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六章 最帅牛仔
哪怕在抵达之前，陈诺就已经通过手机里的cnn实时直播，以及对讲机里面，那些特意请来的私人安保的通话和汇报，对法院门口的夸仗有了一些心理准备。
但是，当他走下车，直面那山呼海啸般的狂暴声浪时，他依旧第一时间呼吸一窒。
在此之前，他听从他的两位律师——布里奇特和索菲亚的建议，他今天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一套价值两千美金左右的深蓝色正装，打上一条黑色领带，穿上一双没有明显logo的黑皮鞋。总之，不寒酸，但也绝不露富。目的就是要给陪审团和直播镜头前的观众们，留下一个普通、谦逊且尊重法庭的好印象。
为什么还有直播镜头？
那就是因为——
他这场诽谤案的官司，被以些该死的媒体申请了全程的电视直播权。
负责此案的法官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总之在布里切特的强烈抗议之下，依旧同意了让摄像机堂而皇之地架进法庭。
不过，此刻他却已经顾不得他在镜头里会看上去是什么样子了，
在此刻拥挤的人群和巨大噪音之下，他重生以来一直都有的人群恐惧症，被放大到了极致——他原本以为跟走红毯也没有什么不同，但现在他才晓得，这他妈差别可大了！
那些狗日的记者，都他妈快把话筒捅进他的鼻孔里了！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梅西走过红海！
四面八方的各种声音，也宛如红海浑浊混乱的潮水，一股一股涌入他的耳朵，在他此刻分外敏感的心理上，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陈！因为你两年前在snl上的那个恶劣玩笑，导致了玛丽亚女士的婚姻破裂！你此刻心里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有你麻痹。
“陈！你是个只懂得用低俗下流的笑话去攻击女性的厌女症混蛋！”
滚你妈的。
“陈！我们相信你！那是脱口秀的言论自由！别向这群虚伪的白痴低头！”
没问题。
“陈，有传言说你宁愿花上千万美金请律师团，也绝对拒绝向玛丽亚支付和解金，这是真的吗！？”
真的。
“陈！你是清白的！这只是一场针对你的无耻勒索！”
没错。
“滚出美国！你这个来自中国的暴发户！美国不欢迎你这种满嘴喷粪的恶棍！”
哈哈，老子偏不走，就要赚光你们的钱。
“我们永远支持你！别让那个撒谎的婊子毁了你！”
不会的。
陈诺的脑子仿佛分成了两半。
一边回答着钻进他耳朵的各种问题，一边浮现出当年迈克尔·杰克逊在出庭的时候，被媒体疯狂围堵、肆意驱赶的样子。
“陈，跟紧我！低头看路，绝不要回答记者的任何问题！”
布里奇特在他的左前方，一边伸出手，挡住那些镜头，一边对他说道。
“陈！保持表情放松！不要让他们觉得你在害怕。”走在后面，为他殿后的年轻律师索菲亚也在他耳畔大声提醒着。
我怕个锤子。
陈诺在心里回了一句。
就在距离法院旋转玻璃门仅剩最后几步台阶的时候，右侧一个挂着福克斯新闻牌子的男记者，仗着人高马大，猛地挤开了安保的防线，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陈！你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是终于感到害怕了吗？！你是不是只敢躲在女律师和保镖的背后做个懦夫？！”
听到这句话，走在前面的首席律师布里切特脸色大变，拉住他的胳膊：“别理他，陈！直接进去！”
但陈诺却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他这一停，让周遭的护卫阵型瞬间一滞。
记者们全都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上来。
在全场众多摄像机、直升机航拍，以及全美电视机前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
陈诺转过身。
喧闹到了极点的现场，仿佛在这一刻出现了半秒钟的诡异停顿。
陈诺盯着那个满脸错愕的福克斯记者，突然咧嘴笑了起来。伸出手，四指曲起，中指就像一根老二，狠狠地翘了起来！
做完这个动作，陈诺没有多看，转过身，推开法院大门，大步流星地跨了进去，留下身后在短暂死寂后，彻底陷入疯狂沸腾的媒体海洋。
……
“陈~”
布里奇特一进入法庭的范围，就立刻停下了脚步，“陈，理查德·格里芬正愁找不到你性格暴戾的切实质证提供给陪审团，而你刚刚亲手把武器递给了他们。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很简单——选择跟玛丽亚·巴蒂罗姆死磕到底，意味着他必须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每天像个活靶子一样坐在被告席上，导致事情都不得不被迫延期，就像跟马克扎克伯格的会面。
而他把这些大事都往后推，付出这么大的时间代价，可不是他妈来这里做第二个迈克尔·杰克逊的——被门外这些满口胡柴的狗杂种骑在脖子上拉屎，还特么只能缩着脑袋，像一只任人宰割的怂狗。
真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窝囊，他还来这里干嘛？不如当初直接签了那份庭前和解协议算了。
难道他还付不起区区几百万美吗金？
他大动干戈走到这一步的根本目的，不就是想拿玛丽亚·巴蒂罗姆这个狗娘养的婊子开刀，给美利坚那千千万万的种族主义分子，还有那些仇华的傻逼们打个样，用他资本的铁拳告诉他们，大清早就他妈亡了一百多年了！！！
既然如此，他自然不可能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
而且，这件事本来就决胜不在公堂之上……他怕个锤子。
陈诺笑了笑，装傻道：“武器，有这么严重么？”
布里奇特低声叫道：“当然有！天哪，陈，你是不是失忆了？你难道忘了你当初在庭前质证会上，究竟做了什么疯狂的举动吗？！虽然我承认，那很出气，可你当时当着对方律师和法庭速记员的面，主动承认了你对玛丽亚·巴蒂罗姆存在实际恶意，承认了深度参与创作，承认了你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就在电视上说得像模像样，甚至，你还当场对玛丽亚进行了人身攻击……”
“而现在，你又在全美直播的镜头前比出那种粗俗的手势——我真的……”说着，布里奇特深深的叹了口气，一脸绝望的看着他，“唉——陈，答应我，之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再冲动好吗？不然我真的不敢保证这个官司最后我们会胜利。”
“没问题，我会照做的。”
陈诺一脸真诚的回答道。
……
十分钟后。
洛杉矶高等法院，一号主法庭。
陈诺姿态放松地靠坐在被告席里，双手交叠，搭在身前放着布里奇特带来的各种资料的桌面上。
从他的视角看去，眼前整个法庭的布置就像是一个古老、森严且充满规训意味的角斗场。
正前方，是需要仰视的、高高在上的法官席，背后悬挂着加州州徽。
左侧是书记员和法警的工位。
右侧，则是那两排目前还空荡荡的、即将在接下来几天里坐满十二个决定他这起案件走向的普通人的陪审团席位。
在他的正后方，被一道木质围栏隔开的旁听席上，此刻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除了小部分幸运民众，绝大多数都是脖子上挂着通行证、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的各路媒体记者。
即便有法警在维持秩序，空气中依然嗡嗡作响，回荡着阵阵低语声。
在隔着几米宽的过道另一边。
原告席上，玛丽亚·巴蒂罗姆的目光正盯着他，那目光里的怨毒与恨意几乎要化作实质刺穿他的皮肤。
坐在她旁边的首席律师格里芬，则正冷着脸翻阅着手里的文件，宛如一条已经盘好身躯，随时准备暴起咬人的毒蛇。
陈诺和玛丽亚对视了几秒。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语：“陈，别看她，不要做任何事。你答应过我的。”
陈诺用嘴型冲那边无声地吐出几个字母：“b-i-t-c-h~”
然后转过头道：“ok。”
布里切特朝他背后望了一眼，一脸抓狂与无力的低声道：“你又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啊。”
“那为什么她看上去就像被蜜蜂蛰了一样……”
“或许这里真的有蜜蜂……”
“……陈，你什么时候再上snl？提前跟我讲一声，到时候我一定把所有工作推掉，守在电视机边。你真的是一个讲笑话的天才。”
“咦，你怎么知道snl他们真的在找我，只是我拒绝了，因为我不知道上去说什么，哈哈。”
“……好了，陈，你的幽默感我已经见识了，我等会再笑。现在说点正事。虽然之前我跟你说过，但是我现在必须要再无比严肃地向你重申一次。今天我们要做的事情，是遴选陪审团。我之前强烈建议你找一些顶级的陪审团顾问来帮忙挑选，但是你拒绝了，那么我就只能自己来。可是我在这方面不算专家，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陈诺打断道：“那让我来吧。”
“什么？”布里奇特诧异道。
“我来选陪审团。”
“你？”布里奇特瞪大眼睛。
“是啊，我看人挺准的其实。”
布里奇特怔怔的看着他，随后表情慢慢的变得兴奋起来。
“难怪你不想花那笔钱，我明白了，哈哈！”布里奇特一脸兴奋的说道，“我怎么之前没有想到呢。是啊，你的专业是研究如何在镜头前控制自己的每一块面部肌肉，那看穿那些人的表情破绽，对你来说绝对不是难事。比起那些依靠心理测写模型的书呆子，你才是这方面的大师。”
陈诺怔了一下，他毛遂自荐根本是别的原因，可特么可没想到这方面。
不过他没有解释，一脸谦虚的笑了笑，说道：“大师称不上，只是有点小小的心得。”
“一位最年轻的奥斯卡影帝得主，一名当代公认最有天赋的演员这么跟我说，我可不敢当真。”布里奇特笑道，“那我就向你说下等会的流程，和我的要求。”
“好。”
“等会儿法官入庭后，会先对名单上六十名候选人进行一轮基础问询，筛掉那些有犯罪记录或存在明显利益冲突的人。
之后，就轮到我和格里芬轮流对剩下的候选人进行提问，最终从里面挑选出十二名正式陪审员和四名候补。
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观察他们的表情，帮我找出那些试图掩饰自己真实立场的伪君子。
记住我们的要求——右翼、保守、仇富、排外或者极端女权倾向，这些人我们都不要。我们手里一共有6次无因回避权，可以把有这种倾向的6个人踢出局。”
“那6次用完了怎么办？”
“那我们就只能动用‘有因回避权’了。”布里奇特的神色变得严肃，“这种权利虽然没有次数限制，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当庭向法官证明，这名候选人存在实质性的偏见。这非常困难，这需要我在提问环节给他们下套，把他们逼到原形毕露，但这真的真的很难，因为法官不会给我很多时间。所以，那宝贵的6次无因回避，非常重要。我需要你帮我确保它用在正确的人身上。”
陈诺笑了，“听上去很有趣。”
“噢，一点都不有趣，这非常重要……正经一点陈，法官马上就要出来了，我需要你收起你那种迷人的微笑。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一个因为受到不公指控，非常冤枉的受害者。”
陈诺板起脸，点头道：“明白了，我是受害者。”
他这么一干，布里奇特反而笑了，原本古板的律师脸居然显露出一丝动人的女人味来，“就这个表情，保持住，非常好。”
布里奇特刚说完，法庭侧面的木门就被推开了。
“全体起立！”法警浑厚的声音响彻整个法庭。
全部人都站了起来。
也在同一时间，旁听席后方的摄像机上的红灯也亮起来了——这场诉讼，正式开始了全网实时直播。
陈诺站在被告席上，看到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嘴角下垂的干瘦老头走了进来。
陈诺知道，这人名叫理查德·米切尔。
是这个洛杉矶高级法院的资深法官，在布里奇特的口中，此人以铁面无私和极度缺乏幽默感而闻名加州的法律界。
理查德大步走到高高的法官席上坐下，用力敲了一下法槌，言简意赅说道：“请坐。”
所有人入座，陈诺也跟着坐下。
理查德扫了一眼堂下，目光在他这边一扫而过，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开门见山道：“现在开庭。本庭今日审理原告玛丽亚·巴蒂罗姆诉被告陈诺名誉侵权及诽谤一案。原、被告双方律师是否都已准备就绪？”
“原告准备完毕，法官阁下。”格里芬站起身答道。
“被告准备完毕，法官阁下。”布里切特起身回应。
“很好。”理查德法官点了点头，“法警，请带第一批候选陪审员入场，现在开始进行陪审团遴选程序。”
伴随着他的指令，法庭侧门被推开。六十名神态各异、胸前贴着号码牌的男男女女排成两列，在法警的引导下鱼贯而入，依次坐进了旁听席前方特意为他们预留的区域里。
待所有人落座并安静下来后，理查德法官拿起桌上的名单，目扫视着这些候选人，一脸木然的开口道：“在将你们当中的某些人正式选入陪审团席位，并进入实质性的交叉问询之前，我需要先问几个基础问题……”
“首先，我需要知道，在座的各位，有谁已经通过新闻、网络或者脱口秀，对本案形成了根深蒂固、且无法被法庭证据所改变的立场？”
话音落下，法庭内安静了片刻。
六十名候选人突然刷的一下，大概有五分之一的人都举起了手。
见此，立刻“嗡”的一声，旁听席一下子炸了。
而陈诺呢。
他这个时候从进场前那种紧绷的情绪中渐渐缓解下来，现在不仅不紧张，反而这上下两辈子头一次做被告，心里又新奇又好奇，侧头低声问道：“怎么了？”
布里奇特沉默了一下，而后偏头，在他耳边说道：“连实质性的盘问都还没开始，就已经有这么多人主动承认在心里给你或者那个老女人定了罪。你看看米切尔法官的脸，他现在恐怕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哈哈。”
“你最好别笑。”
“啊？”
“法官现在想杀的人估计就是你。”
“wtf？”
“如果不是因为你，怎么会有那么多媒体报道这个案子，从而污染他们的认知？法官估计现在已经在心里记了你一笔。”
布里奇特刚说完，陈诺的余光就注意到，台上的理查德·米切尔往他这里瞟了一眼。
眼里很难说是善意。
得。
他立刻收敛了嘴角的笑意，重新板起脸。
法官席上，理查德法官面无表情地示意旁边的书记员记下刚才举手那批人的号码。
随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略微沉吟了一下，又问到：
“第二个问题。”
“你们当中，有谁是陈诺先生的粉丝？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有谁觉得，因为被告的明星身份，你们无法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对他做出客观、公正且不偏不倚的审判？”
“如果有，请现在举手。”
“在此之前，我向各位强调，如果你们现在选择隐瞒，企图蒙混过关，但在随后庭审期间被证实隐瞒了真实的偏见立场，那你们面临的将不仅是被驱逐出法庭，还会遭到藐视法庭乃至伪证罪的指控。”
“好了，现在举手吧。”
理查德法官语气严厉的刚说完，
候选席上，剩下的四十多个人里，先是有四五个人举起手，而后又有六七个犹犹豫豫的举起来。
加起来又有10多个人。
旁听席上，再次响起兴奋的嗡嗡声。
噼噼啪啪敲击键盘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两个问题就淘汰了差不多一半人，这在洛杉矶高等法院历史上，绝对是罕见的奇观。
在过去的案子里，要淘汰这些数量的人，通常需要控辩双方律师耗费许多时间，经过一轮又一轮的交叉盘问。
而现在，这群人竟然在法官的两句开场白里就主动自爆了？
这是为什么呢?
每个记者都迫不及待的开始记录，并兴高采烈的写下自己的观点。
记者高兴，理查德法官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着第二排一个白人青年：“你，说明你的理由。”
那个长着一脸青春痘的青年抖了抖身上t恤，“法官大人，看这个。”
“这是什么？”理查德法官看着t恤前胸上的那个黑漆漆的图案，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看上去似乎是一个影子？”
“哈哈，法官大人，这是肖恩·龙的影子。”
“肖恩·龙，谁？”理查德法官疑惑道。
陈诺在被告席上尴尬的低下了头。
“这你都不知道？法官大人，omg，别告诉我你没看过浴血黄龙，那你今晚可得好好补补课了！肖恩龙就是浴血黄龙的男主角，陈演的那个角色。”
理查德法官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青年一脸自豪的说道：“我这一件，是《浴血黄龙》的限量版t恤，全球只有1000件！卖199美元！很贵，但是很抢手，我好不容易才在亚马逊上抢到的！胸前的图案是肖恩·龙杀人之后，在客栈里擦枪的剪影，那绝对是浴血黄龙里最cooooool的一幕！”
青年转头过来，朝着陈诺的方向咧嘴一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陈，你演得太棒了，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帅的牛仔！”
陈诺抬头呵呵了一下，脚指头在皮鞋里扣啊扣，几乎就扣出一个三室两厅。
青年见此，表情兴奋的转头又继续道：“法官大人，我得向你坦诚，我是浴血黄龙的超级粉丝！如果让我坐上陪审团席位，无论原告拿出什么见鬼的证据，我都一定会判陈无罪。我其实觉得那个女人应该给他赔钱！！她就是一个种族歧视的混蛋！她……”
“……好了，不用说了，我明白了，谢谢你年轻人，你的坦诚替法庭节省了时间。”理查德法官咬着后槽牙打断道，用力敲了一下法槌。
“啪！”
“现在，所有举手的人，你们被免除资格了。法警，把他们请出我的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