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二章 不是一部，而是许多部
如果出了事，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某个人，哪怕全世界也都先抛在一边，必须先确认在对方心中的自己是否变了色——
这算是爱。
那么，把一本书的版权攥在手里好几年，死都要自己做导演，那应该也算是爱。
只是这份爱，究竟是爱电影、爱艺术，还是爱钱、爱名，那就不好说了。
陈诺看着眼前这对夫妻，心里想的就是这个。
男的三十七八岁，瘦长脸，眉毛很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衬衫。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桌上，给人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导演范儿。
这就是张翻翻。
而坐在他旁边的女人，则是他的妻子宋春雨。四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笑起来很热情的样子。
的确热情。齐云天找了关系约见面，哪怕今天才初九，还在过年期间，这两口子也二话不说，立刻从辽宁飞了过来，和他们约在了国贸三期的一间咖啡厅里。
此刻寒暄已过，双方入了座，又聊了几句之后，李静便开门见山道：“张导，说起来，这个版权在你手里也有一段时间了吧？“
张翻翻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微微仰起下巴，说道：“是，零九年拿的，到现在快六年了。“
宋春雨笑眯眯地补充道：“当时我们跑了好几趟山西，专门去见刘慈欣老师。大刘老师非常认可番番的创作理念，两个人聊得特别投契，所以刘老师才把版权给了我们。“
李静笑着说道：“那是看中了张导的才华。“
“不敢不敢。“
说是这么说，张翻翻的嘴角已经翘了起来，乐得有些合不拢嘴，看着陈诺，神采飞扬地笑道：“只能说刘老师和我惺惺相惜，一见如故。“
陈诺保持微笑，没有吭声。
李静道：“张导的眼光令人佩服。我们今天的来意，张导也清楚。焕新想买你手里的《三体》版权，还请张导开个价。“
宋春雨道：“李总，你有所不知，我和番番前前后后准备了好几年，目前已经组建好了团队，下个月就要开机了。现在说这个……呵呵，有点难。“
“我知道。“李静笑了一下，道，“宋总，你开个价。“
宋春雨摇了摇头，一脸坚决地说道：“李总，真不是钱的问题。这几年找我们谈合作的公司不下二十家，什么华艺、光线、博纳，全都来过，但我们都没答应。“
张翻翻在旁边接过话头，说道：“不过，如果你们焕新愿意参与进来，不管是投资还是陈总出演，我都非常欢迎。男主角虽然现在已经定了冯绍峰，可陈总要是愿意演，我们绝对二话不说，把冯绍峰换掉。“
陈诺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但会议室里其他人的脸色，却统统不太好看了。尤其是在一旁旁听的古丽娜扎，简直可以说是对着宋春雨怒目而视。
李静勉强开口道：“宋总，别扯这些。《三体》这部小说，体量和难度都很大，需要投入很大的资金和精力才能把它拍好。为此，我们需要找全世界最好的团队来做这件事。但这么做的前提，是版权得在我们自己手上。“
张翻翻道：“李总，你这么说，就好像我没办法把它拍好似的。这我可不同意。“
李静的脸色更难看了。
“张导。“
陈诺开口了。
这是他寒暄之后第一次说话。
他一发声，张翻翻立刻闭上了嘴，和宋春雨一起看着他。
“我十分尊重你的梦想。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是钱的问题，那应该是多少钱？“
张翻翻和宋春雨对视了一眼。
随后，宋春雨笑着说道：“陈总，既然你亲自开口问了，那我就替番番说个数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
……
“多少？”
韩三屏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陈诺又重复了一下之前说的数字——“十亿。”
“十亿！？”
也就是焕新的董事长办公室隔音效果好，否则，韩三屏的声音估计能传遍全公司上下。
吼完这一声，韩三爷愣愣的看着他，八字眉倒竖，歪着脑袋，眼睛有些翻白，感觉又快要中风了。
陈诺赶紧叫道：“三爷，三爷。”
韩三屏晃晃脑袋，回过神，接着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退休老头了，也没有之前那么谨慎了，脏话直接就出来了。
“疯子。真是他妈的疯子。我之前就听说这两口子脑子不好，胃口很大，现在我才知道，他们胃口居然大到这种地步。”
“三体火了之后，我当初也找人去跟他们谈过，他们给我说的是2亿，当时我就把这个项目直接pass了。没想到，到了你这里，居然还翻了五倍。”
“10亿啊10亿！这两个人怎么敢喊出这个数字？是不是他妈没见过钱？”
看到韩总口沫横飞，义愤填膺的样子，陈诺笑了一下，说道：“坐地起价嘛，很正常。毕竟人家连发布会都开了，马上就要开机了。这样那样的违约金加起来，也值点钱。”
“值个屁！“
韩三屏一拍桌子，在这一刻，仿佛又有了当初华娱座山雕的风采，老眼里精光四射，中气十足地说道：
“违约金？什么几把违约金要10个亿？影视圈剧组黄了，账是怎么算的？戏还没正式开拍，撑死了也就是个前期成本加上合同违约金。”
“小陈，我给你算算账。”
他伸出手指头，“第一，前期成本，我满打满算，算他们大手大脚，砸进去两千万。这顶天了！”
“第二，冯绍风、唐焉这些人的片酬，我算占总投资的三分之一，三千多万。按照行规，演员进组前只付百分之二十的定金，也就是六七百万。现在电影不拍了，定金不退。再赔偿合同总价百分之三十，撑死了再贴一千万进去！”
“第三，剧组幕后班底还有租设备的钱，这些东西毁约，也就是赔点押金或者一个月的工资打发了事，几百万就能摆平。”
“最后就是游族影业。”
韩三屏说到这里，靠在沙发上，一边冷笑一边道：
“那两个疯子把版权看得比自己命都重，跟游族签的肯定是投资合同。现在他要是反悔卖给你，按理说是得赔钱。但只需要把游族前期的那点启动资金退回去，然后再额外赔一笔就行了。这笔钱，咱们国家的合同法白纸黑字写着，最高不得超过实际损失的百分之三十。”
“游族前期撑死也就砸进去了三四千万。百分之三十是多少？一千多万！”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当初签的是双倍返还，那又怎么样？最多也就是连本带利，再多掏个两三千万给游族。”
“所以，前期筹备打水漂的两千万，加上演员违约的两千万不到，打发剧组的几百万，最后再算上赔给游族影业的两三千万违约金！这孙子满打满算，撑死花个七八千万就能把这堆烂摊子的屁股全擦干净！”
“10个亿？他是准备拿这么多钱烧给他先人吗！日他个仙人板板，操她姥姥的。”
韩三屏说到最后，看上去是动了真怒了，乱骂一通后，还不解气，狠狠地呸了一口。
结果一口痰吐下去，才发现地方不对，于是赶紧扯了张纸，弯腰擦了干净，丢进垃圾桶。
陈诺倒没有在意这些，他看着韩三屏，突然有一种刮目相看的感觉。算账谁都会算，但要说能够这么信手拈来，清清楚楚，那就真的没几个人办得到。
不愧是纵横江湖二十年，制作过无数大制作的座山雕。
当即赞叹道：“韩董，厉害。这些账，我公司那些人，回来算了老半天，你一拍脑门就搞定。佩服。”
韩三屏道：“我要是连这点账都算不明白，我还混什么，这都是我的专业。那，小陈，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做？”
陈诺道：“我叫他们慢慢跟那边谈着，看看能压下去多少。然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韩三屏摇头道：“根据我的经验，你现在再怎么谈，也不会有什么进展。你是谁？你想要这个东西。那在他们眼里，绝对是奇货可居。按照这两口子的德行，你越着急，他们的价码只会越往上涨，绝不可能往下降。“
“要我说，你干脆别谈了。让他们去拍。“
陈诺看着他。
“张番番那个人什么水平，大家心里都有数。”韩三屏嗤笑一声，“我有十成把握，这片子最后保准烂在手里。等到他们山穷水尽的时候，你再去谈。”
“甚至要我说——”
说到这儿的时候，韩三屏拖了一个长音，然后毫无征兆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后，老头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突然被雷劈了一样，眼珠子一下子就不动了。
陈诺腾地一下就从座位上弹起来了。
宋春雨给他报10亿的时候，他眼睛都没眨。
这个时候他却是特么差点吓得尿都出来了。
“来人，快来人！！”他大叫一声。
“老板，什么事？”
古丽娜扎立刻推门而入。
“快打120！！”陈诺抬脚就往前面冲，做恶狗扑食状，“韩老头中风……”
他喊到一半，韩三屏眼珠却突然动了一下，而后眼神聚焦起来，愕然道：“小陈，你这是做什么？”
陈诺的动作立刻僵直住了，“韩总，你没事？”
韩三屏打量了一下他的动作，突然笑了起来，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我没事。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个事情。”
陈诺看着他，惊魂未定道：“真没事？”
“真没事。”韩三屏侧头道，“姑娘，你出去吧。”
古丽娜扎看了看韩三屏，但没动，一双美目看向了陈诺。
陈诺上下打量了一下雕爷，感觉确实不像二度中风的样子，给了她个眼神。
古丽娜扎这才说道：“老板，我就在门口，有事你叫我。”
然后退出了办公室。
韩三屏笑说道：“这小姑娘不错，跟你多少年了？”
陈诺坐回到座位，出了一口气，说道：“三四年了吧。”
韩三屏道：“她现在在国际上名气不小吧，没有想过继续演戏，做个演员，还想继续给你做助理？”
陈诺道：“问过一次，说是不想当演员。”
“难得，真难得。”韩三屏摇头感叹道。
随后，他整理了一下表情，问道：“那个，小陈，你觉得我刚才说的办法怎么样？”
陈诺说道：“我现在正在让他们想别的办法。如果实在不行，那韩总你说的，倒也是一条路。”
等他说完，韩三屏突然笑了一下，说道：“小陈，你就别给我脸了。我刚才反应过来了，这个办法其实是有问题的。如果没有你参与，张翻翻多半搞砸之后，我觉得是会放弃的。但现在有了你，那情况就不同了。哪怕他最后拍砸了，他也未必会放手。还是那句话，你是谁？你看中的电影或者剧本，傻子都知道，一定是个宝贝。你也应该看出来了，只是为了我这张老脸，没有明说。你说是不是？”
陈诺这一下，真的对老韩刮目相看了。
没错，他现在真的有些后悔昨天去见面。
因为他实在没有想到，那两口子胃口会这么大！
去之前，他的心里上限是3个亿，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好家伙，给他翻了三倍多！
10个亿。
这笔钱他虽然有，但他是绝对不可能给的。要是他给了，那焕新就真的成了傻大款，到时候全世界谁有点什么东西，都敢和焕新漫天要价，那还搞个屁。
所以，只能想其他的办法。
而韩三屏刚才说的那个办法，的确是一条路。起码曾经是。
因为他知道，张翻翻准备开机拍的这个《三体》电影，真的如韩三屏所说，那就是一个笑话。上一世，拍完之后，这个电影的成片质量烂到连院线都不敢上。拖了几年之后，张翻翻最终放弃了版权，以一个挺低的价格，卖给了游族。
所以，韩三屏的办法，在这个叙事基础上，是成立的。
可问题就是，在这个世界里，有了他的参与啊。
他去跟张翻翻两口子见了面，让对方知道他对这个剧本有兴趣了。
就像一只蝴蝶，已经扇了一下翅膀了，那张翻翻还会如上一世一样放弃吗？就他昨天看到的张翻翻两口子那贪得无厌的嘴脸来说，可能性真的很低啊。
陈诺没有否认韩三屏的自嘲，耸了耸肩，叹了口气，说道：“早知道我就不去了。”
韩三屏摇摇头，道：“小陈，这不能怪你，说真的，谁能想得到，贪的人多了，但这么贪的人，真是举世罕见…………那个小陈。话说回来，你之前说《流浪地球》这个项目不错，是真的？还是客套话？”
韩三屏这么一问，陈诺的注意力顿时从三体上拉回来了。
因为就在今天这场的对话一开始，韩三屏就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中影打算搁置《流浪地球》了。
说真的，那个时候陈诺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无语。
在问清楚韩三屏和喇达康是怎么想的之后，他真是哭笑不得。
最后陈诺花了老半天解释，说自己不是不看好，是因为想做《三体》，精力有限如何如何。但是韩三屏听完也只是嗯嗯啊啊，未置可否。
这个时候，老韩再度提起，陈诺立刻打起了精神，认真说道：
“我说的就是实话。流浪地球是个好项目，我觉得它是能够获得成功的。我做三体，有我的原因，但是我也希望中影把流浪地球这个项目继续上马，因为，这么说吧，我觉得中国电影需要科幻片，而且不是一部，是许多部。”
他说完，
韩三屏反应出奇的大，
“好，说得好！”
老头子啪的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地说道：“不是一部，而是许多部……小陈，这句话说得太好了，我觉得它应该裱起来，挂在每一个中国电影公司老板的办公室里！”
“既然小陈你这么想，那我问你两件事。”
“第一个，《三体》这个项目，将来不管你怎么搞，中影能不能入一股？第二个，《流浪地球》这个项目，小陈，既然看好，那么你能不能亲自参与进来，和中影一起搞？我这个问题，不是代表我自己，而是代表中影，代表培康来问的。”
陈诺怔了一怔，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
“等一下，小陈你先别急着回答，听我把话说完。”
韩三屏却抬起手，往下按了按，
“在你拒绝我之前，我希望你再想想。张翻翻那两口子，凭什么敢胆大包天，狮子大开口跟你要十个亿？”
“我觉得，无非就是因为他们认为，物以稀为贵。他们认为，自家死死捏在手里的《三体》版权是独一无二的，是个能生金蛋的金娃娃，是目前国内没有任何科幻IP可以取代的。”
“对么？”
“那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加入了同样是大刘写的《流浪地球》项目，那他们会怎么想？”
“而如果最后，《流浪地球》如同你说的，大获成功，可他们自己死捂着拍出来的那个《三体》电影，却原形毕露，成了一坨又臭又长的狗屎……到时候，他们又会怎么想呢？”
“他们等到那个时候是不是会发现，其实所谓金娃娃，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值钱。金娃娃是什么？只是一个工具。值钱的是什么？是那一只点石成金的手！”
“在有的人手里，哪怕一个石头，也能变成金子。但有的金子，在有的人手里，那只会是一坨狗屎！”
“他们会深刻地意识到，其实刘慈欣写了那么多部小说，只要有那么一只点石成金的手，刘慈欣的那么多部小说，都能够在大屏幕上获得成功！所谓《三体》，也不过只是其中之一罢了，根本什么都不是。”
“等他们有了这个认知，什么五个亿十个亿，全他妈是笑话！到时候小陈你再去谈版权，那就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想要什么白菜价，还不是任你说话？！”
韩三屏带着川音的普通话在办公室里回荡，
老头暂时停下来了，陈诺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如是安静了几秒后，韩三屏又突然站起身。
并不高大的60多岁的老人双手撑着桌子，个子不高，但是影子却出奇的长，张牙舞爪，好像一只正在天空翱翔的雕。
他用鹰隼般的眼睛看着陈诺，一字一句的说道：“小陈，最后，让我借用你刚才说过的那句话，再送给你。”
“中国电影，太需要科幻片了。不是一部，而是许多部。”
“所以，就请你多辛苦一些吧。我，一个中国电影的老人，多谢你了。”
……
……
中影董事长办公室里。
喇培康拿着电话，刚刚听完电话里老人的话，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而后终于吞了口口水，说道：“没，没问题。韩董，我这边肯定没有问题，可以说我是求之不得啊，我们之前搞得头皮发麻，头晕脑胀，我巴不得他来主导这个项目，剧本，导演，选角，统统交给他，现在中影占个50%的股份，给他打打下手，足够了。”
“只拍一部那就只拍一部，这《流浪地球》这么短的一篇小说，我们本来也没有想过拍什么三部曲啊。到时候拍完这部流浪地球，我们再一起合作做《三体》，哈哈，好，好啊。”
“只是……您是怎么跟他说的？惊喜来得太突然，我都不敢相信……好好好，我们见面谈，见面谈。”
电话挂了。
喇培康站起身来，端着茶杯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趟，时而哈哈大笑，时而眉飞色舞，最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快步走回了办公桌，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小凌，对，是我。那个什么，《流浪地球》的前期开发工作，你把我们之前做过的东西，做一个总结，过两天要用……嗯，对，有新的情况。还有，那个小导演，叫郭……郭涛还是郭什么来着？你不是说，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哭吗？你告诉他一声，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唧唧，像个什么话。他的机会来了。但是，能不能抓住？那就看他自己的了！”
ps：
今天有点事，晚了一点，so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