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一章 两天之后 登上舞台
蒙大拿州,利文斯顿。
2016年10月23日,星期四。
在这天下午微凉的风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
一双双马靴或者皮鞋,踩在满地的焦脆的灰烬残渣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大概凌晨两点半的时候,剪断了外围的铁丝网摸进来的。很明显是有备而来,进来后,直接分成了两路。其中一路带着化学助燃剂烧了这座牛棚。在点燃之前,他们特意打开栅栏,把里面的牛群全都赶去了外面的荒地。我们接到警报赶来的时候,这帮人就坐在农场大门外的公路上,冲我们唱歌……”
“唱歌?”
“是的,他们自己编的歌,叫什么《大地母亲的眼泪》。我在toktik上刷到过,歌词就是那一套,你知道的,左翼狗屁。”
“……他们在toktik上有账号?”
“啊,是的。这个软件现在在我们这边的年轻人里挺流行的。莫妮卡·弗林跟她的手下也弄了一个账号,每天都在上面发一些他们的视频。”
“账号名字叫什么?”
“拯救黄石。”
陈诺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问道:“芬恩,那些牛在哪?还好吗?”
芬恩·利特尔,这个在农场里干了大半辈子的老牛仔,此刻双眼通红,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心痛。他牙齿把腮帮子咬得紧紧的,长满厚茧的大手攥成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帮狗娘养的白痴虽然没直接把牛烧死,但大半夜的爆燃和火光让整个牛群受了严重的惊吓。有两头怀孕的母牛在乱跑的时候踩进了沟里摔断了腿,估计只能安乐死了。
剩下的现在全挤在东边的临时围栏里,现在连草料都不肯吃,我让乔瑟他们在照顾。
老板,这件事是我的错,我没有想到那些狗娘养的会专门挑这个日子,这他妈是我70岁的生日,我才把小伙子们叫在一起,让他们钻了空子。我的上帝,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我……”
“好了芬恩,等会再说。走吧,现在去看看另外一边。”
陈诺又看了一眼曾经的牛棚。
不得不说,当初他老爹的老朋友,那位李德全李总带来的施工队的确没有糊弄他,搭建的牛棚质量极好。哪怕是被高浓度的化学助燃剂引发的烈火烧了一夜,但依旧有一些骨架和称重柱立在原地,看上去就像是一具被剔除了血肉,却依然庞大狰狞的巨兽骸骨。
不过,那栋德洛家族传承了上百年的老宅,就没有这么过硬的质量了。
当陈诺来到牧场的另一边,站在那棵老榆树下,看到眼前一切的时候,哪怕心里早有准备,也真的忍不住心中一痛。
视线所及之处满目疮痍,曾经古朴温馨的三层原木别墅已经彻底垮塌,化作了一座巨大的、还在往外冒着刺鼻浓烟的焦黑坟场。
余烬中,隐约还能看到几截烧得扭曲的相框和崩塌的壁炉红砖。
没错,别说陈若若7月份来玩的时候,留在这里的玩具,哪怕这片土地上沉淀了一个多世纪的历史与回忆,也都只剩下这些了。
陈诺走进废墟,踩在还有点温热的土地上,弯下腰,捡起了一块半融化的塑料外壳。
当初他重新装修,把地下酒窖改造成影音室时,买了不少老电影,这就是其中的一张蓝光dvd。
碟片被烧得焦黑扭曲,完全和塑料外壳黏死在了一起。
不过,夹在里面的纸质封绘却幸运地剩下了一小半,能看清一半的片名——是1992年的西部片《不可饶恕》。
在片名下方,电影里那个为了复仇杀得血流成河的老牛仔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正用他仅存的半张脸,冷冰冰地凝视着他。
站在他身旁,曾在一年多前莫妮卡·弗林抗议事件中打过交道的帕克县警长,汤姆·麦卡锡双手叉腰,环顾四周叹了口气,说道:“我的人在局子里审过他们了,问他们为什么不仅烧了牛棚,还要绕到后面来烧这座老房子。”
“那些狗娘养的怎么说。”芬恩·利特尔咬牙问道。
“莫妮卡·弗林的原话是这么说的。”麦卡锡的语气里充满了厌恶,“她说全部都是个意外。他们原本只是想在空地上点一堆篝火取暖,顺便录制抗议视频,结果昨晚风太大,火星不小心引燃了牛棚和房屋外围的木墙。那个贱人甚至说是你们这附近长满了易燃的干草,这才导致了火势失控。当然,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假话,是借口。自从上次抗议她被我们戏弄了以来,那个贱人一直都想着报复,整个利文斯顿都知道这一点。这些人的所作所为,绝对是故意的。”
“她现在在哪?”陈诺问道。
麦卡锡警长冷哼了一声,踢开脚边的一块焦炭,“现在正坐在我们局里的拘留室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等着西雅图和加州那些所谓的‘民权律师’来给她办保释。”
“她保释的希望大吗?”陈诺问道。
麦卡锡警长犹豫了一下,说道:“根据我的经验,非常大。虽然我们是以一级蓄意纵火和破坏巨额财产的重罪逮捕了她,但那帮外州来的律师一向都难缠。他们会向法官强调这只是一起没有造成人员伤亡的‘意外失火’,并且证明莫妮卡没有暴力犯罪前科和逃亡风险。在目前的——你知道的,我们现在的总统是一名环保人士——司法环境下,法官大概率会同意保释申请,只是保释金额高低的问题罢了。而那笔钱,只要她们那群动保分子在网上发起众筹,她的那些脑残支持者,半个小时就能帮她凑齐。”
“可她带着她的人,烧了我的房子。”陈诺平静地说道,“你的意思是,她48小时之后就能够回家睡觉?”
“呃,不是48小时。”麦卡锡警长有点尴尬地说道,“今天星期四,我们这里周末的法庭不上班,所以,她应该到星期一才能出来。”
而后看着陈诺,说道:“陈,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有人烧了我的家,我也一定会非常非常愤怒,但是,这是美国,一切都要讲法律。”
陈诺笑了,说道:“当然,法律。我明白的。法律能让她在牢里多呆48小时我已经很满足了。警长,我能见见她吗?”
“谁?莫妮卡?”
“对。”
麦卡锡警长犹豫着说道:“你见她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她,看清楚她长什么样子。”
麦卡锡面露迟疑,“陈先生,按理说是绝对不行的。如果你现在见她,哪怕你一句话都不说,对方也绝对会指控我们程序违规。这不仅会毁了地检署的起诉,反而会给我们惹上大麻烦……不过。”
他看了看周遭,叹了口气,“如果你真的想见她一下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审讯室隔壁,隔着单向玻璃看看她,但仅此而已。”
……
陈诺跟着麦卡锡警长,穿过警局略显拥挤和嘈杂的走廊。
就在他们转过拐角,走向羁押室区的时候,前方的办公区突然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我再说一遍,别恐吓我!!我的当事人享有绝对合法的保释权!如果你们再敢用这种毫无根据的重罪指控来限制莫妮卡女士的人身自由,我不介意让你们这群乡巴佬警察明天就收到联邦法院的传票!我再说一次,尽快给我们办理手续,抓紧时间,我要我的代理人回家度周末!”
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行西装革履、手里提着公文包的人正围在办公桌前,领头的一个男人正对着几名面色铁青的警员大吼大叫。
而这帮人的装扮,一看就跟这座蒙大拿小镇的简陋警局格格不入。
“该死,这群吸血水蛭这么快就到了。”麦卡锡警长低声说道,“陈先生,看来我们的计划必须改一改……”
麦卡锡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们所在的这块区域,就逐渐安静了下来。
陈诺虽然戴着墨镜,但杨超越可没有,他们两个这黑头发黄皮肤的亚裔特征,在这所全是白人的警局里,显得是如此扎眼,
哪怕最开始还没有人注意,可当这一行奇怪的人驻足片刻,就难免引起了周围警员的注视。
紧接着,原本喧闹的办公区就像是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两个正端着咖啡杯走过的文职女警猛地停住了脚步。
几个原本正在电脑前打字的警员,挺直了腰板,直直的看过来。
几秒钟之后,整个警局办公区就诡异的安静下来。
这反常的一幕,顿时也引起了那边几个西装律师的注意。
中年白人转过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陈诺身上时,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哇哦!”他大声惊叹了一句,而后快步迎上来,穿过办公区径直走到陈诺面前,笑容满脸的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说道:“陈先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了。我是亚瑟·斯特林,来自西雅图‘绿色地球’法律援助基金会的首席律师。我现在全权代理莫妮卡·弗林女士及其他几位环保志愿者的案子。”
陈诺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有去接那张名片,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亚瑟·斯特林一点不觉得尴尬,自然地将名片收回口袋,摊开双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陈先生,对于昨晚在你牧场里发生的意外失火事件,我深表遗憾。那真的只是一场悲剧。我的当事人只是为了呼吁保护黄石生态,想在寒夜里点一堆篝火取暖,谁知道昨晚蒙大拿的风太大了,把你的牛棚和房子给烧掉了,不得不说,这实在太遗憾了。”
“不过话虽如此,”
亚瑟·斯特林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一转,“陈先生,你的屋子和牛棚似乎都违反了消防条例,没有设置防火隔离带,事实上,这也是导致火势蔓延的重要原因。我想你在这里面也是有一定责任的。”
“你他妈放屁!”芬恩·利特尔双眼血红,咆哮着就要冲上去,“你们这些狗杂种烧了我们的家,现在还要怪我们?!”
“芬恩。”
陈诺淡淡地开口,只用了一个名字,就让暴怒的老牛仔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亚瑟·斯特林见状,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在加州和华盛顿,我们有很多对你电影感兴趣的政界朋友。这只是一件因为疏忽导致的环保抗议小插曲,而且你也没有人员伤亡。大家各退一步,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你觉得呢?”
陈诺笑笑,依旧没有说话。
“听着,我的方案非常简单,陈先生。我的当事人可以签署一份遗憾声明,承认昨晚的‘篝火’是个不幸的失误。作为交换,你需要向地检署出具一份受害者谅解书,撤销所有关于蓄意纵火和财产破坏的重罪指控。”
“另外,为了向外界彰显你对黄石国家公园周边生态保护的诚意,我建议你向我们‘绿色地球’基金会捐赠五百万美元。请放心,这笔钱不仅可以全额抵税,我们的公关团队还会帮ni在媒体上运作,让你赢得一个大度且热心环保的好莱坞慈善家的声誉。”
“相信我。”斯特林摊开双手,狡猾的笑了笑,“这绝对能帮你转移当下那些政治绯闻的注意力,而且,对你洛杉矶的那场官司也肯定会有帮助。”
“是么?”陈诺淡淡道。
“当然。到时候,我们自然会放弃追究你牧场消防违规的民事责任,并保证莫妮卡女士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的土地周围。花一点小钱,买一个双赢的体面结果,这对你来说,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不是吗?陈先生。”
听完这番话后,陈诺依旧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深邃的黑眸毫无波澜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精英律师。斯特林好像还要说点什么,
陈诺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手,理了理袖口。
“500万美元?”陈诺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一丝愤怒。
“是的,五百万。”亚瑟·斯特林呵呵笑道:“这笔钱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斯特林律师。”
陈诺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里不是加州,也不是西雅图。既然你这么懂法律,其实不妨查一查,在蒙大拿州的堡垒法案下,像你们这样喜欢跑到别人地盘上放火的垃圾,如果被人在农场里一枪打爆脑袋,我需要付多少钱的丧葬费。”
亚瑟·斯特林的脸色瞬间僵住了,嘴角的笑容也凝固住了,咽了口唾沫,“陈先生,当着警长的面,你这是在公然进行死亡威胁……”
“不,斯特林律师,不是威胁,我这是在向你进行蒙大拿州的普法教育。我当初在买牧场的时候,可是研究了很久。”
说完,陈诺微微侧过头,看向了身旁双眼布满血丝,气得满脸通红的老牛仔。
“芬恩。”
“老板。”老牛仔挺直了脊背,大声应道。
“今天就把招人的告示贴出去,我要再招50个牛仔,唯一的要求,就是枪法越准越好。今天开始,我们农场全面安排持枪巡逻。”
“如果发现有人或者动物想在我们的地盘上点他妈的篝火,不需要鸣枪示警,我们受到堡垒方案的保护,直接把他们当成野狼,开枪清空弹匣,然后再打电话报警。”
“只要是在我们的地盘上正当防卫,打倒一个入侵者,我个人奖励五十万美金。如果打死了,我不仅会出丧葬费,还会花钱请全美最好最贵的律师团保他们无罪。听明白了吗?!”
“yes sir!!!”老牛仔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粗犷的咆哮声震得整个警局大厅都嗡嗡作响。
陈诺又转过头,看着面如土色的亚瑟·斯特林道:“斯特林先生,至于五百万,我的确拿得出来。但是我想了想,我与其把500万给你,不如我拿500万,给华盛顿的游说团队和私家侦探。相信我,不出两个星期,他们就能把你们这个motherfucker‘绿色地球’的资金流水、税务记录,甚至你们每个人的私生活查个底朝天。当然,如果你们的账单和生活干净得像个清教徒,自然不用担心,不过……”
陈诺迈开脚步,走到他面前,摘下墨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微微发抖的律师,声音压低,宛如呢喃:“……我打赌你们这些人的屁股上,全他妈是屎。”
在他的目光逼视下,亚瑟·斯特林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陈诺看了几秒,突然嗤的一声笑了。
“但是,斯特林律师,我不会那么做的……”
亚瑟斯特林猛地松了口气,就像快要溺死的人重新付出水面,堆起笑容,说道:“陈先生……”
陈诺根本没听他说什么,打断道:“……原因很简单,因为如果仅仅是这样,对你们这样的狗杂碎来说,惩罚还是太轻了。”
说完,他转过头,对麦卡锡警长说道:“警长,如果没别的事的话,我可以走了吗?”
麦卡锡擦擦额头上的汗,呵呵笑道:“当然,陈先生,你随时可以离开,如果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会跟你律师电话联系。”
“好的。谢谢你警长,再见。”
说完,陈诺转过身,戴上墨镜,带着杨超越和老牛仔芬恩,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警局大门,他看着蒙大拿阴沉沉的铅灰色天空,直接掏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乔治,告诉snl的制作人洛恩·迈克尔斯,他们的邀约我答应了。但我不想等太久,两天之后,我就要登上舞台!”