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五章 大卫和歌利亚
北五环外的一间不起眼的灰扑扑的写字楼里，门口连一个招牌都没有，这就是像素时代在BJ的办公地址。
陈诺到的时候，齐云天、李雯雯、刘奇，还有两个目前团队里的核心技术骨干都在会议室里等着他了。
其中一个叫周源，是一年前被齐云天亲自挖回来的，本科是清华的，后去斯坦福读了博士。另外一个叫大卫·克莱因，是纽约大学的博士，师从杨立昆，两年前因为杨立昆的推荐，来到中国，加入了像素时代的这个团队。
“你好，周源，初次见面。”
“你，你好，陈总。”
周源显然没怎么见过明星，神色间难掩拘谨，有些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伸出双手和他握了握，那种宅男顿时青涩与紧张完全一览无余。
而大卫·克莱因就要好得多了，虽然这人戴的啤酒底眼镜比周源还厚，头发也是乱糟糟的，非常符合人们对书呆子的刻板印象，但是，一说话，那种美国人的味道就出来了。
“陈，当初你在纽大演讲的时候，我就坐在第一排，”他一把握住陈诺的手，用力摇着，语速飞快，脸上满是兴奋，“你简直说得太棒了!‘去追逐那些非目的性的星光，那或许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我之后把这句话当成了我的人生格言。听到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我爸和我妈到现在都觉得我的专业是在浪费生命，他们根本不相信什么AGI，但是你相信——OMG，那一刻我真的太激动了。第二天我就跟杨教授说，我决定了，我要去中国，我要去追随你！”（632）
陈诺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那你来到中国的感觉怎么样？”
“非常好！我们的团队虽然小，但绝对是这个星球上最专业的！可爱的雯雯，伟大的刘，聪明的周，还有我——敢于向巨人歌利亚投掷石子的勇敢的大卫！”
“哈哈哈，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好了，大家请坐吧。今天这个会因为大卫在场，所以大家都请讲英语，没问题吧？”
当然没有问题。
清华北大纽大斯坦福乔治敦的学生，说个英语能有什么鸡毛问题。要有问题，也是他这个北电的有问题。只可惜他也没有问题，所以就真的没有问题。
于是李雯雯就操着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英语，开始了最新的情况汇报：
“先是骑士直播那边的数据。”
“截至上个月底，骑士平台的累计注册用户，刚刚越过四千万大关。这个数字，目前在国内所有游戏直播平台里，是稳排第一位的，比成立时间和我们差不多的斗鱼、虎牙，要高出相当大的一截。这一点，主要得益于两年前上线时，陈总您亲自引流带来的那一波恐怖曝光。这让骑士的冷启动，完成了别人根本无法复制的原始积累。”
“不过，”李雯雯话锋一转，“骑士目前的日活跃用户，大概在五百万上下浮动，月活跃用户在一千五百万左右。这个量级，在行业里同样是领跑的，但领先优势就没有那么夸张。”
“原因也很简单：陈总的影响力，确实帮我们把人引了进来，但游戏直播这个东西，最终留住用户的终究是内容本身。所以落到实际的日活差距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而且骑士的竞争对手近期都拿到了融资，弹药充足。所以可以预见的是，骑士将在未来几年内，面临非常激烈的烧钱抢人竞争。”
“不过，好消息是，目前我们的CADARN算法模型，依托骑士平台那边持续回流的用户行为数据，在这一年中迭代得非常快。周老师，这方面要不您来跟陈总汇报一下？”
“哦，好的。”周源推了推眼镜，抓了抓脸，稍显紧张的说道：“陈总，CADARN现在已经迭代到3.0版本了。最大的变化是，模型已经能自主从用户的每一次滑动、停顿和回看里，提取出一套人类根本没法用语言描述的偏好特征。我们内部把它称为‘行为嵌入向量’。”
他咽了口唾沫，越说越流畅：“它的好处是，过去靠人工打标签，一个视频顶天了几十个标签，信息量很小，而且全是人主观定义的。现在，每一个用户、每一条内容，在CADARN的眼里，都是一串连续的、几百维度的数字特征。它能捕捉到的细微偏好差别，是传统标签体系的成千上万倍。所以，每一个用户都能被精准的推荐到他喜欢的主播。”
“而且，它进行深度学习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大卫忍不住兴奋地插话了，语气里全是骄傲，“半年前，一个新用户进来，系统得默默观察他好几天才能摸清他到底喜欢什么。可现在呢?他只要点上几十个直播，CADARN就能知道他到底爱看什么了！它在加速，它自己在不断加速！噢，CADARN，这真的是一个伟大的算法系统！刘，我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我依旧想要再说一次，你真的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天才！”
陈诺的目光转向一边。
不得不说，刘奇跟十年前相比，变化还是挺大的。
比起十年前高考考场的初相遇，这人更胖了，头上的发量也愈发的稀疏了，但不得不说，这人只要不傻笑不流口水，其实看起来还是挺眉清目秀的，完全可以说是一个可爱的胖子。
此刻坐在桌边，表情严肃，沉默寡言，仿佛成熟了不少。
这陈诺也不禁有些欣慰。
看来他之前的担心也有些多余，是啊，毕竟嘛，两人的年龄一样，刘奇也是快30岁的人了，怎么可能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此刻听到大卫的话，刘奇也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一声不吭，配合他那深邃的双眼，竟然有了一些城府深沉的感觉。
这让陈诺顿时更开心了。
毕竟，他接下来给刘奇安排的工作，完全可以用“深入敌营”来形容，这胖子自然是要越沉稳越好啊!
陈诺心里正暗自点头，那边周源却又推了推眼镜，迟疑了一下，补充道:
“陈总，不过……有一个问题。”
“你讲。”陈诺收回思绪。
“就是……CADARN现在取得这么大的进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一直在吃骑士直播那边回流的数据。可问题恰恰也出在这儿。直播这种内容，它的数据……其实对于CADARN来说，并不算理想。”
“一个用户进一个直播间，经常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中间几乎没什么动作。它不像……就比如最近国内很火的一个新闻软件，叫‘今日头条’，它也有推荐算法，虽然很差，但是用户在里面那种高频率的互动。同样一个小时，它能喂给算法的数据量，是直播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大卫在旁边重重点头，接口道:“没错，CADARN就像一头一直在长身体的猛兽，可现在，我们喂它的食物，营养不够了，如果不改变，它也有可能被迎头赶上。”
“还有，”周源补充道，“游戏直播的用户，终究是个相对狭窄的人群——。模型在这批数据上练得再好，并不能全面加深它的整体理解。”
“是的，我们需要更加全面更加完整的数据，这样CADARN才有可能从一个厉害的推荐算法，真正往AGI那个方向去进化。”大卫跟着说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完后，会议室里整个都安静下来。
在这突如其来的静谧中，
这时候，周源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明明想好就只谈好处，不谈坏处的呀！
怎么一不小心，居然把像素时代眼下最致命的那个软肋也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这件事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吗？
没有！
那他为什么要说？
说出来对他，对团队，对公司又有什么好处呢？
再加上大卫那个棒槌在旁边煽风点火……这下可好，这怎么办？
要知道，现在被他一阵输出，搞得哑口无言的老板可不是别人，而是——诺！神！啊！
诺神是谁？
事实上，在近年来的留学生圈子里，某人的粉丝数量，可以说占到了全部留学生的90%以上。这个比例，放在任何一个其他群体里，都是不可能达到的。
真的，在留子们的口中，某人不叫陈诺，也不叫诺诺，而是真真切切地，叫一声——神!
“三拜诺神”的表情包，也正是从留学生圈子里发扬光大，而后渐渐传遍了整个中文网络的。
为什么?
那就是因为——
要不是诺神如太阳一般照耀全球，他们估计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在别人问起国籍的时候，能昂首挺胸、底气十足地回上一句:“I'm Chinese!”
而声音，绝对是小黄人里面最大声的。
小日本、高丽棒子也别不服，谁让诺神一个人，就愣是能跟Hello Kitty +机器猫+海贼王+七龙珠+ BIGBANG + EXO +少女时代+ PSY全部加在一起，至少打个平手呢！？
在国内的人，估计没有这种切身体会。
可他们这些留学生，全都是实实在在因此受益的人，怎么可能不顶礼膜拜，感念诺神的大恩大德?
对于周源来说，要不是因为诺神，他当初在斯坦福那几年的留学生涯，也绝对不可能过得那么顺利，因为他的导师——一个60多岁的老教授，是一个资深的电影爱好者，还认识罗杰·艾伯特……
毕竟清华姚班出来的人，这些念头在周源脑海里闪过的时间几乎可以说是光还快，
然后，他就立刻想出了一个挽救气氛的主意，立刻又开口说道：
“其实，陈总有了CADARN，我们完全可以做一些其他领域的软件来拓宽数据的来源啊，比如模仿‘今日头条’，我们也做个新闻软件。他的算法那么差，我们一定可以把它打败。这样的话，可能只需要半年或者一年时间，CADARN的‘食谱’就能从单一的游戏爱好者，扩展到更多更全面的人群了……”
陈诺忽然接口，看着他，“如果是要拓展人群的多样性，那做一个面向全球用户的App，对CADARN来说，才是更好的食物吧?”
周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道:“这是当然，可是……有点难吧……”
陈诺笑了笑，目光从桌旁的几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去。
越来越像公司副总的李雯雯，变得沉稳的刘奇，看上去聪明的周源，满眼理想主义火光的大卫，他缓缓说道:
“其实我这次去美国，其中的一个行程，就是解决周源刚才说的这件事。你们可能不知道，齐总早就跟我说过这个问题，我也在这段时间研究如何解决它。现在事情已经有眉目了，请你们静候佳音。”
“另外，针对周源所说的模仿……首先，周源提这个建议，我很高兴，因为他主动在职责之外，为公司出主意。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陈诺冲着周源笑笑，周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陈诺又继续道：“确实，我们也可以去模仿今日头条，我相信，凭CADARN，我们也一定能轻而易举地打败它。”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却不想这么做。”
“为什么？”周源一脸疑惑的问道。
陈诺微笑道：“因为这个世界这么大。我不想在国内这一条小河里，跟他们挤在一起抢鱼吃。抢赢了又有什么意义？又能证明什么？证明你在河里是最强的渔人？但这也仅仅是一条河。”
周源一下子怔住了。
接下来，陈诺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每一个人都脸色变幻。
“毕竟，只要我们肯越过这条小河，就能找到一片大海啊不是吗。海里那可是什么样的鱼都有，那我们为什么要止步不前，落在小河里呢？”
“我觉得，我们的真正对手不是这些在河里捞鱼吃的同类，而是那海边的一个个巨人。”
他目光落在面色激动的大卫身上，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大卫，那些巨人，在我看来，就是那些大公司。比如Google、Facebook，微软，这些庞然大物站在我们面前，就像是那不可战胜的歌利亚。”
“可是，”陈诺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相信，我们已经找到了那枚石子，也握住了那条投石索——它的名字，就是CADARN。”
“现在我们唯一需要的，就是迈过河流，向大海走去的勇气。”
“我希望我们都能记住今天。记住此刻我们坐在这间连块招牌都没有的破屋子里，记住我们现在有多渺小。因为终有一天，当我们走到海边，把手里这块石子，朝着那些巨人的眉心掷出去的时候——”
他笑了。
“那些此刻高高在上的歌利亚，都将头破血流，轰然倒地。”
……
……
“……腾讯那边如果想要把我们在骑士直播里的股份买过去，那就跟他们谈，条件可以放得松一点。”
“游戏直播这门生意，往后就是个烧钱无底洞。我对这个不感兴趣。让给腾讯去做不是不可以。我只要骑士每天产生的用户行为数据流到像素时代这边来，其他的我都不在意。”
“雯雯，现在主要跟腾讯团队对接的就是你，你要心里有个数。如果说，他们那边流露出一些这方面的意思，你就可以找个机会暗示他们一下。免得到时候马总真以为我们准备攥在手里不放，另起炉灶，那就多事了。”
“知道了，陈总。”
大卫和周源此刻出去了。
经过之前那一番陈诺的热血动员或者画饼充饥之后，那两个人此刻都是满脸通红，感觉恨不得立刻冲回工位，把CADARN连夜再迭代它三个版本，马上就向那几个“歌利亚“投出第一块石头。
于是乎，此刻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四个人。
这也是像素时代团队里真正的核心自己人，于是谈话也就进入了深水区。
陈诺对着李雯雯说完，然后又朝齐云天问道：“这次胖子跟我一起去美国，会在那边呆一段时间，这边的团队由谁顶上？周源还是大卫？你想好没有？”
没等齐云天回话，他又觉得或许也可以问问当事人的意见，毕竟刘奇看上去也变化不小。于是又转头道：“胖子，你有什么意见？”
刘奇皱眉道：“你为什么叫我胖子？我很胖吗？我比之前也就重了十几斤。陈诺，你这样说话会交不到朋友的。你现在比以前瘦，但是我也没有叫你猴子啊。”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看到那熟悉的表情，陈诺不由怔住了。
不是——沉稳呢？
又见刘奇转头对李雯雯道：“现在是下午5点，时间到了，我今天说话没有超过十句，你输了。”
李雯雯有点尴尬的看了一眼陈诺，低声道：“好我输了，晚上你说吃什么。”
“吃烤肉，嘿嘿。”
“那个……陈总，不好意思，我是跟他说晚上一起吃饭，然后我开了个玩笑，结果……嗯他当真了。”
陈诺干笑了一声，道：“没事，准备吃哪家烤肉？”
刘奇道：“就楼下的，陈诺你吃过没有？要不要一起去？我看了你电影了，好可怜的，饿得那么瘦，现在都没有补回来。我有会员卡可以打八折，我请你。只要别吃日本雪花牛肉，那个可贵了，其他的肉，你随便吃。”
“呵呵，不用了。”陈诺顿了顿，又问道：“那刚才说的，你有什么意见没有？”
“有。”刘奇立刻严肃起来，说到道：“陈诺，赶紧把你以前说的那个视频平台搞起来，现在这个直播平台是真的不行，数据太少了。今日头条他们的算法虽然比我们落后，但是也只是落后了半年时间，如果我们不抓紧时间，被他们赶上，到那个时候，公司就真成了你在奥斯卡的翻版了——每次去得比谁都早，红毯走得比谁都拉风，但是到了最后开奖，每次连个安慰奖都捞不到，那也太惨了。”
陈诺听完，咬了咬牙，吞下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了。那既然如此，你去美国后，你觉得周源和大卫，谁更适合在这段时间顶替你的位置？”
“周源。”刘奇毫不犹豫地答道。
“为什么？”
“这还用说？”刘奇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因为周源是中国人啊。”
……
……
“有的时候，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假傻。这个世界上我看不穿的人不多，但是这个刘胖子，绝对算其中一个。”
“……我也是。”
刘奇和李雯雯出去了。
现在剩下的两个人，是核心中的核心，于是谈话就更加深入了。
陈诺笑了笑，说道：“算了，不管他。不管怎么样，反正我现在踏实了一点，之前我还真的怕他到时候嘴巴上没个把门的，把公司的什么事情都往外说。”
“我其实挺不理解的。”齐云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按照你说的，马斯克他们要搞的那个AI基金会是个慈善项目，为的是防止Google和FB他们把AI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从而在未来称霸世界——说难听点，我感觉就是一帮有钱人，今天对AI上头了，凑个几亿美金玩玩。估计过两三年，新鲜劲一过，直接就散了。”
“更何况，它还是个非营利的共享机构。就算它真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成果，也是要公开去造福全人类的。这种事你花点小钱参与进去，挂个名，对你形象算是有一些好处。但是刘奇？你让他掺和进去是图什么呢？”
陈诺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玻璃。初冬微凉的风灌了进来，他看着窗外BJ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老齐，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咱们刚认识那会儿，陈可新给咱们几十万的片酬，咱们俩都能高兴疯了。要是那个时候，有人跑来跟你说，有一天咱们能赚到这么多钱，还能把华艺搞垮，你会怎么想？”
齐云天耸耸肩，说道：“……你直说吧。”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当它还没发生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它最后会是什么样。”
“马斯克他们搞的这个东西，你觉得是富豪玩票。也许吧。反正这个基金会，我参与进去，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
我并不是为了钱。虽然钱很重要。就像我这次去美国，要去接触的那几个人，跟他们谈，钱就是里面的核心关键。有了钱，就能买到我们想要的东西，让像素时代加速，让模型迭代得更快。
我也不是为了里面的成果，我觉得短期内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成果。”
陈诺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齐云天脸上，“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就像我在纽大说的那样……刘奇其实只是一个引子，我希望的是，有更多的我们的自己人参与在最前沿的ai研究里面去，去追逐那些非目的性的星光，同时……”
他耸耸肩，笑了笑，“也免得有朝一日，要是真的有什么大事发生，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
齐云天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男人挑了挑嘴角，说道：“算了，虽然我不明白会有什么大事，但我不问了。照你说的做吧，反正这么多年，我和你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吗？”
ps：
虽迟，但到。
主要是又吃了感康，睡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