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九章 山巅的雪
听陈诺这么一说，李静道：“这是今年公司年会的时候搞的一个小活动。大家投票选出最期待您去演的下一部电影，结果《黑暗骑士III》高票当选。”
陈诺哑然失笑：“那把这牌子挂在我办公室门口做什么？”
本来一直都没吭声的蔡艺侬，这个时候在旁边笑着接口道：“大家都希望您早日把这事儿提上日程。挂在您门口，就是想让您只要一回公司，就能感受到全体上下的期待。”
陈诺笑了笑。
说实话，黑暗骑士三，不仅仅是他们，这部电影这些年在各大论坛和影评网站上，常年力压阿凡达2和乔治·卢卡斯的星球大战，稳居“全球最受期待电影榜单”的第一名。
时代华纳这些年因为这部电影，可以说是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
在迈克尔·斯兰的嘴里，几乎每一次的季度财报会议，各大股东都会旧事重提，逼问该项目的重启进度。为了能促成这部史诗级IP的最终章，华纳确实也拿出了相当的诚意，他不知道诺兰和贝尔怎么样，反正华纳把他的基础片酬加全球票房分红比例，都提了一次又一次，到现在，那个数字简直是骇人听闻。
但是，这部戏之所以硬生生拖了近十年迟迟未能开机，实在是由多方客观因素造成的，真的不是他不愿意拍。
最主要是剧本层面。
当年他在第二部中塑造的小丑，获得了不错的成绩，直接导致克里斯托弗·诺兰在构思最终章时患上了极完美主义强迫症，为了不狗尾续貂，这些年光是彻底推翻重写的剧本大纲就不下十余版。
而后就是几个核心主创的档期不好凑。
他在黑暗骑士之后，可以说一飞冲天，拍得戏是一部接一部，
而这几年间，诺兰写不出黑暗骑士的剧本，就接连将精力投入到《盗梦空间》与《星际穿越》的制作中。
克里斯蒂安也差不多，事业发展极为顺利，戏约不断，早非吴下阿蒙。
所以，在这十年里，华纳想要将他、诺兰、以及克里斯蒂安·贝尔这三个人重新聚齐，统筹难度堪称地狱级。
不是这个没空，就是那个没时间。
陈诺笑着说道：“原来你们是怕我太清闲了？”
蔡艺侬笑道：“主要是您现在已经把该拿的奖都拿完了，大家都怕你不拍电影了，我们以后没办法在电影院里欣赏到您的作品，那可就太遗憾了。”
听听。
不光是李静，其实蔡艺侬说话也蛮好听的嘛。
陈诺笑道：“估计快了。”
蔡艺侬一下子愣住了。
连红着眼睛的李静也一下子看了过来。
“估计有可能明年开机。”陈诺又说道。
是的，克里斯托弗·诺兰前几天跟他打电话，说的让他把明年全年的档期都先留出来，不要急着接别的戏。虽然没有明说，但感觉是剧本进度有了进展。
如果说是真的在黑暗骑士2上映十周年之际，开拍第三部，陈诺觉得，也算是冥冥中的天意吧，他自然也不会拒绝。
“你是说黑暗骑士3吗？陈总。”蔡艺侬不可思议的问道。
陈诺不想说得太多，只是笑道：“是，但不要再说了，这件事跳过。”
“好吧。”蔡艺侬答应了，但依旧一脸不甘心的说道，“但我必须再说一句，陈总，如果是真的，那真的是太好了，我真的是太想快点看到续集了。”
“哈哈。好了好了。我看这日程表是怎么回事？怎么春晚的安排都有？”
蔡艺侬道：“是春晚那边，上面刚定下来导演，筹备组也是这几天才刚刚成立。不过他们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咱们，想邀请您去参加。”
陈诺愕然道：“这么早？”
蔡艺侬道：“是早了点，这也是因为怕您到时候不在国内，他们急得很呢。”
陈诺沉吟着，“你觉得我该去呢？”
蔡艺侬看了李静一眼，然后道：“我个人的意见，这次陈总您最好还是去。毕竟，奥斯卡分量实在太重，央视那边，今年实在是不好推了。”
陈诺微微点头。
蔡艺侬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也是听懂了。
在国内娱乐圈混，终究是要讲究一个人情世故的。有的时候是属于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上次去春晚已经是四年之前的事了。这些年春晚其实也年年都发来邀请，只是都被公司以各种各样的档期理由推却了，央视那边也都没有强人所难。而这一次，他要是再不去，可能是有点不太好。
“而且……”蔡艺侬欲言又止。
陈诺道：“你有什么话就讲。”
蔡艺侬当即就说出了一番话来。
陈诺听完之后，只能说，香港长大的人，估计从小就受到了龙虎豹之类的熏陶，真的特么就喜欢阴谋论。怎么他去不去春晚，就跟这次杨超越被爆料的事情给联系上了？
这是什么逻辑。
可笑，可笑！
“行，那就答应吧。”
“好勒，我等会就跟那边回话。那除了春晚，近期就是下周的一代宗师的首映礼，王嘉卫导演想邀请您过去作为特邀嘉宾，包括《流浪地球》项目那边，都可能需要您参与。静姐，这些你比我了解，你来说吧。”
李静惨笑一下，摇头道：“蔡总，还是你继续说吧。”
看着李静这副深受打击、精神恍惚的模样，蔡艺侬也没有办法，只好继续和陈诺聊了下去。
十分钟后，事情聊完了，蔡艺侬找了个借口有事出去了。
办公室里于是便只剩下李静和他。
李静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依旧充满自责地说道：“陈总，杨凤凰这件事，起因都在我，我实在是有愧，也没有脸再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去了，蔡总现在也……”
陈诺摆摆手，打断了她：“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早就虱子多了不愁。杨凤……不是，杨超越呢？她现在在哪？把她叫进来！”
其实，杨凤凰这大半年跟着他东奔西跑，两人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早已不是当初刚招进来时那般生疏的关系。
陈诺对她的脾性也算是有几分了解。
这丫头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憨傻又迷糊，但骨子里却也有着一股狠劲。就拿学英语来说，自从他数月前随口提过一次之后，这丫头这段时间的努力，他也全都看在眼里。
再加上环境的影响，可以说，这女孩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见了老外只会说“hello”和“三克油”的小村姑了。
如今生活和剧组里的一些日常对接和普通工作，他交给她去办，也是能够放下心来的。
虽说在贴心程度还远远达不到前任助理古丽娜扎那种，可以在特殊时候帮他守门望风的满级段位，但也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得力听话的小跟班了。
所以，看到网上那篇爆料时，他心里的第一反应其实并没有多少被人欺瞒的愤怒，更多的反倒是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奈。
“你到底叫杨超越，还是叫杨凤凰？”
“杨……其实两个都是。杨凤凰是大名，杨超越是，是小名。我爸妈都喊我杨凤凰的老板。”
陈诺冷笑一声，“那你身份证到底上叫什么？”
女孩嘤了一声，低下头，低声说道：“杨……超越，但是杨凤凰真的就是我名字。”
陈诺看她这样，就知道这人骨子里那股村姑式的执拗劲儿又犯了。什么是村姑式的执拗呢？就是嘴上认错认得比谁都快、态度极好，心里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他呵呵道：“你护照上是叫杨超越吧？”
“嗯。”
“所以你真的还没满18岁是不是？”
“满了！”杨超越一个激灵，抬头大声说道，但立刻声音又小下去，“……马上就满了，真的，就还有十几天。”
“把身份证拿出来我看看，要真的那张，快点！”
等到杨超越磨磨唧唧的从兜里掏出来，陈诺不耐烦的夺了过来，定睛一看。
呵。
上面果真写着，杨超越，1998年7月28日。
看完，他递给李静。
李静一看，抬起头，咬牙说道：“你真的是好大的胆子。你这是犯法的你知道不知道？”
杨超越泫然欲泣道：“李总，我……我错了。”
李静大声道：“我是哪里对不起你？你居然要这么骗我。”
杨超越吓了一跳，抬头道：“不不不，李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一直都很感激你，那个时候要不是你，我现在估计都流落街头去了，你是我的恩人，我一直都记得的，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李总。”
说到这里，只见她拔高了音量大声道：“我不太会说话，李总，也不知道该怎么让您消气，要不这样吧，我给您磕一个！”
说着，女孩双膝一曲，真的就这么跪了下去。
李静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怎么也不肯让她真的把头磕到地毯上。
两人就这么一个非要磕头、一个拼命往上拉，在原地连拉带拽、鸡飞狗跳地折腾了好一阵，办公室里这才重新平静下来。
而后，李静一副心如死灰的表情，看都不想再看杨超越一眼的样子，揉着太阳穴，转身退到一旁的沙发上跌坐下来。
陈诺这个时候，才收起了嘴角的笑意，重新板起脸，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好了，杨超越，你先出去吧。”
“啊？”杨超越张大了小嘴，愣了一下，随后如释重负地开心笑了起来，问道：“老板，那我这是没事了吗？”
“嗯，没事了。”陈诺重新拿起桌上那份日程表，头也不抬地道，“你出去打个电话，给原先你厂里的那个张姐，让她提前给你留个工位，就说下个月你就要回去上班了。”
“啊————”
听到这话，杨超越瞬间张大嘴巴，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也随之凝固了。
等到杨超越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门。
陈诺跟李静道：“好了，你也不用自责了，我觉得吧，这件事也未必全是坏事，就像蔡总刚才说的那样——其实，对我来说，也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说完，他略显得意的嘿嘿一笑。
……
……
夜晚，京城，某大型国际影城。
闪光灯犹如密集的暴雨般疯狂闪烁，将铺满红毯的会场映照得宛如白昼。
一个身穿一袭高定白色礼服的漂亮女人，正站在红毯尽头的签名背景板前，面带微笑，接受着隔离栏外媒体区记者们的采访。
“kiki，作为新人，第一次出演电影，就演出王嘉卫导演的作品，还是直接和梁朝伟先生搭档饰演夫妻，你的压力大吗？？”
“压力肯定是有的，毕竟面对的都是行业内最顶尖的前辈。”她对着镜头落落大方地回答，“但王导和梁先生在片场都非常照顾我，这让我能把压力转化为动力。”
“那你在片场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有的，我每天都觉得非常有趣……”
“GIGI，你普通话这么好，是不是之前学过？”
女人愣了一下，而后点点头，笑道：“是，学过。”
一系列的问题之后，女人又在签名背景板上郑重地写下了kiki张佳琪几个字，并拍完了最后几张定格照片，
随后这才转身下了舞台。
而早已在一旁等候的经纪人赶忙迎了上来，喜笑颜开道：“kiki，刚才表现得好靓啊！面对那些八卦记者真系一点都不怯场，对答如流，气场完全撑得住哦。”
女人一甩头，故作不屑道：“这有咩啊，我都没有用出一成功力。”
“哇，这么犀利的哦，那你要是用出十成内力，万达影城系不系都要塌了哦。”
“嘿嘿，知道犀利就好啦。好啦，不跟你吹水啦，快点陪我进场啦。”
两人随后往里面走去。
女人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ANNIE，你知不知道今天还有边个要来啊？”
女经纪人哑然失笑，打趣道：“我知道你想问的是边个，还跟我装咩啊！告诉你，我刚刚从王导助理那边探到了确切消息，他要来。”
“真的！？？”
女人顿时停下了脚步，脸上一下子绽放出难以掩饰的狂喜，原本大概八分的姿色，在这一瞬间，几乎被这股由内而外的生动神采硬生生拔高到了十分，简直夺目得让人挪不开眼。
张佳琪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休息室里走去。
心中的情绪，就像是万花筒一般，绚烂而又纷乱地旋转交织着。
见到他的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呢？
是阿俊，你把我骗得好惨，还是阿俊，好久不见。
是叫他阿俊，还是叫他陈总，还是——诺仔？
这简单的一句话，张佳琪在心中足足思考了四年多，她原本以为她已经想好了，但是在这一刻，她却发现自己依旧没有想好。
推开休息室的门，张佳琪本来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等着的，毕竟，在巨星云集的剧组里，她作为一个新人，完全就是个小透明，在今天星光璀璨的首映礼，她更是什么都不算。
不过，这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了。
毕竟在那漫长的十多年等待里，她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
但是，张佳琪万万没有想到，她刚一进门，房间里的所有人，都齐刷刷的转过头来。
而且还不是平日里看待无名之辈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一瞥，而是齐刷刷的把目光都放在了她的脸上。
章紫怡，梁朝伟，刘佳玲，张震，以及几位坐在沙发上的资深制片大佬，这些原本在片场高高在上的大腕们，在这个时候，全都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她，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似的。
张佳琪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低下头去，不敢和他们对视。
可在这时，她却在安静中，听到了本部电影导演王嘉卫的声音，他似乎正在跟某人说着话。
“……我骗你做咩啊诺仔，不然我签她干什么？她天赋真的蛮好，属于大器晚成那种啦。我在香港拍戏这么多年，这种类型的真是不多见，以后肯定大把前途的。现在又有你这个奥斯卡影帝把她放在心上，我看哦，过几年就不是我关照她，而是她关照我啦……咦，刚好，说曹操曹操到。GIGI，傻站在门口做咩啊，快点过来。”
张佳琪猛地抬起了头，穿过人群里的缝隙，她看到王嘉卫在房间那头拿着电话，朝她招手。
她这个时候整个人都仿佛僵直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的一步步的朝那边走去。
可刚走几步，
王嘉卫又朝她比划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张佳琪只好傻傻的重新停了下来。
“……得啦，嗯嗯……知啦，我清楚你那边的情况，无所谓啦，你录个视频传过来其实效果更好。既然你人不在现场，到时候当着媒体的面，还不是随便我怎么说你……哈哈，好啦好啦，等你得闲给我打电话，大家找个地方好好饮杯茶……拜拜~”
就在张佳琪的眼前，电话挂断了。
在这一刻，她眼前的时空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过去几年逝去的那些光阴，仿佛成为了一副副电影里的画面，在她面前掠过。
“加油啊，kiki，不要让他失望啊。”
“没什么大不了，不就是多NG几次嘛，蓝莓之夜他都NG了几百次，这有什么问题。”
“张佳琪，把眼泪擦干净！这点委屈算什么？阿俊当年一个人在好莱坞人生地不熟的时候，吃的苦比这多多了，他能熬过来，你也一定能。”
“没关系的，就算最后戏份被剪得再少也没关系。只要能顺利杀青，等首映礼那天，我就有资格以演员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了。”
“张佳琪、要练好普通话。”
“四年了……什么时候，能跟他一起再喝一次鱼汤啊。”
最后，当那句来自某天深夜她独自看着天花板时发出的喃喃自语在耳边消失，张佳琪眼前的世界才终于恢复了流动和正常。
大部分人似乎还在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不同的意味，有一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在房间里嗡嗡直响。
他们是在说什么呢？
是在嘲笑她吗？还是别的什么？
张佳琪懒得去管了。
她没有力气了。
她逼着自己露出一个笑容，她知道，这个笑，肯定没有刚才在红毯上面对镜头时那般完美无瑕，但这已经是她此刻能够拼出的全部力量了。
她试图逼着自己再说点什么场面话，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半个字眼。
因为有一种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脑海的全部——
他不来了。
他连一句话都不想跟她讲。
他……或许根本没有在等她。
就在她浑浑噩噩地想着时，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茫然地抬起头，视线穿过微微有些恍惚的空气，只见戴着墨镜的导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跟前，正缓缓收回手。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墨镜背后的那个人却先开口了。
“KIKI，听个电话。”
“……？”
“吶，电话拿过去，快一点，他说，他在这里等了你一千多天，等得真的好辛苦，要你找个没人的地方，跟他慢慢讲。”
这个时候，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甚至比之前还要寂静无声。
张佳琪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在看着她。
但她的眼里却没有他们。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电话。
就在她将手机缓缓贴至耳边，听筒里传来那声“喂”时——
她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也克制不住，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
泪水淌过她双颊，就像是有雪从山巅融化了。
……
PS：
可能后半段要跟497连起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