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四章 今年继续?
在北京电影学院读书的时候,
西恩·潘,应该是李迩在表演课上,念叨得最多的西方男演员。
正如李迩所说,看丹尼尔·戴-刘易斯演戏,就像是在观摩一本演技教科书,令人叹为观止。
看西恩·潘演戏,则会感觉自己的神经一直在一条钢丝上跳舞。因为他的表演充满了野性、攻击性和不可预测性。
相比于刘易斯那种依赖体验和天赋,一不小心就自毁的表演方法,李迩往往更希望学生们学习西恩·潘——学会打破框架,不去做表演机器,而要成为一个鲜活、危险,甚至随时可能失控的“真人”。
应该说,李迩的教导,让陈诺班上的不少同学,包括他,在表演上都受到了西恩·潘不少的影响。
除了哑巴,蓝莓,黑暗骑士,这些他纯凭自身的直觉和天赋,去扮演的最初期角色,
拍摄《母亲》的时候,他扮演的那个傻子,很难说没有《我是山姆》里那个智障父亲山姆的影子。
《山楂树之恋》里,老三面对死亡和疾病所表演出来的破碎感,未必没有带着一两分《21克》中的保罗,在面对心脏病死亡倒计时时,所演出的无力与脆弱。
还有《水滴》。
他饰演的那个内心阴暗的外卖骑手,又何尝不是《神秘河》里那个游走在狂暴与痛苦边缘的吉米·马库姆的都市底层翻版呢。
一直到了最近的这部《火星救援》。
直到他远赴英伦,跟另外一位表演大师丹尼尔·戴-刘易斯闭门交流,把体验派对于角色内部精神世界的构筑方法深入理解之后,
其实,他才算建立起了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表演理念。
比如在爱乐之城里,他就试图将西恩·潘的那种爆发力,与丹尼尔的控制力融为一体,从而在极度克制与极度癫狂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的支点。
这就是他未来想要做的事情。
当然,他距离这种大成之境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总之,对于他来讲,西恩·潘确确实实是他很长一段时间里的临摹对象,甚至是追赶目标。
他当初怂恿老谋子把《山楂树之恋》放到柏林首映,归根结底,不也是暗存着想跟西恩·潘掰掰手腕的心思么?
他这次拿到奥斯卡之后,有一些媒体也把西恩潘拿出来跟他一起比较。除了演技,也比奖杯数量和影史地位什么的……
陈诺本以为自己早就褪去了那种争强好胜的少年意气了。
可当他真正站在西恩·潘的面前,看着这一张曾在许许多多个夜晚里,在那些dvd播出的电视画面中,被他逐帧暂停、翻来覆去揣摩过无数次的脸时,
陈诺突然发现,他终究还是无法保持想象中的镇定。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面对面吧,陈。”
西恩·潘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伸出手客套,他只是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用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是。”陈诺按捺住心里的些许异样,开口说道,“在我记忆里是这样。”
西恩·潘盯着他,“在说正事之前,我是不是应该先顺应一下好莱坞那套虚伪礼仪,恭喜你前不久拿到了那个光头金人?”
陈诺开口道:“不用……”
“那就好,因为我也并不想这么做。听我一句劝,别把那玩意儿太当回事。那帮人根本就不懂什么是表演,如果你觉得那是对你的最高肯定,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面对这略带尖刻的开场白,陈诺并没有生气。
他熟悉西恩·潘的做派。
这个人完全可以用叛经离道来形容。
想想,要他妈什么样的人,才可能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上,当着全世界数亿观众的面前,手里举着新鲜出炉的奥斯卡小金人,对着台下几千名西装革履的同行,开口第一句话说:“晚上好,你们这群喜爱同性恋的gczy son of bitch~”
别说奥斯卡了,哪怕把这句话翻译成中文写在书里,都他妈怕被封好吗。
而这,就是2009年,这人凭借《米尔克》第二次拿到奥斯卡影帝之后干的事。
“谢谢你的提醒,西恩。这一点我们达成了共识。除了颁奖典礼当晚我举着它拍了几张公关照之外,那座奖杯现在正躺在我家地下室的纸箱里吃灰。哦,它还被摔坏了。”
“很好。”
西恩·潘笑了一声,但眼神却一点都没见温和,“那么现在,寒暄结束了。我们来聊聊正经事……你跟唐纳德·特朗普那个混球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跟那个满嘴谎言的蛆虫做朋友的?”
好吧,果然是这个。
陈诺在心里默默说道。
在他之前跟老唐交流的过程中,老唐就大骂过西恩潘。
陈诺也曾在新闻上看过西恩·潘指名道姓痛骂老唐的那段采访视频——言辞之恶毒,说实话,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听了都很难不火冒三丈。
所以这一次,当这位激进的左翼斗士主动走上来说要“聊聊”的时候,陈诺的第一反应就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果不其然。
“这事说来话长……”陈诺正想随便找套官方辞令敷衍过去。
但西恩·潘第二次掐断了他的话头。
“不管你嘴里的故事有多长,你最好都离那个老疯子远一点。如果你看过他在电视上的那些狗屎言论,你就该清楚,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完全就是一个带有法西斯倾向的社会渣滓!他不配,也绝不能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诺笑了笑。
这老头的嘴是真毒啊。
不过,他可没有任何兴趣在这里为了维护老唐的声誉跟人斗嘴。他不跟着一起骂几句,就算是看在伊万卡的面子上了。
他摊了摊手,开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西恩,可是……”
“别可是。我最近听说一件事。现在他天天在集会上念叨的那个‘maga’的口号,其实是你最先提出来并注册了商标的,对吗?也是你,和他签署了授权协议,让他可以在所有的政治竞选与公开筹款场合里,肆无忌惮地使用那句印在他那廉价红帽子上的狗屁口号?这是真的吗?”
第三次。
“是真的。”陈诺点点头。
西恩·潘道:“你把它收回来。那个法西斯杂种现在正在用这句话煽动美国人。”
“收什么?”
“那个口号,取消授权,让他没有办法再用它去蛊惑美国人。”
陈诺怔了一下,道:“西恩,我们已经签了协议……”
“撕毁它。”
“什么?”
“撕毁它不就行了。”
陈诺呆了,愣了好几秒,才耐着性子说道:“西恩,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地写明了毁约条款。如果我强行终止协议,要赔他几百万美金。”
“那又怎么样,你在好莱坞赚了那么多钱,陈,你难道会在乎这点该死的罚款?!”
“……我在乎。”
“正是这样……”西恩潘下意识地正准备点头,突然怔了一下,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在乎钱,西恩。我的花销很大,几百万美金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小数目,对我来说也一样。”陈诺一脸诚恳的说道,“你不能靠着一句话,就让我白白付出几百万美金。你又不是上帝。”
西恩潘看着他。
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扭曲成了一种复杂的神态。
对陈诺来说,这微表情他实在太熟悉了。
无论是《神秘河》中吉米发现女儿尸体时的崩溃,还是《21克》里保罗的疯狂,这张布满沧桑的脸上都曾完美呈现过类似的表情。
只是这一次,这位殿堂级影帝精湛的面部肌肉调动,不是为了迎合哪位名导的摄影机镜头,而是因为他的一句话。
西恩潘的脸肉眼可见的变红了,“陈,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你他妈的就为了几张绿纸,去给那个法西斯疯子当走狗?!”
第四次。
陈诺又一次忍住了,说道:“西恩,他究竟是不是法西斯,我既不清楚,也不了解,更不关心。但我不认为我仅仅是授权了一个口号给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值得你气急败坏地冲到我面前来进行道德审判。这似乎有点不公平。”
“哦,狗屎!我不是要审判你,但是听着,陈!你必须把口号收回来!”西恩·潘向前逼近一步,说:“我不想跟你多说。总之,你应该马上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告诉全世界,彻底和那个狗杂种划清界限!”
陈诺没有后退,只是抬起手,用指背轻轻擦了擦脸颊,那里有西恩·潘的唾沫星子。
“第五次了,西恩。”
“什么第五次?”西恩·潘怒气未消地质问。
“西恩,你让我第五次感到不舒服了。说真的,我一直都很尊敬你,但我现在说实话,你此时此刻这副模样,真的让人感到倒胃口。”
“倒胃口?!”西恩·潘瞪大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你知不知道那个满嘴谎言的法西斯一旦坐进椭圆形办公室,会把自由世界带入怎样的深渊?!我们几代人流血流汗抗争来的东西,很可能毁于一旦!你对邪恶的纵容,在就是在跟他一起毁灭这个国家……”
“够了。”
“什么?”
“我说,他妈的够了!”陈诺微微提高声量,“西恩,这个国家、那个自由,他妈的我真的听腻了。听着,如果你今天拦下我,仅仅是为了发泄你的情绪,提出一些不切实际的要求,那就到此为止吧,我还有正事要忙。失陪。”
说完,陈诺转过身。
这边的激烈争执已经引起了走廊另一头的注意,杨超越和两名保镖,以及西恩·潘的那几位随行人员都紧张地望向这里。
陈诺迈开脚步就准备继续往看片室走去。
“等一下。”西恩·潘在背后开了口。
陈诺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只听西恩·潘的声音慢慢说道:“陈,你是不是觉得你拿了一座小金人,演了很多大卖的电影,就可以无视好莱坞的规则了?”
陈诺没有说话。
西恩潘又说道:“你应该明白,你的奥斯卡是怎么来的?说实话,运气占了绝大多数原因。而现在,整个好莱坞团结在一起,都在对抗那个法西斯,可你却选择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告诉你,这将彻底断送你的前途。”
“从今往后,或许你还能有戏拍,但这辈子,我敢保证,你都别想再碰哪怕一下那个奖杯。”
“我知道你很想要再拿它一次。你想要超越我的成绩,自从你在柏林第二次拿奖之后,我就看出来你想要干什么了,你的野心很容易看见。”
西恩潘的声音里,露出一丝讥嘲的笑意,
“但是,如果你继续给那个混蛋提供支持,那么,我敢保证,你将永远被我踩在脚下。本来我认为你在40岁之前是有机会的……你确定要这样吗?”
踩在脚下?
听到这个句子,陈诺忍不住回过头。
他知道西恩·潘历来是个热衷于政治的人,比如上辈子,这人拿奥斯卡最佳男配角的时候,没有去颁奖现场,而是跑去了乌克兰……
但是,直到现在他才算真正看透,这老头骨子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陈诺甚至都怀疑,这老头是不是从来都没意识到,他他妈是一个中国人。美利坚哪怕明天就被烧成灰烬,他也没有义务拿出一毛钱,去捍卫这个所谓的他妈的灯塔。
他一方面感到一种意兴阑珊,那是某种滤镜在面前轰然碎裂的感觉。
但另外一方面,这种情绪,却又真实地刺激着他的内心,让他仿佛重回了少年时代。对今时今日的他来说,能够从精神层面上激起他强烈情绪波动的人或事真的不多了。
但是,西恩·潘,这个对他有些特殊意义的人,却正是其中一个。
一股久违的感觉,突然在陈诺的胸腔里燃烧了起来。
踩在脚下?
在他拿到奥斯卡后,那些杂志里的文章总会提到——“诺陈现在距离西恩潘仅仅只差一个奥斯卡影帝。但是,那或许是他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不照做,就真会这样?
“呼~”
陈诺长出了一口气。
西恩潘看着他,问道:“陈,考虑好,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只要你听我的话……那么,你以后的未来就将无限光明。”
这样……光明?
呵呵。
陈诺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
他想问问对方,你踏马的那种自信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你是奥斯卡评委们的祖宗还是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难怪麦当娜都说你刚愎自负,你还真他吗不要脸。
他还想说,你说特朗普是法西斯,但你们左翼这种暗地里放冷枪,表面好声好气,实际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做法,难道不是他妈的法西斯,而且比起右翼,是不是还更加令人作呕?
还有,知不知道一句话,叫做他妈的莫欺少年穷。更何况老子还不是少年……不是,老子还他妈不穷!把我踩在脚底?老子银行账户的零头都比你全部身家都多啊!而且这还只是一个开始。你不就比老子多了一座奥斯卡小金人,你踏马哪里来的勇气,说这个话。你是不是演戏演疯了,该吃药了?
真的,陈诺有一肚子话想讲,而且他敢保证,在此刻的情绪上头之下,他能把西恩潘这个死老头——对,现在西恩潘在陈诺心里已经只是一个死老头——喷得狗血淋头,连他妈姓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
他是真的,他妈的,不想为了唐纳德·特朗普的事情,跟他妈别人吵架啊!!!!!!
他疯了吗?
那又不是他的真岳父!也没有给过他钱,相反,现在那个老狗日的还欠他几千万,看样子是不准备还了呢!
所以,算了,就这样吧。
他硬生生地把肚子里的话吞了回去。
“西恩,我不想站在任何人的对立面。我也不觉得,我不照你说的做,我就会永远输给你。”
他简简单单地抛下这句话,回过身,这一次他走得异常坚决。
西恩·潘也没有再出声阻拦,只是在背后用一种高高在上、仿佛下达终审判决般的声音道:
“陈,你会后悔的。”
陈诺走得飞快,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
……
“陈?”
一阵轻声的呼唤从耳边传来,将陈诺拉回了现实。
在他的眼前,刚才还在放映电影的银幕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看片室的顶灯也随之亮起。
达米恩坐在他的身边,正好奇地看着他。
显然,刚才那声温和的呼唤,正是出自这位才华横溢的同龄导演之口。
而紧接着,旁边另一个老公鸭嗓音也随之响了起来,“哈哈哈哈,亲爱的达米恩,你不应该打扰他的。我敢打赌,陈一定是在思考跟这部电影有关的绝妙主意。没准你再让他安静地想上一阵,他就能直接在脑子里告诉你怎么剪辑,搞不好连配乐都写出来了。”
罗伯·弗瑞德曼这个老混蛋明显开玩笑的屁话,陈诺就当没有听见。
说实话,爱乐之城这样的歌舞文艺片本身就不是他喜欢看的类型,而之前和西恩潘的遭遇,也让他看着看着就开始走神,连特么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
不过他脸皮也足够厚,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转过头道:“我觉得你做得非常不错,达米恩。但是,后期制作能不能再抓紧一点时间?早点把配乐和混音这些事情搞定行不行,我想争取赶在年底之前来个小规模的点映。”
“啊?这个……”达米恩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我想今年继续冲击奥斯卡。”
陈诺看着他,一脸认真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