候，找人救命。
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可就真得接受一些青年导演的毛遂自荐了……那到时候，他喇培康估计得找一堆投资人共担风险，才敢接着把这事干下去。
现在，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用委婉曲折的方式，表示了对这个项目的不看好，那…….他还坚持个毛啊？
于是，韩三屏一说，他立刻附和道：“是是是，确实，这个流浪地球，我准备再让下面的人好好论证一番。但是韩董……现在三体的版权，可是在张翻翻手里。这个人，可不好打交道。那个游族影业去年给他投了一个多亿，演员什么的都找好了，我听说，下个月都要开机了，在这个时候，他能把版权给让出来吗？”
韩三屏看了他一眼，“培康，你觉得，张翻翻拍得出三体吗？”
喇培康张了张嘴。
张翻翻什么水平，圈内人心里都有数。
这人北电毕业之后，跟他老婆两个合伙搞了一个公司，拍过几部惊悚片，豆瓣最高不到六分，票房最高不过2000万。
他去拍三体？
开什么玩笑。
可偏偏这人像疯了一样，版权捏在手里，死都不放。谁去找他，他都一句话，版权不转让，但接受投资，谁来都欢迎。
但投资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他要做导演。
对此，圈内所有公司都只想把口水吐在他脸上，对他说一句话——你XXXXX。
所以，哪怕《三体》这个顶级大IP馋得所有人都流口水，但因为张番番的死皮赖脸，这件事就一直极其荒诞地拖啊拖啊，直到去年人傻钱多的游族影业跳进了这个必死的大坑。
韩三屏道：“张翻翻一定会拍砸。这不是我看不起他，这是常识。他只是运气好，当初10万块钱买了三体版权……我觉得，他始终还是在待价而沽，想把版权卖个好价钱！所以……..我认为，不管小陈他们想要怎么操作，我们现在不要去管这些，培康啊，你现在要考虑的是……中影怎么加入到里面去。”
“啪”的一声脆响。
只见喇培康用力的一击掌，神色激动的说道：“韩董，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三体这可是一个系列，真把这个IP成功开发出来，那是一个长期的金饭碗。如果运作得好，那就是下一个《星球大战》！其中的含金量，可比《流浪地球》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韩三屏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一下，“培康，你先坐下，别激动。“
喇培康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讪讪地坐了回去。
韩三屏颔首道：“你说得对。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吃。”
“相比我刚才说的《流浪地球》，《三体》这个系列就太适合改编电影了。从创作上说，它里面有人物，有情感，什么都有，可以说，只要稍作改编，那都是结构非常完整的一个剧本。”
“之前大家不敢碰，一方面是因为版权被一个流氓给拿到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它拍起来难度太大。里面的故事架构复杂，人物多，场面大。”
“特效、技术、投入，方方面面，可以说是超出了我们中国电影目前的工业水平的。按理说，我们不该对它有多么大的期望。”
“可是，培康啊。”韩三屏晒然一叹。“盗梦空间的教训，是血淋淋的……”
“是。”喇培康肃容说道：“韩董，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一次，我们肯定不能错过机会，让盗梦空间的悲剧二度上演。”
韩三屏点头道：“既然你也这么觉得，那我过两天和他接触的时候，就代表中影跟他聊聊，试探一下他的意向，如何？”
“好好好，一切拜托韩董你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问，流浪地球……中影还拍不？”
“不拍了。”喇培康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说道，“绝对不拍了。”
“好，诚意有了。那这事，也就好谈了。“韩三屏微笑道。
喇培康疑惑道：“韩董，什么诚意？“
韩三屏用看新兵蛋子的眼光，看着这个刚上任的接班人，要不是他闺女现如今在中影……呵呵。
老头笑了笑，说道：“培康，你想想。陈诺要做三体，版权的问题且不说，光是制作层面，他需要什么？”
喇培康想了想：“钱、技术、团队……”
“这些他自己都有。他缺的是什么？”
“……国内的发行渠道？院线资源？”
“还有呢？”
喇培康的脑子转了几圈，忽然明白了。
“广电那边的审批流程……还有政策上的协调！”
“没错。“韩三屏竖起一根手指，说道，“三体这种体量的科幻大片，涉及的审批环节比一般电影多得多。科幻题材本身就敏感，这小说里里面还有大量的军事、政治、外交元素，上面会盯得很紧。这些事情，光靠焕新一家公司，就算陈诺本人再有面子，推起来也会很吃力。但如果中影参与进来——”
“那就不一样了。”喇培康接上了话，眼睛亮了起来，“我们中影是国字头的，我们出面去协调这些事情，天然就比民企方便得多。”
“这是其一。“韩三屏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才是，我们手里有全国最大的发行网络和院线资源。这一点，焕新的丝路联盟也覆盖不了国内市场。”
喇培康彻底想通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主动放弃《流浪地球》，就是向陈诺表明，中影不会跟他抢资源，不会成为他的竞争对手，他又需要有人帮他去操心审批，去帮忙搞定院线、这样一来，我们自然就是他最好伙伴选择。”
“是这样。”韩三屏笑了。
喇培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由衷地说道：“韩董，我受教了。”
韩三屏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拿起大衣。
“行了，有你这个态度，我到时候就好说了。我先走了。你等我消息。”
“好，好，我送您。“
喇培康亲自把韩三屏送到了楼下，一直看着韩三屏的车驶出中影大院的铁门，这才回去。
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他拿起电话，拨了凌红的号码。
“小凌，《流浪地球》的前期开发工作，全部暂停。之前那个联系我们的小导演，叫郭……郭什么来着？告诉他一声。就说谢谢他的积极参与，但是，我们改计划了，让他该干嘛干嘛去吧。”
挂了电话，喇培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杯子，给自己泡了一杯新茶。
这次他没有着急，慢慢的喝了一口，而后舒舒服服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